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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碧雲深 卷七 關河令 (195)戲王村一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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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  關河令 (195)戲王村****(二)

卷七 關河令 (195)戲王村****(二)

喫完點心後,新安公主心滿意足地躺在地鋪上,四仰八叉,大字朝天,真的很不雅觀,很不淑女。

但人家愜意得很,手還舒服地摸着肚子,嘴裏猶自回味不已:“嗯,真好喫,好幾種宮裏都沒喫過的。  ”

我噗哧一笑。  她這表現,就跟書塾時那幾位大少放着家裏滿籃子精緻的點心看都不看,讓我到街上買大路貨回來解饞一樣。

王獻之他們離開京城已久,這些點心不可能是府裏的名廚做出來的,多半是黑頭沿途買的土特產,所以公主這麼稀罕。

我們吹熄燈各自躺下,安息香在黑暗中閃着一點暗紅的光。

想不到黑頭連這個都帶了。

黑頭名如其人,黑頭黑腦,五大三粗,卻是王獻之出門在外時最貼心的僕人,照顧主人十分周到妥帖,有些女僕想不到的事情他都能想到。  比如我們從宮裏出來的時候,帶了幾大箱子喫的用的,就沒想到要帶什麼安息香。

正因爲黑子這麼妥帖,又有幾分武功,王獻之才專門把他撥過來照顧我的吧。

晚飯的時候山裏下了一場透雨,空氣清新爽潔。  躺在臨時搭成的地鋪上,新安公主居然很興奮的說:“感覺真好啊,真舒服,我和你就在這裏住着吧,有時候回去看看我哥就行了。  反正在宮裏我也是和他各住各的。  經常幾天才見一次面。  ”

我有點慌了。  新安公主剛纔嚷着要留下來地時候太子的臉就已經拉得老長了,走的時候還特意交代公主,最多隻能再在這裏玩半天,到明天午膳之前一定要趕回去。  若是公主一直不肯走,太子會不會怪罪到我頭上?彩珠本來就已經在他耳邊進了我不少讒言了,真惹怒了太子,我可扛不起。

想到這裏。  我幾乎用哀懇的語氣說:“您還是聽太子殿下的話,明天上午就回去吧。  您待在這裏。  萬一出點什麼事,這裏的人都會被降罪的,首當其衝地就是微臣。  ”

新安公主咯咯一笑:“別‘微臣’,‘下官’了,這裏又不是宮裏,荒郊野外的還講那麼多禮數幹嘛。  ”

“九公主,下官有一事不明。  ”我承認自己心眼小。  事情不問清楚睡不着。

“又‘下官’了,好吧,你這個下官有哪事不明?”

“下官一向不入公主您地法眼,但是今天,您怎麼反而在太子面前一再幫我說好話呢?”

她不笑了,過了一會兒才認真地說:“以前的事……就不提了,是你今天的舉動感動了我。  ”

“我今天什麼舉動?”

“就是你在土匪面前把我推到身後,說有什麼都衝着你來。  但請饒過你妹妹,你不能辜負娘臨終的囑託。  那一刻我真的覺得你就像我的親姐姐一樣,也只有親姐姐纔會在那種時候捨身擋在妹妹面前。  雖然我年紀比你還大一點,但因爲我的母妃也剛好去世了,所以我地感受很真切。  這世上,在那種環境下。  還肯捨身保護我的,我本來以爲只有我哥哥了,想不到還有你。  ”

我忙表示:“我是公主的隨行女官,保護公主是我的義務。  ”

這是真話,如果我攛掇公主出門,結果讓公主受了什麼傷害回去,我也罪無可恕。  這是義務,是責任,同時亦是不得已而爲之。

可我當時說的話可能正好觸動了公主的某根神經,讓她至今仍然感觸良多:“你當時的語言。  動作。  你表露出來的感情,都是拿我當親妹妹一樣保護着。  尤其你說到死去地孃親。  我差點眼淚都下來了。  ”

真是慚愧,當時我會那樣悲傷慷慨,是因爲我想到了自己的親妹妹——遠在京城的小桃根——想到我以後不能再照顧她,想到把她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這風雨人間的愧疚和憾恨。

可是這話我不敢對公主講,保留公主的感動和感激對我是一件有利的事情。

帶着羞愧,我把我自己身上蓋地一牀小毯子也蓋到公主身上說:“下過雨後,山裏晚上會有點冷,公主再多蓋一點,免得着涼了就不好了。  ”

“那你呢?都給我了,你蓋什麼?”她推拒着。

我按住她的手說:“我沒關係的,我是窮人家的女兒,家裏本來就沒有毯子。  這個時候晚上冷了,也只能蓋蓋被單什麼的。  我蓋我的外衣就行了。  ”

她把我一把拉進她的毯子裏,自己往裏面移了移:“那我們一起睡吧,這樣就都能蓋到了。  ”

我只好道謝,然後在她身邊躺下。  一開始還很僵硬,努力往最外面挪,深怕擠佔了高貴的公主的空間。

但後來慢慢的,也就沒那麼在意了,兩個人捱到了一起,聽公主嘰裏咕嚕地講一些宮裏地趣聞軼事。

等公主呵欠連天,我也睡意朦朧地時候,腦海裏卻蹦出了一件事。  遂迷迷糊糊地問公主:“你哥哥,我是說太子殿下,不會真的殺了前皇子拉來投軍地人馬吧?”

新安公主含糊地答:“那些土匪,平時幹了多少燒殺擄掠的壞事,殺了也好。  不肅清匪患,老百姓也沒有安寧日子過。  ”

“可是,朝廷正是用人之際呀。  多一股軍隊加入,就多了一股抗敵的力量,我們和苻堅相比本來就力量懸殊,多一分力,不是就多了一分勝算嗎?”

“也是。  那就讓他們先投軍,幫我們殺敵,等殺退了苻堅再殺他們。  這叫‘一石二鳥’,嗯嗯,就這樣,你看我聰明吧,,啊……”又一個特大的哈欠。

我有點急了“怎麼能這樣呢?我們明明跟人家說得那樣好,還答應等他和我們一起消滅苻堅後,就支持他復國。  人不能言而無信啊。  ”

“傻瓜”,新安公主的聲音已經越來越小,但氣勢猶在:“什麼是信?有國有家纔講得起信,一個一無所有的無賴,他拿什麼講信?那前皇子都當了打家劫舍的土匪了,還有什麼信可言?還幫他復國,他做夢呢,他復國了,興旺起來了,以後好來打我們啊。  你別傻了,睡吧。  ”

新安公主睡着了,但她的一番話卻讓我徹底清醒了。

我在黑暗中久久難以入睡,一直在反覆地想:到底是我太傻?還是他們兄妹太狡詐?

是的,狡詐。

曾以爲公主只是蠻橫的,爲人還算直爽。  但她今天的這番話卻讓我喫驚。

皇家中人就是皇家中人,無論他們本身的性格若何,都會永遠把他們家族的整體利益,他們皇朝的興衰,放在最首要的位置上,一切的思慮都圍繞這個總目標進行。  所以,那些道德信條,乃至一整套國家制度、忠信原則,都不過是用來糊弄、禁錮老百姓的枷鎖。  他們自己則置身在這些信條之外,以穩固皇朝江山,讓皇家血脈永遠綿延爲唯一旨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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