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關河令 (194)戲王村****(一)
這天晚上,新安公主和我都沒有隨太子回京口去。
我不回去是害怕單獨面對太子,新安公主爲啥也不回去,還需要觀察和打探才能得出結論。
晚上和她住在一間小竹屋裏,空氣中瀰漫着一股隱隱的清香。 新安公主的鼻子小狗似地翕動着,終於忍不住問我:“桃葉,這是什麼味道啊?這****擰 ”
我笑道:“就是新劈的竹子的香味啊,公主沒聞過嗎?”
她訝然地把鼻子貼在竹壁上:“不對呀,我的蘊秀宮也有不少竹器,尤其夏天的時候,竹蓆竹牀竹簾,哪樣不是竹子?可我從來沒聞到過這種香味。 ”
我想了想說:“那大概是公主用的竹器都上過桐油了吧。 一般的竹器不打磨不上油總有點硌人的,民間沒那麼講究,再說桐油也貴,能省則省,有點硌人也由它。 但進貢給皇家的東西,誰也不敢馬虎,自然精益求精了。 ”
“難怪那麼難聞,上什麼桐油!我還是喜歡自然的味道。 ”
“那公主應該到我家去,我家在北邊的時候,家裏有個大院子,種了很多竹子的。 ”
一霎那間,那片竹林又在腦海裏鮮活起來,瘦竹依依,迎風婆娑。
真懷念在北邊的日子啊,那時爹孃俱在,田園靜好,歲月如流水一樣的安詳。 直到胡馬度陰山,河山裂。 金甌缺,爹鬱鬱而終,娘帶着我流浪天涯,纔打碎了這美好的一切。
新安公主也萬分悵然地說:“我在洛陽地寢宮外也種了許多竹子啊,不知道爲什麼遷到南邊,宮裏反而不種竹子了。 ”
“真的嗎?我到宮裏的日子短,逛過的地方很少。 不過。 好像真沒見過哪裏有竹子呢。 ”
“本來就沒有啊。 ”
這事也是蹊蹺了,按理說。 南邊的宮裏竹子應該比北邊多纔對。 不知這裏面又有什麼講究和緣故。
說到南邊北邊,我們一時都沉默了。 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都是從北邊逃過來的難民。 當時年幼的新安公主隨父皇母妃南下地時候,想必也是倉皇失措的吧。
據說,她地父皇,在石頭城的新殿上第一次登位,誠惶誠恐到要王獻之的爺爺。 也就是當時的丞相王導,一同“升御共坐”,同受百官朝拜。 還好王導清醒,再三推辭,皇上才獨自登上了龍座。 雖然如此,“王與馬,共天下”之類的說法還是不脛而走。
南遷後的最初一段日子,不管是皇上還是羣臣都沒法接受這殘酷的現實。 一個個整天垂頭喪氣地,無以派遣鬱結,就常常君臣相邀,或賞花,或賞月,吟詩作對。 狂飲爛醉,指望一醉解千愁。
有一天,君臣又齊集喝酒,聚在一起玩頹廢,推杯換盞幾圈後,僕射周剴望着滿眼繁花嘆曰:“風景殊勝,奈何已不是舊日山河!”於是君臣相對流涕,簡直哀感天地。 其時王導變色起立,厲聲道:“衆位食君之祿,就應該擔君之憂。 一起戮力王室。 克復神州,怎麼跑到這裏作楚囚相對?”
一番話如當頭棒喝。 打醒了那些醉生夢死的傢伙。 大夥兒這纔開始振作起來,軍隊也打出了收復河山的口號。
只可惜,十多年過去了,不僅沒有收復江北那片廣袤的土地,如今連南方這最後的避難所都快保不住了。
想到這裏,我心裏酸酸的,新安公主也好不到哪兒去,兩個人你望我,我望你,也差點“作楚囚相對”。
這一生,我們大概都回不去了。 縱使這次打敗了苻堅,也只是暫時保住了南方這塊偏安之地,朝廷積弱多年,已經沒有能力再打回去收拾舊山河。
而要打敗苻堅,談何容易!
苻堅這次可是傾舉國之力,率百萬大軍南下,大有畢其功於一役,把晉國這個稱號徹底從中國版圖上劃掉的架勢。 他的軍隊不日即將抵達長江北岸,而我軍,連剛招募地新兵加起來也不足三十萬。 就這不到人家三分之一的兵力,還沒有糧草供應呢。
敵我力量如此懸殊,勝算能有多大?這是一個根本不敢往深裏想的問題。
正唏噓不已,外面響起了輕輕的畢剝聲。
“誰?”新安公主忙擦了擦眼睛。
“王獻之。 ”
我起身拉開竹門,王獻之領着一個僕人走了進來。
“這麼晚了,還沒休息嗎?”我問他。
“等會就睡。 我剛剛巡視了一圈回來,現在換幼度和嘉賓去了。 下半夜我和自清還有一班呢。 ”
新安公主說:“幹嘛一定要你們自己親自去巡視啊,別說下面還有各級大小軍官了,就你們帶的家人就夠多的了,爲什麼不讓他們去?”
正在屋角不知忙乎什麼地那個王家僕人,外號黑頭的,輕輕嘀咕着:“就說麼,我提過幾次讓我們去,偏不讓,非要自己去,等熬出病來就好了。 ”
王獻之正把手裏的紙包一層層打開,嘴裏說:“怕你們晚上餓,讓黑頭把他壓箱底的點心找了一些出來,你們隨便喫點。 如果你們明天還要在這裏住,我讓人重新給你們搭一間大點的房子,再架兩張牀,女孩子怎麼能睡在地上呢。 還有,怕你們在陌生的地方睡不着,給你們點根安息香。 ”
又交代了幾句後,他才帶着黑頭走了,走的時候還對我說:“服侍九公主的人應該明天清早就到了,你呢,我一下子也找不到丫頭侍候你,就讓黑頭跟着你吧,這小子你別看他黑,細心着呢。 ”
“謝謝你,我不用人侍候的。 ”
他搖頭道:“這裏不比別的地方,新兵本來就良莠不齊了,明天還有那麼多匪兵要來投軍。 凡事小心點總沒錯,以後你們走到哪兒都不要單獨行動,身邊一定要帶着隨從知道嗎?九公主地護衛要一直帶着,黑頭,你以後就跟定七少奶奶,她在哪兒你在哪兒,知道嗎?”
“知道了,少爺。 ”
王獻之走了,新安公主呆坐良久,才渭然嘆道:“他讓下人叫你七少奶奶!一場兒戲一樣地婚禮,你認爲這一聲‘七少奶奶’有意義嗎?”
“當然有。 ”
“能維持多久?只怕離開了這裏,回到京城就自動作廢了。 ”
我輕輕笑道:“能維持多久是多久,到作廢的那天再說吧。 九公主,我不能跟您比,您是公主,要什麼有什麼,我要什麼沒什麼。 子敬卻是出身那樣地家庭,他家要講門當戶對也不爲過,誰不想自己的孩子好呢?這些是我沒法強求的。 如今我也不想那麼多了,這七少奶奶,當一天,是一天吧,只要知道他心裏真當我是他的妻子,就夠了。 ”
新安公主瞅了瞅我說:“要說起來,你也是個可憐人。 別人再怎樣不過一無所有,你一無所有就算了,偏偏還帶着一個拖油瓶***,在富豪之家的擇媳榜上,你肯定是排不上號的。 唉,我都不知道是該嫉恨你還是該可憐你了。 ”
“都不要”,我笑道:“就拿我當宮裏的一名女官,不帶成見地看我,也不刻意爲難我,這樣桃葉就萬分感激了。 ”
她眼睛瞪起來:“本公主以前爲難過你嗎?”
“您說呢?”
她窒住了,停頓了片刻後才說:“就算是,你待如何?”
真夠無賴的,不過,我也越來越發現,無賴公主其實也有幾分可愛,於是我聳肩道:“不如何,公主要爲難一個小小的民女,那不是容易得很。 這有個成語的,叫什麼,哦對了,叫‘人爲刀俎,我爲魚肉’。 ”
她氣急敗壞地嚷着“得了,少在我面前裝可憐!就會扮豬喫老虎,是誰不聲不響地就把我覬覦了半輩子的男人搶跑了?還說什麼刀俎魚肉,無恥!揹着人偷偷拜堂,既沒有父母之言,又沒有媒妁之言,無恥之極!”
“啓稟公主,俺有齒。 ”我把嘴巴張大給她看。
“你……氣死我了,喫你那體貼的夫君送來的點心吧,趁早給我喫完,要是晚上逗來一大堆老鼠,看我怎麼收拾你。 ”
“公主不喫?”
“不喫,又不是送給我的。 我纔不喫。 ”
“真的嗎?好好喫的,黑頭真細心,知道他家主子有時候愛喫這些大路貨的東西,所以走到哪兒都備着,海棠糕啊,梅花糕啊,都是宮裏沒有的。 ”
新安公主的臉馬上轉了過來:“海棠糕?”
“是啊,糯糯軟軟,又香又甜,真好喫。 ”
話音未落,一隻手飛快地伸過來,連紙包一起搶過去了。
^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