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將軍的病史相對較長,但他目前的血壓情況卻很符合惡性高血壓的指徵:腎損害、心力衰竭、視ru頭水腫等,治療得依靠腹透、胸腔穿刺引流以及相應的降壓藥物。惡性高血壓這病在普通人的印象中似乎並不是什麼大病,但在教科書上卻有這麼一條:在無有效的降壓藥物的年代,惡性高血壓病人的一年存活率僅爲20%,5年存活率幾乎爲零。隨着有效降壓藥物的廣泛使用和透析技術的普遍應用,部分病人的腎功能可獲好轉而擺脫透析治療,其預後大有改觀,不過仍有60%的病人腎功能持續惡化而死亡李將軍目前的情況就應該屬於那60%的範圍。協和的孫教授將實情都說了,他是否已將上述的可能都完全明說?姚慎心存疑慮,便讓費子建找臺電腦,自己上了網去找到相關的欄目讓費家父子去看。費家父子看後,費老依舊是苦笑連連,費子建說道:“姚醫生,你就不用費心了,這些情況,孫教授都直接給將軍說過了,但將軍就是不聽,我們又能有什麼辦法。”姚慎將兩手一攤,說道:“水腫病(李將軍的病在中醫裏叫“水腫”)我以前也碰過幾例,急性的經服用中藥,效果還算過得去,但慢性的效果就不怎麼樣了。”費仁貴問道,你以前治療的時候用過“聯方”嗎?姚慎搖頭。費仁貴於是道,那不就結了,你都沒用過“聯方”,又怎麼知道這病治不好?“費子建在一旁冷嘲熱諷道:“姚醫生現在是功成名就了,當然就不會再擔當這風險了。”費老呵斥了兒子的無禮,轉對姚慎道:“姚醫生,反正是到了這裏,不如先去看看病人再研究吧?”“這是將軍府?”見費仁貴點頭,姚慎想了想,道:“那我們去看看病人吧。”費仁貴舒了口氣,道:“就等着你姚醫生這句話呢。”而費子建也似卸下重擔一般,符合道:“對對,去看病人。”費家父子一唱一合的,費子建甚至都用上了激將法,其目的無非是想讓姚慎去看病人。而姚慎之所以推諉不去,實是姚慎對上位者的一種畏懼心理,倒並不象費子建所說那般的齷齪。四合院的大門朝南,除了大門方向的一段院牆,在其他三個方向都是三進的磚房。在費老的帶領下,三人又進了位於東面的磚屋。鄭陸明估計是將軍的衛兵或是保鏢一類的,姚慎一進門就見到他詢問的目光,費老輕輕的頜首示意了一下,鄭陸明便起身進了臥室,不一會便扶出了一位裹着軍大衣的老人來,在老人的另一側是一位容色憔悴的婦人。或許是老一輩的都不怎麼講究享受,在客廳裏很難見到什麼豪華傢什的影子。不過,置於客廳兩側的木質靠椅的顏色古舊,讓人不敢小窺其價值;正對大門位置的牆邊有一與那些靠椅成套的八仙桌,在八仙桌上放了一個鏽跡斑斑的小銅鼎,在銅鼎裏插着三柱青煙嫋嫋的香。鄭陸明與那婦人扶着老人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師椅上。費仁貴起身說道:“將軍,這就是我跟您說的姚醫生。”李將軍微微搖頭道:“唉,真是老嘍,只幾步路就喘得厲害。”定定神,上下打量姚慎一番道:“你就是那個白血病之星?你就是那個什麼‘鬼眼王道’?不錯,不錯。”姚慎微微欠身道:“我就是姚慎,‘白血病之星’與‘鬼眼王道’都是媒體刻意宣揚的結果,我其實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李將軍道:“年輕人謙虛點是好,但不要過於妄自菲薄能夠治好白血病就是了不起,還要怎樣纔算了不起?西方不知道花費了多少人力物力都沒能攻克的東西卻被你一個人解決了,你們說了不起嗎?”李將軍雖是一臉的倦容,說話的聲音也不見得如何高昂,說話時揚起的手也顯得綿軟無力,但在他目光中卻有股無形的威嚴,讓人不欲去辯駁。姚慎本想謙虛兩句,但話一到口邊,卻變成跟其他人一樣的點頭。李將軍道:“我的病情,仁貴應該給你介紹了吧,不知道姚醫生對我的病抱什麼態度?”姚慎遲疑了一下,緩緩搖頭道:“象您老患的這種高血壓性腎病,我目前還沒什麼心得。”姚慎的話一說完,站在將軍身側的鄭陸明便對姚慎怒目而視,坐在八仙桌彼端的那婦人則幽怨的看了姚慎一眼。實話實說,醫生是不容弄虛做假,更何況先前有孫醫生已將病情坦陳,所以對鄭陸明的臉色姚慎完全可以不放在心上,但那中年婦人的眼色卻讓姚慎有些難受。暗中瞥了費老一眼,費仁貴卻也是暗中搖頭。李將軍卻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豁然道:“治不了就治不了,這話題就到此爲止。倒是小姚你有一件事辦得不怎麼妥帖。”“是嗎?”那婦人的眼光似乎還硌在姚慎心頭,讓他的注意力有些難以集中。李將軍嚴肅的道:“無副作用不復發的治癒白血病,這於國於民都是件好事情,但你有一點做得不好的就是你不該將治療的思想與方藥公佈出來。”姚慎有些困惑的道:“不該公佈?”李將軍用力的點了點頭,這一用力似乎引起了他體內的不適,這讓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甚至輕咳了兩聲,鄭陸明忙伸手在將軍的背上輕輕拍打,那中年婦人則起身從裏屋拿了個暖手的器具過來讓將軍握着。李將軍緩過氣後,道:“我的觀點可能有些狹隘了,但我給你說個事兒你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你最近有沒有看新聞?”姚慎搖頭。李將軍道:“‘俄羅斯政府從10月1日起再次提高石油出口關稅,在現有石油出口關稅139.9美元/噸的基礎上再增加40美元。調整後每噸石油出口關稅爲179.9美元。’這條新聞其實也不算什麼新聞了,不過我想問你的是,你對這個訊息做何感想?”石油與白血病之間能有什麼聯繫的?姚慎考慮片刻,試探着道:“是制裁?”李將軍滿意的點頭,道:“是制裁。前蘇聯是怎麼跨掉的知道嗎?”前蘇聯的解體,這得歸罪於北約與華約的軍備競賽,蘇聯在軍備競賽中過於傾向重工業以致於民用輕工業跟不上,從而導致了通貨膨脹,繼而經濟崩潰而解體。這知識,姚慎在n年前就學過,當下便按記憶中的複述了一遍。李將軍道:“小鄭你來說說。”鄭陸明站直了身子,道:“表面看來,前蘇聯的解體是輕重工業與軍用民用的規劃不當,但這不至於導致蘇聯的解體。因爲前蘇聯境內有着豐富的石油資源,在當時蘇聯就極力開採,除瞭解決自己的需求外還大量出口以套取外匯,再進口國內所需要的輕工業用品。前蘇聯的經濟崩潰的原因,在我看來,這得歸功於當時的西方國家刻意的打壓石油出口的價格,另一方面則提高輕工業用品的價格,如此一來就導致了前蘇聯國內的通貨膨脹,繼而解體。”這觀點在內參上有詳細的分析,不過姚慎非上層人士,鄭陸明在說起來就加上了“在我看來”一說。李將軍頜首道:“石油是一個國家的基本能源了,俄羅斯這番跟着西方國家漲價的動作,除了謀求最大利益的目的外,也有幾分制約我們發展的意思。現在不時興說階級鬥爭,而國與國之間的明爭暗鬥無時不在,而在國際上的明爭暗鬥中,我們幾乎沒有什麼能夠拿出手的。”這句話說得長了點,李將軍不由又輕喘起來。這一番話下來,李將軍的意思就十分明瞭了:由於落後,我們在很多地方要看別人的臉色。比如西方國家對華的武器禁售,比如我們得購買種種專利才能生產得軍民用設備。在醫學領域,西方國家在技術上似乎並無保守之處,但在藥品得運用與相關設備上,我們卻受制於人我們迫切需要一些反制於人得東西。一念及此,姚慎道:“李將軍,您的意思我明白。不過在臨牀上,白血病的發病率很低,單純依靠治療白血病的藥物似乎難以在某方面說得上話。”李將軍擺了擺手,道:“只要是先進得東西,只要是別人需要的,不管其作用大小,我們就可以持寵而驕。姚醫生,有時候,絕對的無私也是不好的,換句話說,在現實裏沒有絕對的無私。”姚慎面露赭色,道:“我當時沒考慮那麼多,只因答應了一個朋友要振興中醫,於是我就把治療白血病的聯方公佈出來了。”頓了頓又補充道:“我也想將它製成針劑一類的成品,不過複方中藥的成份複雜,如要象西醫那般說清楚其中的每一種成份的作用,那實在太難了,於是。”李將軍嘆了一聲道:“針劑不行就片劑就口服液,爲什麼一定要針劑呢?爲什麼一定要象西藥那樣去說明其中的每一種成份的功效呢?只要你這藥物有用,不要你去說,別人自然會找上門來的。振興中醫,你不說出來的話或許就振興了,你一說出來,這振興中醫的念頭就實現不了啦。”爲什麼說出來了反倒而振興不了?李將軍的觀點未免有些稀奇古怪。還沒等姚慎想明白,李將軍已讓鄭陸明扶自己進了房間。鄭陸明原是盼着姚慎能給將軍好好的看一下病的,沒想到將軍出來與姚慎說了一番話後便要回臥室,心理本是極不願意服從這個命令的,但將軍的話又不得不聽,只得伸手扶了將軍,口裏不由道:“將軍。”李將軍自我解嘲道:“哎,年齡大了就是沒用,只出來說幾句話就累得夠嗆,老嘍。”坐在下手的費子建忙拉了姚慎一把,並對將軍的方向努了努嘴。坐在八仙桌另一端的那中年婦人這時已站在將軍的身側,但卻猶疑着不願動身,兩眼期翼的望着姚慎。姚慎倉促的站了起來,道:“將軍。”李將軍應聲回頭。姚慎忙道:“將軍,這個您的病還沒看呢。”李將軍兩眼中似有火星一閃,但馬上又回覆了有氣無力的模樣,道:“你不是說我這病你也拿不出好辦法嗎?”姚慎期期艾艾的道:“那是以前,是在聯方剛問世以前的經驗,至於現在能不能將這病拿下來還是個未知數。還請您老先坐下歇息會兒,我給您把脈。”話一說到後面,姚慎的語氣變得自信起來。這倒不是說姚慎在這片刻間便想好了治病的良策,而是在這位病怏怏的將軍身上,姚慎發覺了一些讓自己出自內心敬重的東西,即便看了之後還是沒有好辦法,但至少得先在言語上讓他先安下心來。李將軍渾不在意的道:“你這娃子,有意思,就讓你看看了好死心。不過不要有什麼壓力,能看出個子醜寅卯也好,看不出也沒什麼。”姚慎“哎”的應了一聲,便即上前坐於八仙桌的另一邊,先自凝神按下心頭雜念,再將三指搭於將軍的手腕上!李將軍的身材高達,臉面寬闊,久病之下,除了目光虛浮形容疲憊之外,面上還有着幾分“水色”,便象一位二八年華的姑娘一般,隱隱透露出幾分光澤。不過這“水色”確實是他體內水汽所致如果用手在他眼瞼部位輕輕按一下,便可按出個凹陷的指痕,如用心的去看,還可在他面上見到浮於麪皮的細小血絲李將軍此刻的樣子實在有礙瞻仰,不過,姚慎心中卻沒有絲毫的輕浮怠慢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