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的夜是煩熱的,也是令人躁動的,不過,如果再加上一顆火熱的心,那麼令人躁動的煩熱便也不是那麼討厭了。姚慎回寢室時,還有很多學生在走廊裏走來走去,見姚慎回來,一個個的噓出聲來,不等姚慎回過神來,黃靖已跑過來說道:“姚師兄真是強啊,來了還沒兩天就搞定。”姚慎莫名其妙的問道:“搞定什麼?”黃靖說道:“謝老師啊。昨天去車站接你,看你那形象,我們還以爲你們會‘見光死’呢,哪知道我們的師兄畢竟還是師兄。”姚慎解釋道:“什麼跟什麼啊,她是我妹妹呢。”周圍一幫同學頓時起鬨起來:“都叫妹妹了,姚師兄還跟我們裝佯。”姚慎張口結舌。黃靖笑着解釋道:“剛纔你們在寢室說話時他們就在進行偵察了,後來你們又在我們學院的‘愛情路’散步,真是浪漫啊。”愛情路就是學院廣場旁的水泥路,兩旁種着巨大的苦楝樹,平時戀愛的學生在晚間喜歡到那裏約會,一對一對的,成爲學院一景,愛情路因此而得名。姚慎還待解釋,黃靖已不由分說的推着姚慎走進了寢室,後面呼啦的跟進來一幫小子,大家非纏着姚慎說說行醫幾年來的典型案例。對這要求姚慎倒是不怎麼拒絕,隨便揀幾個頭痛發熱的病人說說,就把一乾沒經歷的小夥們聽得一楞一楞的。這一說就說到三點,姚慎雖是幾次喝水潤喉,聲音還是有點沙啞了,看看時候不早,便說道:“夜深了,大家都休息吧,明天還上班。”一說到休息,剛剛還生龍活虎的小夥子們一個個的都打着哈欠嚷嚷說道:“休息,休息。”於是大家一個個的走出313室,姚慎也打着哈欠,把門關了睡覺。
呆在印堂處的姚慎的“本識”一直冷冷的注視着這一切,心中充滿疑慮,不過畢竟是一天沒有休息,強打着的精神一侍身體上牀,隨着眼睛的閉上,“本識”再也堅持不住,就在印堂處“睡”下了。
窗外蟲鳴蟬唱,更襯出夜的靜謐。
313室內卻有幾分詭異的氣氛。明明是睡着了,姚慎(本識)卻又產生了分成兩人的感覺,一個躺在牀上,一個卻在牀邊的虛空裏,在蟲鳴蟬唱的聲音裏很輕鬆的提着躺在牀上的在轉,姚慎(本識)通過在虛空中的“他”很清楚的看到“自己”明明沒有動的痕跡,但整個屋子卻似乎都在旋轉!姚慎(本識)心中驚異莫名,對着虛空裏在轉的“自己”嘶聲問道:“你是誰?”
對方轉啊轉的,沒有回答的意思。
姚慎(本識)厲聲喝道:“你究竟是誰?我知道你是在的,不要以爲不出聲我就不知道。”
對方依舊轉啊轉的,沒有回答的意思。
這看起來與以往沒什麼不同,但姚慎那向來引以爲豪的直覺告訴他肯定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在他身上發生了,當下沉住了心神,冷冷的說道:“我不知道你是什麼存在,你應該是趁我昨晚心神失守的時候來的;我不管你是鬼是神,抑或是其他的什麼東西,如果想就此鵲巢鳩佔,那恐怕沒那麼簡單。我以往對付這種情況的經驗是念一念人們常說的‘真言’。”所謂真言就是僧、道、密教用以修心勵志所常唸的“阿米陀佛”、“無量壽佛”以及“俺嘛呢叭哞哄”,據說用心默唸即有靜心驅邪的功效,姚慎也不知道這些東西究竟有沒有用,不過時間充裕,便準備一個個的念將下去。
那不停的在轉着的“他”聽了似乎也是有所顧忌,當即停了下來,啞聲說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姚慎說道:“你做得很乖巧,不過無論你如何的奸狡如何的模仿,你最終不是我,你終有露出破綻之時。我在中午喫飯的時候就已有所覺察,不過當時還不能確定,直到下午你在階梯教室替我講課時,我才能最終確定我不是神經衰弱或分裂之類的毛病,因爲那時候我幾乎就要被你趕出去了。”
“那要怪我一時心軟。嘿嘿。”那在虛空裏的“他”此時已不象開始那般是一團淡淡虛影,這時候漸漸露出了象人一般的黑影,不過面部模糊不清,姚慎幾次試圖去辯識一下對方的模樣,但終不能成功。“如不是我一時心軟,我現在怎麼會落到在這裏轉來轉去的地步。”
姚慎不明所以,問道:“爲什麼?”
只聽得“他”說道:“我只不過想借用你身體一段時間而已,又不是真的想圖謀你的性命。”
原來姚慎本就陽火旺盛,陰液虧少,魂魄難堪虛火煎熬,在晚上睡覺時不居本位而出現多夢,甚至有一分爲二的感覺,經過幾年的服藥治療,這情況本已很少出現。前日晚上先是坐了一夜的火車,然後馬不停蹄的到醫院裏看病人,一直沒的休息,下午時更是動了一番腦筋去回答黃靖與謝菲的問題,勞心勞神之下,以致舊病復發;以前姚慎出現這種情況時,也確是暗念四字、六字真言,這一次是因白天太過耗神,以致晚上睡覺時還念念不忘下午談話時所說的內容,從而讓這遊蕩的鬼魂窺到空隙,趁虛而入了,差點就檢了個便宜。
姚慎恍悟道:“俗話說:疑心生暗鬼,《內經》言:‘精神內守,病安從來?’我那是魂不守舍,肯定要被你奪舍了。看來以後要注意。”想起下午擠進身體時所遇的那股龐然巨力,心下也知對方所說的不是謀命之言應該不假,想想當時即將離體而去的感覺,不由心下後怕不已。旋即又想起,在謝菲難過時“他”藉機揩油的動作,心裏一陣惡寒,喝道:“你這色鬼,無來由的霸了我的身體,不是爲了行什麼苟且之事吧?”
那影子冷笑道:“如是奪舍,你還能呆在這裏?我不過是想借用一下你的身體罷了。”姚慎忙問其故,那影子也不推脫,當下緩緩的把經過說了出來。其時夜已深沉,313室內只見一個人閉着眼睛喃喃自語,時而語氣嚴厲,時而聲調和緩,時而痛心疾首,時而振奮不已,不知情的還道是姚慎在做夢,不過能把夢做到如此條理清楚的,恐怕還數姚慎爲最了。
這影子生前是徐梧名流麻樸直的小兒,叫麻人旺,因從小體弱多病,其父便常帶他看中醫,服用些中藥以調理。這麻人旺小小時便知配合,每次面對難以下嚥的湯藥,都是很爽脆的喝了,等他識得些字後,不時借些中醫類的書籍來看。麻樸直雖學的是西醫,但對小兒的興趣也不反對,並時常帶他去謝長江家中借些入門的中醫書籍來看,後來更報考了中醫,以圖進一步深造。這麻樸直也確是個人才,進學院時是他們那屆學生裏分子最高的,在校讀書期間學習成績也是最好。畢業後麻人旺毫無爭議的被留在中醫附一,做起一名中醫大夫來。麻樸直與謝長江素來關係頗好,兩人又都是大忙人,時常通過麻仁旺的走動以聯絡感情,一來二去與謝菲便熟識了,其時謝菲尚小,兩人便已兄妹相稱。四年前,麻人旺在與同事閒聊時說起抗生素,那同事說道,抗生素真是個好東西,比如青黴素幾乎什麼病都可以用上,並且價格便宜,療效又頗不錯。當時麻人旺是少年心性,好勝心切,便說中醫也可達到這般效果。那同事不信,兩人便打起賭來。其後麻人旺便以一劑四物湯的加減來治療那同事所指定的病人。中醫講究的就是靈活變通,象麻人旺那般的試圖用一個方子治療天下疾病的想法雖好,但畢竟落了下乘,也是麻人旺天性聰穎,更是窮經圖旨,苦讀歷代典籍,倒也把一個四物湯用得如有神助,因之也發表了不少相關論文。當時科室裏諸人受他影響,對中醫的興趣大增,王主任治療風溼痹證的騰龍四物湯便是這時候制就的。面對如此成就,那同事也沒有話說,其他的同事更贊他是中醫界百年難出的天才。麻人旺也是雄心勃勃,立下雄心以圖一振中醫之頹勢。不過中醫對西醫的依賴已久,難以在短期內就因麻人旺的一劑四物湯就會有所改觀,而麻人旺本人也因在與同事打賭時過多的耗費心力,再加上本來體弱,不一年,竟自鬱鬱而終。麻人旺死後,感覺自己便成了一團看不見摸不着的魂靈,許是生前記掛着中醫,便整日在大內科內遊蕩,看着生前同事們診病用藥,有時候有心發表點意見,奈何人鬼殊途,這一願望終不能達成。不久前,見謝菲治療兩個icu病人的“聯方”頗爲新穎,便一直關注着事態的發展,後來見姚慎的到來後,再也按捺不住,興起了這借身圖志的舉動。
姚慎聽罷,心內還是不甚清楚,問道:“爲什麼要是我?這麼多學生,你隨便挑一個還不行?”
只聽麻人旺說道:“其他學生一個個的體格強壯,正氣旺盛,我怎敵得過?就只你,到了夜晚,魂魄就難以歸位,那不正好讓我下手?再說了,你這爐鼎雖是差了點,還滿腦子的出名發財的念頭”
姚慎略感羞愧,辯解道:“哪有?就算有,那也是附帶,我還不是有鴻圖大志的。”
麻人旺譏笑道:“沒有?如你沒有嗔念,我也不會如此順利的佔取了你的絕對控制權;你記得上午時你在想什麼?我就是那時候開始對你身體展開進攻的。”
姚慎恍悟道:“難怪我會寫出那莫名其妙的東西來,還《少林足球》,那是多年前看的,只有你這老鬼纔會念念不忘。”
麻人旺不悅道:“什麼莫名其妙?那不好嗎?我只所以選你,固然因你體弱,另外也是因爲你面臨着媒體的炒作這可是個振興中醫的絕好機會,以前我有的是實力,卻沒有機會,現在有了機會,我難道不想大幹一場?上網的不是喜歡八卦嗎?寫那東西,正好可以投其所好,加深影響。你不是也希望中醫能強點嗎?我們這是臭味相投、同氣相求啊。”
姚慎不忿道:“還同氣相求,你知不知道,在下午時我差點就魂飛魄散了。”
麻人旺不好意思的笑道:“意外,那純粹是意外,當時我說得太投入了,一時控制不住自己,就差點把你趕跑了,以後絕對不會、絕對不會。”
姚慎嘿嘿冷笑道:“還有以後嗎?我還不把你趕出去,難不成我是傻子?那些真言之類的驅邪避穢的東西應該對你有用吧?我很好奇,現在就想試試。”
麻人旺忙舉手喊停道:“別、別。我們不是要振興中醫嗎?你實力太差,一個人實難以有什麼作爲,不如我們聯手一起打出一片天下?你知道我不過是個鬼魂,名利對我根本沒用,你不是很喜歡那東西嗎?到時候你一個人獨享即可。”
姚慎一時也有些心動,不過一想起那股沛然巨力,心下便又惴惴不安,道:“說得道好,誰知道你什麼時候一腳就把我踢出去了。”
麻仁旺嘆道:“我如能把你踢出去的話就不用與你好言相商了,你知道你現在呆的地方有什麼講究嗎?”
姚慎道:“就是印堂啊,這又有什麼講究?”
麻仁旺道:“你那印堂初生有一痣,面格上叫做福祿痣,有此一痣,包管福祿雙全,以前我對這說法是不信的,不過到了今天,不由得我不信啊。你不覺得你現在呆在那地方很安全嗎?”
姚慎不由點頭。自發現異常後,姚慎曾幾次欲出來搶奪身體控制權,不過只要一出了印堂的範圍,就感到一股莫大的壓迫,連立足的地方都沒有,但只要一回到印堂處就安然無事。當下有幾分得意的說道:“我現在處在進可攻退可守的地方,知道厲害了吧。”
麻人旺緩緩說道:“你現在知道我的誠意了吧,我其實是沒有壞心的,要不然在下午就把你驅逐出境了。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就讓我們共同的去實現它。”
姚慎意動道:“你其實不用告訴我,就只管去做,我也不見得有把握就把你趕走的。”
麻人旺苦笑道:“如沒你的配合,那也是不成的;鬼魂附身恐怕是白天不能活動的,下午你的靈魂出竅時,我突然一下子什麼也看不見了,如果你不配合,估計我是什麼也幹不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