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吵死了
趙婠滋溜喝乾杯中最後一口猴兒釀,與大仙兒大眼瞪小眼,都有意猶未盡感覺。不過瞧瞧這桌上一大堆杯盤狼藉的,饒是她臉皮厚,也不禁有些害臊。眼珠滴溜溜一轉,她好奇地往這十幾桌酒席張望了一圈。喲,有幾個老熟人吶。
首席並列兩桌,左桌的人大多數她不認識,只有兩張熟悉面孔,一位妙齡佳人正是寧安公主,另一位英武男子卻是趙婠的小師兄蘇偃。她在心裏猜測,這桌估計就是秦山派與西秦皇室來人。說是大宗師吳真人親自到場,到底哪個白鬍子老頭兒纔是他?
嗯,定當是萬獸山白掌門左手邊那位,看着挺和藹,羽衣道冠,面相倒還比別的老頭年輕些。因了某些緣故,她不免對吳真人多看了幾眼,吳真人顯然發現了她的注目,含笑對她點頭致意,神情慈祥客氣。
趙婠移開眼,心道,有資格與吳真人並排的右邊一桌定然就是北燕來客。主座那位不苟言笑、好像全天下人都欠他包子錢的白袍清矍老者應該是真陽門的齊大宗師。他身旁白鬚白眉黑髮的耄耋老人應是藥王寨從藥王無疑,只因緊挨着齊大宗師另外一邊坐着的人不可能是從藥王,因爲這個人趙婠認識,很熟。他是容九,易過容的慕容衝。
趙婠眼裏沒有任何異樣神色,再次見到容九,她很平靜。二人的仇怨已經不是簡單地殺死誰就能夠解決,她原本對鎮國神器不感興趣,但此時,她告訴自己,要把那東西搶到手!至於搶了來幹什麼?無所謂。只要渴望得到它的人都失望,這就夠了!
次一席,依舊是兩張桌子。左邊一桌清一色的書生,身穿潑墨書畫長衫,無論老中少行爲舉止皆彬彬有禮。他們默不作聲,慢條斯理地喝酒喫菜。這桌爲長的座位上坐的是孟大家,那高古出塵的樣兒與趙婠當初見過的老菜農完全是雲泥之別。這桌人裏沒有孟休慼,趙婠神色微恍,又立時垂下眼簾,孟大家笑得雲淡風輕,向她舉杯點頭示意。
右邊那桌,旁人她都不識,只有那位紅衣冰山男她是見過面的,此人正是紅月商業協會的寒月公子。趙婠瞟了一眼寧安公主,又瞧了瞧冷若冰霜的寒月,心裏有八分把握這位寒月是暗紅。也不知道寧安公主是否清楚暗紅的真實身份,趙婠忽然嘆息,莫名地同情寧安。
除了這四桌她有熟人,別的人她是完全不認得了。咦,也不盡然,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大姑娘不是葛大小姐麼?
現在酒足飯飽,不妨去做些消食運動,反正閒着也是閒着,趙婠還記着葛大小姐和自己的賭約,如此光明正大進入萬獸山的機會上哪兒去找?那些所謂的高人談得熱火朝天,商議着如何組隊組團往雲上澤去,可又與自己何幹?她想什麼時去,就什麼時候去。
於是,窮極無聊的趙婠對葛大小姐招了招手。葛青青略一猶豫,欠身從桌下拎出一小壇酒,抱着向趙婠走過來。
趙婠熱絡地與她打招呼:“葛大小姐,你也在呀。一起喝一碗?”說完,毫不見外地接過葛青青那壇酒,給自己滿上,再給葛青青倒了一碗,剩下的放在大仙兒面前。
大仙兒樂得狐狸眼睛眯成一條縫,兩隻爪子抱起酒罈,仰脖咕嘟咕嘟喝得起勁,鬍鬚一翹一翹,上面全是酒漬。一路走來,趙婠早就知道這小東西是個酒鬼,也時常買了美酒一人一狐對飲,越樂嚼着珠子倒酒。
葛青青看着大仙兒,滿臉羨豔之色,對趙婠道:“不知姑娘可否見告,你們是從哪兒逮到的這小傢伙?”
趙婠美滋滋地喝了一口酒,忽然臉色微變,把碗往桌上一放,不答葛青青的問題,卻氣哼哼道:“這酒怎麼喝着比我這桌的要好?莫非你們萬獸山兩樣待人?”
葛青青急忙說:“姑娘別誤會,這壇酒是我孃的獸寵弄來的,並非宗門之物。”她瞟了首席一眼,壓低聲音道,“足有三十年的猴兒釀呢,自然要比宗門裏十年的好喝。”
趙婠笑道:“這麼說,今天只此一罈,再沒別的了?”見葛青青狠勁點頭,她又道,“爲什麼要給我?那邊兒可是有兩位大宗師呢。”
葛青青微垂下頭道:“昨天衝撞了姑娘,蒙姑娘不見怪,青青特意拿了一罈好酒來給姑娘賠罪。”
“喔……”趙婠拉長聲音,又笑問,“還有呢?”
葛青青紅了臉,半響沒說話。眼前這姑娘一雙黑漆漆的眸子戲謔地瞧着自己,葛青青只覺得心裏那點小九九全被她看穿了。她把心一橫,不管不顧道:“我娘讓我和你做朋友!她說你們湖主很厲害,想讓你幫着說說話,去雲上澤的路上能請湖主大人幫着點我外公。”
趙婠一愣,這姑娘還真是直爽坦誠得可愛,心裏不知有多少彎彎繞的阿囡就喜歡這樣的直腸子。她大笑出聲,把個葛大小姐羞得一張俏臉不知往哪裏藏。
趙婠這一席在她的要求下,離着那邊的大羣人有一點距離,可也沒遠到這麼大的聲音都聽不清楚。葛青青把話一說,立時有幾桌人大聲鬨笑,她方纔坐的那桌有幾人也同樣羞紅了臉。尤以一名紅臉膛老者爲甚,簡直羞惱地恨不得立時地上有個洞鑽進去,這位正是葛青青的外公葛長老。
葛青青耳尖,聽見有人對外公冷嘲熱諷,眼裏頓時就有了霧氣。她也不知道怎麼了,原本想偷偷找面前這姑娘說的,可被這姑娘拿亮晶晶的眼睛那樣瞅着,她竟然把心裏話一骨腦地全給倒了出來。這下要外公和孃親怎麼在同門和衆多武林同道面前抬起頭來?葛青青刷地流下兩道寬麪條淚。
是個有孝心的姑娘,趙婠笑眯眯地暗點頭。於是,瞟了那鬧哄哄的一桌人,她輕聲說道:“吵死了!”
話說,與葛長老同桌有一人,同爲萬獸山長老,卻素來與葛長老不對路。見葛長老竟然當着天下英雄的面出瞭如此大的醜,他哪裏捨得放過機會?一番夾槍帶棒的嘲諷說出來,生生把葛長老一張紅臉膛逼成了老白臉。
這位李長老正說得帶勁,趙婠小嘴吐出的輕輕三個字,有如霹靂一般驀地炸響在他耳邊,旁人卻一字未聞。同桌者只見李長老正口沫橫飛,卻突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喉中“呃呃”有聲說不出話來,不多時,嘴角便溢出鮮血,臉色慢慢變得鐵青。
一時衆皆失聲,人們只聽見趙婠對葛青青道:“我答應你了。去雲上澤時,讓你外公與我同路就是。不過,我還想要幾壇這樣的猴兒釀,你瞧,這小東西愛喫。嗯……如果你也想看熱鬧,一起去便是。”
葛青青絲毫不覺那桌異樣,聽趙婠如此說,欣喜不已,舉碗與她相碰,一飲而盡。直到聽見有人驚呼,葛青青才後知後覺地扭頭相看。只見那李長老雙手捂着脖子,五官皆往外冒鮮血,臉色已經白得像紙,沒半分血色,舌頭吐出老長,活像個吊死鬼。他搖搖晃晃站起身,摔倒在地,一個勁地向趙婠那方向磕頭。
旁人都一頭霧水,有那去攙的,反倒被李長老推開。萬獸山白掌門發現不對勁,剛要過去看個究竟,卻被吳真人拉住。吳真人道:“這姑娘要立威,且讓她去罷。你那屬下不會有事,這姑娘不會要他的性命。”
葛青青怯生生地看着趙婠,眼裏有了畏懼。趙婠對她微微一笑,道:“你請我們湖主幫忙,雖說稍嫌唐突冒昧,卻有你的一片孝心在。我們湖主最喜歡孝順孩子,你別怕。”
她扭頭盯着李長老,淡淡道:“下不爲例。滾。”
那李長老一下便喘過氣來,又立時昏死過去。有萬獸山的弟子急忙把他背到一旁,趙婠眉一皺,喝道:“我說,滾!”
李長老突然似夢中被滾滾天雷震醒一般,從弟子背上竄下地,看都不敢看趙婠,當真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小西山山口。有那起想笑的人,無意間瞥見趙婠目中清泠泠寒光,趕緊捂住嘴。這位李長老好歹也是九品下的修爲,居然被個小丫頭唬得魂都似乎飛了,由不得衆人不猜疑。
白掌門臉色難看,趙婠如此不給他臉面,讓他橫生憤恨的同時也心存忌憚。吳真人輕聲道:“這位姑娘竟然已經有了九品上巔峯的修爲,當真是後生可畏啊!”白掌門聞言,濃眉一皺,更是大感棘手。
一個小丫頭的修爲已經如此驚世駭俗,一直默不作聲的童兒又該當如何?還有那位隱於二人之後不出的湖主,席間知道了趙婠修爲的少數幾人都在想,那也定然是一位大宗師罷!難怪如此倨傲。
趙婠有意顯露修爲,並非完全爲葛青青出氣,她這麼幹自有用意。她知道,懷疑自己未死的人定然不在少數,尤以北燕那夥人爲甚。而武學資質再出衆,也不可能在三年的時間裏,修爲從八品下攀升至九品上巔峯境界。縱攬古今,這樣的修爲晉升速度,除了她,無有一人!
如今,她顯露九品上巔峯境界的修爲,當可以讓那些心存懷疑者,把她與趙婠二字暫時分割開。譬如容九和暗紅,他們對趙婠的行事風格極爲熟悉,自趙婠出現後,一直眼也不眨地盯着她,目光中是深思及猶疑。但是,趙婠這麼小露一手,令齊大宗師臉容更肅、暗紅身旁那老者也面色微變,容九與暗紅的目光便移開,再不落在她身上。
趙婠暫時還不想讓旁人知道自己還活着,她想好好看看,自己不在的三年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如果有麻煩,也許出其不意要好解決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