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瑤接受洗禮去了。
剩下的人,也抓緊盤膝而坐,看看是不是能夠有所感應。
包括林楓也是如此。
既然這裏有大道傳承。
那麼。
說不定真的可以得到一些匪夷所思的東西呢。
...
守衛身披赤鱗甲,腰懸斷嶽刀,眉心一點硃砂痣泛着幽光,那是異域皇室特製的“鑑真符”,專破幻形易容之術。林楓腳步未停,指尖微彈,一縷極淡的紫氣自袖中逸出,如遊絲般纏上守衛腰間玉佩——那是太陰劍主早年贈予此人的信物,內蘊一縷太陰劍氣,與守衛體內功法隱隱共鳴。守衛眼神一滯,瞳孔深處浮起半瞬恍惚,彷彿被舊日同門氣息輕輕叩擊心門。他下意識抬手按了按玉佩,喉結滾動了一下,竟未查驗林楓手中那張以天蠶絲爲紙、以血紋硃砂書就的假邀函,只略一頷首,便側身讓開。
林楓步履沉穩,穿過三重青銅拱門,踏入血祭天壇外圍廣場。
此處早已人山人海,但絕非尋常修士雲集之景。東側高臺盤踞着七十二尊黑袍老者,袍角繡九曜星圖,每人膝上橫置一柄無鞘骨笛——那是“幽冥音宗”長老,擅以音律蝕神煉魄,曾用一曲《裂魂引》活活震碎過三座小千世界的護界大陣;西側懸浮十二座琉璃蓮臺,其上端坐者皆披素白袈裟,頸掛人骨念珠,閉目垂首,脣齒無聲開合,可林楓神識掃過,卻見他們周身空氣微微扭曲,似有無數細若毫芒的梵文在虛空中生滅不息——這是“寂滅佛國”苦修僧,不誦經、不禮佛,只修“滅口禪”,開口即殺劫,言語即因果,曾有一僧於茶館點了一盞清茶,茶涼未飲,鄰座三十七名修士已悄然化作飛灰,連輪迴印記都被抹得乾乾淨淨;而正北方向,則是整片廣場最令人心悸之處:百丈高臺之上,並列十八根玄鐵巨柱,每根柱頂都懸着一口青銅古鐘,鐘身銘刻血咒,鍾內不見銅舌,唯有一顆緩緩搏動、通體暗金的人心——那是“心獄宗”鎮派至寶“慟哭鍾”,人心乃是從三百六十位渡劫失敗的大能胸腔中活剜而出,以萬載寒髓封存千年,再以異域神賜下的“哀慟真火”日夜煅燒,終成此等攝魂奪魄之器。此刻十八顆心臟齊齊跳動,頻率一致,咚、咚、咚……如天地初開時的第一聲心跳,震得林楓丹田內龍象虛影都不由自主低吼一聲,四肢百骸氣血翻湧,竟生出幾分跪伏臣服之意。
他不動聲色,袖中五指微屈,一縷太古龍象訣真元悄然遊走於任督二脈,化作八道龍吟、九象奔騰之勢,在經絡中轟然對沖,將那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壓制之力硬生生撞碎。額角滲出一滴冷汗,瞬間又被高溫蒸乾。
就在此時,南面天際忽有霞光撕裂雲層。
三十六頭白玉麒麟踏空而來,每頭麒麟背上皆負一具紫檀棺槨,棺蓋縫隙中透出絲絲縷縷的銀色霧氣,霧氣所過之處,連空間都凝滯成半透明的琉璃狀。棺槨之後,是一頂十二人抬的玄凰輦,輦簾低垂,隱約可見一隻蒼白手指搭在簾邊,指尖戴着一枚環狀古戒,戒面浮雕着一輪殘月,月牙缺口處,嵌着一顆正在緩慢旋轉的微型黑洞。
“是‘殘月宮’!”有人倒吸冷氣,“聽說他們前些日子剛從葬神淵歸來,帶回了三枚‘紀元遺蛻’……莫非是要獻給皇室,換一人皇幡主祭之位?”
話音未落,西北方虛空驟然塌陷,一道墨色裂縫橫貫長空,裂縫之中走出九名僧人。他們並未着袈裟,而是裹着褪色的粗麻布衣,赤足踩在虛空裂痕邊緣,腳下裂痕如活物般蠕動收束,又在他們身後悄然彌合。爲首僧人雙目全白,不見瞳仁,雙手合十,掌心之間懸着一朵枯萎的曼陀羅華,花瓣一片片剝落,每落一片,便有一道漆黑業火憑空燃起,燒灼虛空,發出滋滋輕響。那火不焚萬物,卻專燒因果線——林楓目光掃過,竟見自己與八翼邪王等人之間那幾縷若隱若現的命運牽絆,竟在業火映照下微微顫動,似有斷裂之兆!
“業火僧……”林楓眸光驟冷。這等存在,早已超脫輪迴,不入六道,只修“斷緣證空”之道。他們現身於此,絕非爲觀禮,而是爲……斬斷此次血祭可能引發的某種不可測變數。
他悄然退至一根蟠龍石柱陰影之下,指尖在石柱表面輕輕一劃,留下一道幾乎不可察的銀色刻痕——那是與八翼邪王約定的暗號:目標已現,敵勢遠超預估,靜待指令。
可指令遲遲不來。
林楓抬眼望向天壇中心。
那裏尚未開啓祭壇,唯有一座高達千丈的血色金字塔靜靜矗立,塔基由十萬具屍骸壘成,屍骸皆面朝東方,空洞眼窩凝望着初升朝陽。塔身則覆蓋着厚厚一層暗紅結晶,那是千萬年血氣沉澱凝結而成的“血晶巖”,每一塊晶體內部,都封存着一張痛苦扭曲的人臉,無聲嘶吼,永世不得解脫。而在金字塔頂端,並無尖刺,只平鋪着一方巨大平臺,平臺中央,豎着一杆尚未展開的黑色長幡。
人皇幡。
幡面緊貼旗杆,黑得吞噬光線,連神識探入其中都如泥牛入海。唯有幡杆頂端,鑲嵌着九顆拳頭大小的星辰石,此刻正幽幽明滅,節奏與下方十八顆慟哭鍾之心跳完全同步。
咚……咚……
林楓忽然感到胸口一陣悶痛。
不是來自外界威壓,而是源自自身丹田深處。
他心念一動,內視己身——只見那枚剛剛溫養不久的太陽原石,竟在丹田氣海之中自行懸浮,表面浮現出細密裂紋,裂紋中透出熔金色光芒,光芒所及之處,氣海翻湧如沸,竟隱隱勾勒出一副弓形輪廓!更詭異的是,氣海底部,一縷從未顯化的天火本源悄然升騰,火苗搖曳,竟自動凝成一支箭矢之形,箭簇直指人皇幡方向!
本命法寶……在共鳴?
林楓瞳孔驟縮。
太陽原石尚未成器,僅是溫養階段,竟已生出如此強烈指向性?這絕非偶然。必是人皇幡本身,蘊含着某種與太陽原石同源的、被強行壓制封印的至陽之力!甚至……它本就是以某件太陽系至寶爲核心煉製而成?可若如此,爲何要以血祭萬靈之法激活?難道……那被封印的力量,並非純粹陽剛,而是陰陽混雜、生死交織的禁忌本源?
他正思索間,忽聽頭頂傳來一聲清越鶴唳。
一隻通體雪白的仙鶴自雲層俯衝而下,鶴爪之中,赫然抓着一枚赤紅令牌。令牌上刻“巡天”二字,字跡如火焰燃燒,正是九州宇宙監察司的信物!
林楓渾身一僵。
這令牌,他親手頒發過三枚,一枚給了鎮守北荒的玄冥戰將,一枚給了東海龍宮新任龍君,第三枚……三年前失蹤于歸墟海眼,至今下落不明!
可眼前這隻鶴,分明是異域世界豢養的“血喙雲鶴”,喙尖泛着不祥的靛青色,絕非九州靈禽!
鶴爪鬆開,令牌墜落,直直砸向人皇幡基座旁一座不起眼的青銅香爐。就在令牌即將觸爐的剎那,香爐中一柱青煙陡然暴漲,如龍吸水,將令牌捲入煙霧之中。煙霧翻滾數息,再散開時,令牌已消失無蹤,而香爐表面,卻多出一道新鮮刻痕——正是“巡天”二字,只是筆畫扭曲,每一劃盡頭,都拖着一滴凝固的暗紅血珠。
林楓腦中電光石火:巡天令是九州監察司最高權限信物,持令者可調用九州所有監察節點,包括遍佈三千異域的“界碑眼”。此令若落入異域皇室之手……後果不堪設想!
他不再猶豫,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無聲無息點向自己左眼。
噗。
一聲輕響,左眼眼球爆開,化作一團璀璨金血。金血未落,已被一股無形之力託住,迅速凝成一枚龍眼大小的金色豎瞳,瞳中金光流轉,赫然是林楓以自身精血、龍象真元與一絲殘存的天道感悟強行凝練的“僞·破妄金瞳”!
此瞳只能開啓三息。
三息之內,可窺破一切陣法禁制、因果遮蔽、時空褶皺之真相!
金瞳睜開,世界驟然不同。
血色金字塔表面,那層令人作嘔的血晶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縱橫交錯的暗金色鎖鏈,鎖鏈由無數細小的“人皇篆”組成,每一道篆文都在蠕動、呼吸,彷彿活物。鎖鏈盡頭,並非插入金字塔,而是深深扎進下方大地——不對,不是大地,而是扎進一片不斷旋轉的、由億萬星辰殘骸構成的微型星雲!星雲核心,隱約可見一尊模糊帝影盤坐,帝影頭頂,懸浮着半截斷裂的九龍冠冕,冠冕缺口處,正源源不斷地滲出粘稠黑霧,霧中,無數掙扎的人臉若隱若現……
人皇幡杆上那九顆星辰石,此刻在金瞳視野中,竟是九顆被強行剝離、封印的“太陽之心”!它們表面覆蓋着厚厚的黑色冰晶,冰晶內部,有微弱卻無比純粹的金焰在跳動,每一次跳動,都讓整個金字塔微微震顫,也令林楓丹田中的太陽原石共鳴愈發劇烈!
而那香爐……
金瞳穿透青煙,只見爐腹之中,哪有什麼香灰?只有一團緩緩旋轉的混沌氣流,氣流中心,一枚微縮版的巡天令正在被不斷鍛打、淬鍊,每一次錘擊,都有大量屬於九州宇宙的法則符文被硬生生剝離、碾碎,化作齏粉消散。而混沌氣流之外,九條由怨氣凝成的黑龍盤繞,龍口齊齊咬住巡天令一角,正將某種陰寒刺骨的氣息,一縷縷注入令牌核心!
三息已至。
林楓左眼金瞳寸寸崩裂,鮮血順着眼角蜿蜒而下,灼熱如烙鐵。他強忍劇痛,身形暴退,閃入石柱更深的陰影裏,背靠冰冷石壁,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內衫,指尖微微顫抖。
不能等了。
再等下去,巡天令被徹底煉化,九州監察體系將出現無法彌補的致命漏洞。而人皇幡一旦啓動,那九顆太陽之心若被血祭之力污染反噬……整個九州宇宙的太陽星軌,都將爲之紊亂!屆時,億萬生靈將在沒有陽光的世界裏,活活凍斃、腐爛!
他舌尖一咬,一滴心頭血噴出,血珠懸浮於掌心,迅速被龍象真元包裹,化作一枚血色符籙。符籙成型剎那,他毫不猶豫,將符籙狠狠拍向自己天靈蓋!
轟——
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巨響在識海炸開。
識海深處,那尊一直沉默盤坐的“身外化身”猛地睜開雙眼!雙眸之中,左眼爲烈日,右眼爲玄月,日月同輝,照亮整個識海。化身抬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做出一個託舉的動作。
與此同時,現實世界中,林楓身體一震,一股無法形容的偉岸氣息自他體內升騰而起,雖只有一瞬,卻如遠古巨神甦醒時的吐納。他周身三尺之內,空氣凝固,時間流速驟然減緩,連遠處慟哭鐘的心跳聲都變得綿長而滯澀。
八翼邪王、玄冥戰將、以及另外兩名僞裝成商隊護衛的葉軒聯盟高手,同時感應到這股氣息,眼中精光爆射,四道身影如離弦之箭,自不同方位,朝着血祭天壇中心那座青銅香爐,悍然撲去!
林楓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左眼血流不止,右眼卻亮得駭人。他盯着那座香爐,盯着爐中那團混沌氣流,盯着那枚正在被九條怨龍啃噬的巡天令。
他等待的,從來不是同伴的掩護。
而是……那九條怨龍,因爭搶巡天令而暴露出的,那一瞬間的……致命空隙。
因爲就在剛纔,金瞳破碎前的最後一瞬,他終於看清了混沌氣流深處,那九條怨龍真正的心臟所在——並非龍頭,而是龍尾末端,九點微弱卻無比真實的、屬於九州修士的魂火印記!
那不是怨氣所化。
那是……被活活抽魂、煉製成傀儡的,九州監察司……九位前任巡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