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成湖接到電話,晚上下了班就按時回來,他有車,回家也就一腳油門的事,順便路上還買了兩個西瓜。
葉成洋也跟他差不多時間,前後腳到家。
“練車練的怎樣啊?”
“還行,從早到晚天天練的話,...
葉成洋這一覺睡得沉,醒來時窗外天色已暗,屋內只餘一盞牀頭燈暈着暖黃光,像一枚熟透的柿子懸在牆角。他動了動胳膊,發現還圈着葉耀東的腰,掌心貼着對方溫熱的後背,指腹下是緊實微汗的肌理。葉耀東沒醒,呼吸勻長,睫毛在燈光下投出細密陰影,嘴脣微張,睡相竟有些孩子氣。
他不動聲色地把人往懷裏攏了攏,鼻尖蹭了蹭對方耳後——那裏有股極淡的皁角香混着體溫蒸騰出來的、獨屬於葉耀東的氣息。這味道他記得清清楚楚:小時候發燒,葉耀東整夜抱着他換冷毛巾,就是這味兒;高二那年他闌尾炎手術,術後迷糊中攥着對方手指,也是這味兒;就連昨夜機場出口,葉耀東逆着人流朝他快步走來,風掀開他外套衣角,飄來的仍是這味兒。
不是香水,不是古龍水,是洗衣粉、陽光、汗水與歲月共同熬煮出來的、無法複製的體息。
葉成洋喉結滾了滾,忽然想起今早登機前,林秀清站在值機櫃臺後,隔着玻璃衝他比劃口型:“手機充好電,別關機。”他當時點頭,轉身時卻看見她悄悄抬手抹了下眼角。那動作極快,像蜻蜓點水,可他看得真真切切——母親向來不是愛哭的人,連當年父親病重,她都是攥着拳頭咬牙挺着,只在深夜廚房裏洗碗時,才讓水流聲蓋住壓抑的哽咽。
原來最硬的殼,裂開的第一道縫,總是悄無聲息的。
他低頭,用鼻尖輕輕颳了刮葉耀東耳垂,那人終於哼了一聲,眼皮掀開一條縫:“幾點了?”
“快七點了。”葉成洋鬆開手,卻順勢把人翻了個身,讓他仰面躺着,自己撐起上半身,居高臨下看他,“你餓不餓?”
葉耀東抬手擋了下光,聲音還帶着剛醒的沙啞:“餓。但你先起來,我得做飯。”
“我來做。”葉成洋翻身下牀,赤腳踩在微涼地板上,彎腰從衣櫃底層拖出個紙箱——裏面全是他在京城買的禮物:給林秀清的羊絨圍巾,給葉成湖的藍墨水鋼筆套裝,還有兩盒鐵盒裝的稻香村京八件。他拆開其中一盒,拈起塊豌豆黃放進嘴裏,甜而不膩,豆香清冽,舌尖立刻泛起曾家飯桌上那盤八寶飯的味道。
那時曾靜怡端着青花瓷碗過來,笑眯眯說:“洋洋嚐嚐,這可是奶奶親手熬的,火候差一分都不行。”陳雪梅坐在旁邊,小口喫着,腮幫子微微鼓起,馬尾辮垂在肩頭,髮梢掃過碗沿。曾爲民在對面猛扒飯,嘴上還叼着根油條,含混不清地嚷:“哥!你嘗這個醬肘子!張阿姨絕活!”葉耀東夾了塊魚肚給他,被林秀清笑着攔住:“他正長身體,別光顧着他,你也喫。”滿桌飯菜騰起白霧,笑聲撞在牆上又彈回來,暖烘烘地裹住每一個人。
葉成洋嚥下豌豆黃,轉身拉開冰箱——裏面青菜鮮亮,雞蛋碼得整齊,臘腸懸在掛鉤上泛着琥珀色油光。他取了兩顆蛋,打在碗裏攪散,加了點鹽和蔥花。鍋燒熱,倒油,滋啦一聲,蛋液傾瀉而下,瞬間膨起金邊。他手腕輕抖,蛋餅在鍋裏翻了個面,焦香猛地炸開,直衝鼻腔。
葉耀東趿着拖鞋進來,靠在門框上看他顛勺:“你什麼時候學會這手了?”
“在曾家蹭飯蹭的。”葉成洋把蛋餅盛進盤子,又切了半根黃瓜絲,“張阿姨教我的,說火候要‘聽音辨熟’——油溫六成熱時下蛋,聽見‘刺啦’帶顫音纔算準。我練了三天,煎糊七個蛋。”
葉耀東笑了,走過來伸手捏了捏他後頸:“嗯,有進步。”手指順着脊椎往下,停在腰窩處,輕輕按了按,“這兒還是硬。”
“天天做卷子能不硬?”葉成洋側身避開,把黃瓜絲鋪在蛋餅上,“趕緊去洗手,喫飯。”
晚飯就在小方桌旁解決。葉成洋喫了兩大碗米飯,把蛋餅捲進餅裏嚼得咔嚓響。葉耀東喫得慢,筷子尖挑着黃瓜絲送進嘴裏,忽然問:“明天回學校,跟劉老師談過了嗎?”
“談了。”葉成洋嚥下最後一口,“他說高三最後階段,重點不在新知識,在查漏補缺。他給了我三套近五年京城高考真題,讓我先摸底,後天開始跟着班上節奏走——每天六點晨讀,晚自習到九點半,週六上午補課。”他頓了頓,筷子尖點着碗沿,“他還問了我魔都那邊的複習進度,我說我們刷的是《黃岡密卷》《啓東中學作業本》,他點點頭,說題型思路差不多,只是京城卷更側重邏輯推演,計算量略小。”
葉耀東夾了塊蛋餅放進他碗裏:“那就按他的節奏來。別給自己加碼,你現在最缺的是適應。”
“我知道。”葉成洋低頭扒飯,“其實……今天課間,有個男生問我是不是轉學生,我說是。他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寫着‘歡迎來京,祝金榜題名’,字寫得特別醜,但後面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火箭。”他笑了笑,“我就回了他一句‘同上’,也畫了個火箭。”
葉耀東眼裏浮起笑意:“然後呢?”
“然後他愣了一下,突然拍我肩膀,說‘哎喲,這火箭比我畫得還斜!’”葉成洋學着那人語氣,肩膀一聳,“全班都笑了。後來課間操,我們班和隔壁班站一起,他偷偷塞給我一塊大白兔奶糖。”
“哦?”葉耀東挑眉,“他叫什麼?”
“周志遠。”葉成洋剝開糖紙,把奶糖塞進嘴裏,甜味在舌尖化開,“物理課代表,上次月考年級前十。”
兩人沉默片刻,只有碗筷輕碰的脆響。窗外路燈次第亮起,光暈透過紗窗,在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暖黃。葉成洋忽然放下筷子,從褲兜掏出摩托羅拉——紅色外殼在燈光下泛着釉質光澤。他按下開機鍵,屏幕亮起幽藍微光,數字跳動:18:57。
“我存了曾爲民的號碼。”他拇指滑過按鍵,“剛纔想打,又怕打擾他們喫飯。”
葉耀東看着他指尖在鍵盤上停頓,忽然伸手覆上去:“打吧。”
葉成洋抬頭,撞進對方眼裏。那目光沉靜,像夏夜海面浮動的星子,沒有催促,只有一種篤定的信任。他喉結動了動,按下撥號鍵。
聽筒裏傳來三聲忙音,第四聲剛響起,就被接起:“喂?哥!”
“嗯,是我。”葉成洋把手機貼得更緊些,“你們喫完飯了?”
“剛收完碗!奶奶說讓我給你回電,她蒸了桂花糕,讓我問你愛不愛喫甜的!”曾爲民聲音響亮,背景裏還能聽見曾靜怡的笑聲,“對了,崇禮姐讓我告訴你,她幫你整理了物理錯題本,明早帶來學校!還有——”他忽然壓低聲音,“我媽說,她託人給你找了個家教,英語特級教師,下週開始,每週二四晚上七點,來咱家!”
葉成洋怔住,下意識看向葉耀東。對方正凝視着他,嘴角微揚,眼神分明在說:看,我說過他們會對你好。
“替我謝謝伯母。”葉成洋聲音放輕了些,“還有……替我謝謝崇禮姐。”
“沒問題!哥,你啥時候回魔都啊?”曾爲民問完又趕緊補充,“不是趕你走啊!就是……就是我昨天試了試你的手機,發短信特別順!我想跟你多練習!”
“等高考完。”葉成洋答得乾脆,又補了一句,“我請你們喫全聚德。”
電話那頭爆發出一陣歡呼,隱約還聽見曾爲民喊“爺爺!哥說請咱喫烤鴨!”,接着是曾耀東爽朗的大笑。葉成洋握着手機,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可胸口卻像被溫熱的泉水注滿,汩汩冒着泡。
掛斷後,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電量圖標閃了閃。葉耀東伸手拿過手機,拇指擦過屏幕邊緣:“電池不錯。”
“嗯。”葉成洋應着,卻突然起身,幾步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夜色如墨傾瀉而入,遠處霓虹閃爍,近處樹影婆娑。他深深吸了口氣,晚風帶着初夏特有的溼潤涼意灌進肺腑,吹散所有滯澀。身後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葉耀東走到他身邊,兩人並肩站着,誰也沒說話。
良久,葉成洋開口,聲音很輕,卻像釘子般鑿進寂靜:“爹,我好像……真的能考好。”
葉耀東沒應聲,只是抬手,將他額前一縷被風吹亂的碎髮往後捋了捋。那動作輕緩,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彷彿在撫平一道看不見的褶皺。
第二天清晨,葉成洋五點就醒了。他沒驚動葉耀東,悄悄起身,套上校服,對着鏡子繫好每一粒紐扣。鏡中的少年眉目清晰,眼下有淡淡青影,可眼神亮得驚人,像淬過火的刀鋒。
他拎着書包出門,樓道裏瀰漫着豆漿油條的香氣。走到小區門口,他習慣性摸了摸褲兜——摩托羅拉還在。指尖觸到冰涼金屬,心卻異常踏實。
校門口梧桐新葉濃綠如蓋,蟬鳴尚未喧囂,只餘清風拂過樹梢的簌簌聲。他剛踏進校門,就看見曾爲民騎着輛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在校門口張望,車筐裏擱着個保溫桶。
“哥!”曾爲民眼睛一亮,跳下車推過來,“崇禮姐熬的銀耳蓮子羹,奶奶說你最近熬夜,得補補!”
葉成洋接過保溫桶,沉甸甸的,還帶着餘溫。他擰開蓋子,清甜香氣撲面而來,湯麪浮着幾粒飽滿蓮子,銀耳燉得軟糯透明。
“謝了。”他抬頭,正對上曾爲民亮晶晶的眼睛。
“哥,”曾爲民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了些,“你猜我昨天幹啥了?”
葉成洋挑眉。
“我把咱倆的手機號編成密碼,改了我家座機的語音留言!”曾爲民得意地晃着腦袋,“現在只要撥我家電話,就能聽見我錄的‘您好,這裏是曾府,主人正在努力學習,請稍後再撥’——後面還加了句‘哥,記得回電!’”
葉成洋沒忍住,笑出了聲。笑聲驚起枝頭一隻麻雀,撲棱棱飛向湛藍天空。
他抬手揉了揉曾爲民的頭髮,動作自然得像呼吸:“走,上課去。”
晨光穿過樹葉縫隙,在兩人肩頭跳躍。葉成洋揹着書包往前走,校服後背被汗水洇出淺色印子,摩托羅拉在褲兜裏隨着步伐輕輕晃動,每一次碰撞都發出細微而堅定的聲響,如同心跳,如同倒計時,如同1982年夏天,那個小漁村裏赤腳奔跑的少年,終於追上了自己擲出的那枚石子——它劃過漫長時光,帶着鹹澀海風與灼熱陽光,穩穩落進此刻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