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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大兒遇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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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李會長陪同當地最高軍事長官馬旅長,再來朱門。不過,馬旅長騎馬他坐轎,兩位副官尾後。如此陣勢不多,街民紛紛觀看。到得朱門,馬旅長翻身下馬,徑直走到門檐下,“啪”,一聲立正,雙腳併攏,朝着國民黨黨旗和“辛亥前驅”匾,脫下軍帽,挺直腰板,深深三鞠躬。迎候門外的仲信引他們落座東廂。正午睡的羅玉蘭和外公聞訊,匆匆趕來。李會長笑而起立,說:“羅大伯,親家,你們看,馬旅長親自看你們來了。”

“有勞馬旅長了,不敢當啊,不敢當。”外公上前一步,雙手打拱。

馬旅長還禮道:“二位老人家,馬某忙於軍務,拜望甚少,慚愧慚愧,二老鑑諒。”

“哎呀,馬旅長,你軍務那麼忙,親自上門,難爲你了。”羅玉蘭激動地說。

馬旅長左胸佩戴嶄新的國民黨黨徽:一塊鎳制的比銅元稍小的青天白日圖章,新鮮光亮,特別顯眼,特別誘人。大概表明,軍隊擁護黨國,不容侵犯。

李會長招呼仲信挨他坐下,說:“馬旅座軍務繁忙,上午,我拜訪了旅座,聽說添了外孫,馬上決定前來賀喜,朱門榮幸之至啊。”

馬旅長點頭笑笑,轉身接過副官遞上的紅布包,放於幾案,說:“第一,欣聞仲信兄弟喜添千金,略備薄禮,以示賀喜,不盛敬意。”

仲信誠惶誠恐:“哎呀,區區小事,旅長大駕光臨,不敢當了,再送禮就更不敢當。”

會長勸道:“仲信,馬旅座仁義之至,恭敬不如從命,你就收下。”

馬旅長繼道:“第二,本人欣聞,朱家不愧辛亥前驅,此次國共分裂之時,堅定站在黨國一邊,不倒黨旗,尤其,李會長以涪州元老身份,代表本縣國民黨全體,已向劉軍長髮去聲援電,支持本軍掃平共黨騷亂之行動。因此,本旅長深表謝意。”

外公看眼仲信,正欲問話,羅玉蘭急問:“仲信,你也答應聲援嗎?”

仲信看看泰山,再看看馬旅長,苦笑了下,沒有說話。看得出,他沒參與,卻難否認。

“你到底答應沒有?說話呀。”羅玉蘭進一步追問。李會長盯着仲信,似笑非笑。

“你何必多問嘛。”外公制止羅玉蘭,轉過臉來,“斗膽請教馬旅長,國共分裂何意?”

馬旅長一笑:“本來,馬某對此不甚了了。只是近日,上峯劉軍長告知,共產黨不願再與國民黨合作,意欲另立朝廷,對抗國民政府,更有人以蘇俄爲靠山,有恃無恐,企圖推翻南京政府。羅大爺,大概這就是國共分裂之意。”

“那麼,重慶打槍壩血案便源於國共分裂了?”外公再問。

李會長代馬旅長作答:“定是無疑。不然,劉軍長豈敢開槍!”

“死傷一千多人呀,未必他們也要推翻南京政府?”羅玉蘭突然問。

李會長依然一笑:“百姓不明真相,跟着共產黨亂跑嘛。”

羅玉蘭提高聲音:“那就該往死裏打嗎?那麼多條人命啊!”

李會長和馬旅長相視一笑,馬旅長說:“朱大娘所言有理。只是,軍人開槍,實在是不得已而爲之。”羅玉蘭反問:“百姓手無寸鐵,他們還敢打當兵的?”

“媽——,”仲信喊道,欲制止媽。

羅玉蘭瞪兒子一眼,問:“媽啥子?未必我問不得?那年,你爸爸一個教書先生,喊了幾句,他趙爾豐黑起良心下毒手啊。結果呢,滿清垮臺了,趙爾豐遭砍腦殼,報應了!”

馬旅長笑笑:“上峯有令,軍人以服從命令爲天職啊。”

外公趕忙拉下羅玉蘭,說:“多謝馬旅長光臨寒舍,縱橫國事,洞析時局,難得難得,受益匪淺。”

“亂說一通,不足爲憑,切莫當真。”馬旅長笑罷,起身,“馬某軍務在身,不敢久陪。”

“就是就是,我陪旅座先行一步。”李會長趕忙抽身。

第四十章大兒遇害

這日,郵遞送來封信,仲信首先接着。一看信封:上海閘北,哥哥仲智住址,卻非哥哥手筆,倒是女士纖纖筆跡,歪歪斜斜。仲信頓生奇怪,急忙拆信,原是嫂子劉嘉所寫。不僅字跡凌亂,有的字沒寫全,更有反覆塗抹,顛三倒四。看來,乃心情很壞時寫就。

仲信趕忙草草看完。天啦!原來哥哥遭兵槍殺,一個多月了!

仲信只覺一陣昏眩,閉上眼睛,站穩腳跟。稍有清醒,仔細再看一遍,方纔看出頭緒。嫂子大概說,四月十二那天,一批流氓冒充工人攻擊工人糾察隊,佔了閘北商務俱樂部糾察隊總指揮處和閘北總工會的湖州賓館,兩個地方離我們家不遠,親眼看到兩方動了刀槍。二十六軍以“工人內訌”爲名收繳工人糾察隊刀槍,工人糾察隊不交,當場開槍打死打傷好些。仲智親眼看到,很是氣憤,第二天,上海工人大罷工,二十多萬工人遊行請願,要求懲辦兇手。仲智背起藥箱戴上紅十字袖章參加了遊行。我勸他別去,他說,他是外科醫生,需要外科施救,媽也要他恪守人性,他能不聽?非去不可。遊行到寶山路,二十六軍朝他們開了槍,死了一百多人,傷了很多。仲智不顧危險,包傷救人,結果,子彈打中他的左胸,抬到醫院第二天,死在醫院。那天見他沒回來,我到幾個醫院找,等找到他,已經說不出話了。有人說他是共產黨,我們擡回屍體,不敢放在城裏,抬到鄉下老家埋了。

仲信心若刀絞,再看周圍,幸無他人。他想,先告知外公,再給媽說,老人受得了嗎?

初夏河灘,豔陽和煦。暈暈糊糊的仲信,找到河灘上煉身的外公。外公聽罷,頓時老淚縱橫,暈然良久,方纔低聲說:“那天,我一聽到楊尚述之死,就有不祥之感,可是,一時又沒想到哪個有難,此後做夢,幾次夢到仲智,原來夢是預兆了。”

“那天外公爲何有不祥之感?”

“那天,我也覺得怪哉。事後,我才找到緣由,一則,楊尚述和你爸之死如出一轍,一模一樣。現今看來,上海血案是重慶血案之延伸,出於一個原因。二則,改朝換代,歷來多事之秋,江浙尤甚。”

“外公以爲又要改朝換代?”

“雖然,如今民國年號未變,卻是南方政府替代了北方政府,而且,皆爲槍桿打出,說它多事之秋,毫不爲過。只是,可憐的玉蘭啊,一介民女,命運多舛,如何承受得了!”外公說着,哽咽無聲。如此飽經滄桑的老人亦難挺住,何況媽媽?仲信眼淚直湧。

“我想,既然已經安埋,沒必要馬上趕去,上海那麼遠,也趕不上,等些時日,春蠶油籽買足,繁忙已過,再慢慢給你媽講了。”外公說。

仲信點點頭,哽嚥着說:“我們三弟兄,一個淹死,一個打死,現今剩下我一個了,鄉下的公和婆若果曉得了,怕要氣死……。”

外公揩揩眼睛,道:“仲信,既然朱家僅你一男兒,就要拿出男兒氣概,百折不餒,能伸能屈,所謂威武不能屈。現今朱家就靠你頂梁了,你若一倒,朱門垮了。你若幫媽硬起腰桿,對她,莫大慰勉,對你,也是錘鍊,朱門纔有望,不然……,”

“我也在想,如何幫媽熬過這關。”

“對嘛對嘛,外公就放心了。”

仲信眉頭鬆開,揩乾淚水,使勁點頭,瞬間,彷彿變了個人。回到屋裏,仲信信口說道:“還是女兒好,不出遠門,不闖天下,父母省心。”

修英看看他紅紅的眼睛,一時不解其意,問:“我生了妹崽,你們爲啥子不安逸?”

“我們沒有不安逸嘛。”

“嘿嘿!老子不瞎。”仲信不想和“老子”爭辯,可躺下哪能睡着?

半月過去,菜籽滿倉,春繭收足,烘竈開火,蠶蛹弟兄西赴瑤池,朱家放心繅絲焉。

其實,仲信哪能放心,眼淚常常吞進肚裏。可是,瞞過了初一瞞不過十五,媽早想見嫂子孫子,倘瞞久了,誤了時日,她會更急更氣。何況,嫂子亦望朱家去人修墓,也需家人安慰啊。如今,告之於媽,或氣或病,有人照顧,媽若去滬,也可陪去。與外公商妥,外公出面,告之媽媽。這天,仲信躲在油店後門,靜聽東廂裏外公和媽談話,不敢出聲。

東廂裏,媽正“咕嘟咕嘟”抽水煙。外公輕描淡寫地說:“那天,報紙上面說,前個月上海時局很亂,也發生了像重慶那樣的血案,也死傷好多人。”

媽乍聽,先沒在意,抽完一口,噴出煙霧,隨便罵句:“沒人性的,傷天害理。”過了一陣,突然問,“是不是也是遊行打死的?”外公點了點頭,緊盯着她。

“也是丘八打的?”

外公依舊點頭,不語,眼睛卻緊盯她。

“怪了,都是一樣。”媽媽隨口說句,突然緊張起來,看外公低着頭,神色憂鬱,似有覺察,臉色陡然變白,急問,“是不是來了信?”

外公依然默默點頭。媽瞪大眼,喘着粗氣:“仲智是不是出禍了?”

外公沒再點頭,輕聲說:“他是外科醫生,去救死治傷,捱了一槍,送到醫院……”

“天啦,……,”媽媽大喊一聲,暈倒椅背上。

仲信跑進油店,扶住媽喊:“媽媽,媽媽,慪不得呀!吳媽,快端開水。”

外公忙掐“人中”,揉兩臏,說:“玉蘭,想開點,你四五十歲了。”

吳媽嚇得手忙腳亂,開水端來:“哪麼搞的?剛纔好好的嘛。”

誰也沒答,只管喂水。過好一陣,媽睜開眼,立即嚎啕大哭:“天啦,仲智兒呀,我還沒走,你就走了啊,跟你爸爸一樣呀,挨軍犯的槍子啊。千刀萬剮的軍犯,你們喪盡天良,你們心好狠啊,手好毒啊,你們沒有人性啊。”

“仲智死了?”吳媽方聽明白,瓷碗落地,摔個粉碎。

頓時,東廂哭聲一片。仲信跟着流淚。只有外公勸道:“玉蘭,仲智已死,死而不返,節哀保重爲要。仲智信守醫生神聖職責,不顧安危,救死治傷。如此後輩,我爲外公,深感豪氣,你爲母親,也是慰勉呀。”

媽邊哭邊喊:“老天啦,我就兩個兒子了,這下又走一個,哪麼對得起他爸爸呀,他妻兒哪麼活呀,我朱家上輩子造了孽嗎?那些挨槍子的丘八,哪麼纏住朱家不放啊?”

“玉蘭,你已經盡到爲母之責了。仲智是爲他人,置己生死不顧,講人性求慈善,正是朱家所求,已達至極了。繼宗賢婿在天有靈,也要爲仲智之舉倍感欣慰,也要爲有仲智之子深感自豪。玉蘭,你要想開點,挺起腰桿,莫苛求於己了。”

“哪麼做善事沒善報啊?老天爺,你不長眼睛啊!”媽哭喊着。

此時,正進巷道的仲信嶽母一時呆住。仲信拉她到後天井,低聲告之。

“他不是醫生嗎?哪麼要殺他?”嶽母問。

“他去救人,軍隊開的槍。”

嶽母忿然:“狗日的丘八,心才黑呀,殺起醫生來了。要遭雷打。”

“說是國民黨下的令。”

“你和你爹都是國民黨,你們有那麼黑心?”稍頓,嶽母再問,“你哥哥是不是共黨?”

“不曉得。就是共黨也不該殺呀!”

“我也不懂。只是聽你爹說,他們共產共妻,壞得死人。”

“媽,你莫聽這些,快去看看修英,她要是聽見了,勸她莫慪。”

仲信回到東廂,媽仍在哭,頭髮凌亂,老淚滿臉,嘴脣青紫,死去活來一般。

“媽,莫慪了,我一定替大哥報答你。”

媽媽突然止住哭,看定仲信:“仲信,我不要你報答,只要你爲大哥討個公道,他一個醫生去救人治傷,爲啥子要打死他?那麼黑良心呀!”

仲信明白,若大哥真是共黨,元兇們正彈冠相慶呢,你去討公道,豈不是上門找禍?何況,他仲信哪有如此膽量。不過,他仍然說:“媽,我一定去討公道,爭取撫卹善後。”

外公看下仲信,道:“玉蘭吶,我做不了啥子,只有勸你,而今亂世,死傷之事,司空見慣。楊家公子之死,你亦曉得。常言道,改朝換代,無死纔怪。何況,仲智之死,是他踐行你講之‘恪守人性’,有如此孝順之子,你應該自豪纔是。”

如此一說,羅玉蘭更加忿然:“仲信,你說說,你也是國民黨,你殺過人嗎?他們爲啥子一上臺殺了楊家殺朱家?爲啥子國民黨這麼心黑手毒!”

“媽——”仲信制止她。

“仲信,你快把國民黨退了!不當他國民黨了!你老丈人不是涪州小頭目麼?把他喊來,我要問他。”

“媽,不是他。”’

“我不是罵他,我罵千刀萬剮的國民黨噲子手,罵沒人性的丘八。仲信,你快去把門上蘭布旗子撕下來,就是它,壞了朱家血脈風水。”

外公勸:“玉蘭,你息息氣。”

“把信拿來,看是哪麼死的。”媽對仲信道。仲信立即回屋拿信。

“聽仲信說,他大哥正要帶妻兒回川,還沒來得及動腳。”外公說。

媽重又大哭,使勁捶腦殼:“老天爺呀,我不該催他帶川川回來,是我害了他呀。”

外公感到,玉蘭死了兒子比死丈夫還傷心悲痛。當年丈夫去世,她沒倒下,硬起腰桿挺了過來,誰不佩服?如今,莫非老年喪子,生存希望熄滅?

仲信拿來信,媽卻不接,倒說:“不看,我要去上海,死要見屍,接回孫子。”

仲信說:“天熱了,不能擱,已經埋了。”

“埋了給我掏出來,十幾年沒見他,怕又長高了。仲智兒啊。”

外公說:“去看看也好,兒媳和孫子,你都沒見過。”

“媳婦跟我一樣,孤兒寡母了。老天爺,你沒長眼睛哪,專門害我們朱家呀,我們喜歡做善事呀,你不該惡報我們啊!”說着,媽哭起來,哭上一陣,媽再訴說,“閻王爺呀,你不該閉着眼亂劃呀,你該把哪些挨刀的劃去,他們禍害世人呀。”

仲信扶媽進屋,讓她睡下,可媽依然抽泣不止。媽媽一躺就是兩天,僅喫飯兩次,不多一點。請來醫生,開劑中藥,吳媽熬好,她也喝得不多。到她起牀之時,瘦得皮包骨頭,勝過一場大病。其間,仲英天天來守,許家伯母有空就來。嶽母送來蔘茸補藥,陪着她喫,倒是泰山還沒露面,他問:“爹不曉得?”

“曉得,我給他說了,他……”嶽母答畢,沒往下說,可能不那麼好聽。

媽媽稍有恢復,就吵着去上海,立馬就走,不等一刻,外公和仲信哪放心!(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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