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我不能陪你
轎內空間並不大,我和翊凌並排坐着,可以聞見她身上淡淡的幽香。 衆人沒有想到我竟會傳翊凌一同上轎。 一路上沉寂了許久,翊凌終是笑說:“如今見您越發少了,何日有空,也到我宮裏坐坐,咱們姐妹說說話。 ”
我下意識的想敷衍說好,可總歸覺得厭了,當下也笑道:“我不想去。 ”
翊凌一愣,隨即也收了強裝的笑容,靜靜地看着我。
“我們兩人都不會自在,又何苦呢。 ”
“臣妾不明白。 ”翊凌似笑非笑,抿嘴道。
“翊凌,你有什麼不明白?”我想到最初曾有段日子,她總是禮節*地來找我,我也禮節的回應。 兩人坐着清清淡淡說些家常,常常也會會心一笑。 她從來只是一個簡簡單單普普通通圍着丈夫孩子轉的女人,是個讓人舒服的女子,只是如今對我不是這樣。 自定妃娘娘把陸禎送到我身邊,她看我的眼神夾雜了更多的情緒。 再和她口不對心的寒暄,難道就爲了顯示我的大度麼?我其實並不想看到她。
翊凌輕輕一笑,她當然是明白的。
“容昭質,你要的太多,可是你得到的也不少,那是許多人一輩子所奢望的。 他那樣待你,我……很嫉妒。 可你爲什麼還不知足?你本該快活的,何必自尋煩惱?”她看着我說道。
我也望向她,有些詫異於她的坦誠。
“你。 心裏還有他嗎?”翊凌地聲音從一旁幽幽傳來,我並沒有看她,只緩緩問道:“你呢?”
“我們就聊聊吧。 ”她恭謙有禮,並不拐彎抹角。
我收回望向簾外的目光,只看着她恍然一笑,“這倒難得了,多少年跟姐姐能說得上的話。 恐怕一隻手也數的過來。 ”
她對我的反應早有預料,可還是打開了話匣子。 “翊凌嫁到王府時十四歲,和皇上同歲。 雖不是正室,可那時的我也滿足了。 婚後,我一個人憑着卑微的身份在王府掙扎,十五歲那年生下禎兒,我以爲我終於熬出了頭,一身心投在禎兒身上。 也曾經期盼着子憑母貴,在丈夫心中獲得一點地位。 盡心竭力地爲王府付出自己地年華,青春,不曾懊悔,不曾抱怨,不曾任*。 只是你來以後,我連含辛茹苦生養的兒子都送了去。 ”
“我不說謊話,對你。 我時而看得懂,時而不懂。 ”她地臉仍在笑,眼神卻冷列下來,“你表面無爭,卻樣樣手到擒來。 表面上遠着他,可一舉一動又都無時無刻牽引着他走向你。 我早你五年入府。 五年,我花盡全部的心力營造王府,用五年的年華僅換來他的愧疚。 之後你就來了,嫡位正座,無人能及。 我雖然也曾希冀過那個位子,但我並不在乎,我有他的心,我有他對我愧疚五年的心,我要的就只是這個。 我就想不透,你爲他做了什麼。 除了一臉冷漠。 你比我多做了什麼。 怎麼他地心悄沒聲息就變了?”
我微微挪了挪身子,努力使聲音平穩。 “可你也得到了……那些年你也得到了他,雖然失去了兒子,可你卻因此得到了他那顆對你內疚的心,你也曾利用那心折磨過我,甚至現在他那裏還存有一份對你的心……把禎兒給我,雖不是你的情願,但你可知道那孩子對我而言是把刀子,是把隨時都可將我傷的血淋淋的刀子。 他是你對我的怨恨,我看着他,就想起你。 想起你看向我幽怨的眼神,想起你對我地恨,而那無止盡的恨,則是你對我最大的懲罰。 你……折磨了我許多年,讓我內心煎熬困苦了許多年,還不夠嗎?終是不肯放過嗎?”
翊凌仰頭苦苦一笑,“娘娘,您真以爲愛和愧疚是一樣嗎?您沒有資格指責我利用皇上對抗你,你以爲那些年我寵擅專房麼?你錯了,在王府的時候皇上幾乎每天都躲在書房裏。 因爲你,我失去了一個健全的睿兒……我怨你,怨你沒有任何感情卻收養睿兒;怨你不識好歹還令王府雞犬不寧;怨你讓他受了那麼多傷,怨你根本不懂心疼他還佔着他佔着這個位子!”
我震驚了,許久不曾震驚的自己竟然臉色蒼白說不出一個字來反駁她,因爲我根本沒資格反駁。
這個女人還真是狠毒,狠毒到讓我知道自己……竟是如此不堪地人。
“夠了!”顫着聲音,彷彿被人扼住了喉嚨。
轎子已然落下,我卻沒有馬上離開,只看着翊凌,緩緩道,“平心而論,我對景睿好嗎?”
她身子一顫,許久不答。 我疲憊的揉了雙目,笑了,“你……保重吧。 ”說着起身,轎外的侍應掀起簾子,暮色已深。 翊凌終於出聲,“我會像你對睿兒一樣盡心。 ”
身子一僵,腳下竟沉的邁不開步子,我扶着轎欄輕不可聞的笑了,“我從來做的不稱職,你定能比我做的好!”
他終於允了我移居郊外的永寧庵喫齋唸佛,全當是爲皇帝出徵祈福。 只我和他清楚,這一步,邁出去了就再回不了頭了。 而太上皇竟在我離宮前一日召我入他的頤養園,這是我第一次步入太上皇的園子,只覺得並沒有想像中地奢華。 行到屋前,竟不敢邁步,心中竟有些懼怕。
進去後跪倒請安。 靜跪了好一會後,才聽見一把帶着幾分疲倦地聲音道:“起來吧!”我站起,仍舊頭未抬地靜立着。
“過來讓朕看看你。 ”
我低着頭,走過去立在炕頭,靠軟墊坐着的皇上下看了我一會問:“臉色怎麼這麼差?你病過嗎?”
我忙躬身行禮道:“媳婦一切安好。 ”
皇上指了指炕下地腳踏道:“坐着回話吧!”我行禮後,半跪於腳踏上。
“這麼些年了。 你對朕的芥蒂沒有半點減少。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媳婦不敢。 ”我忙回。
“恨朕嗎?”
我不語,頭越發垂的低。
“朕先是嫁禍滅了你們一族,你報仇也是在情理之中,可你最終,還是放手了,對朕,算是盡了孝道。 盡了君臣之禮,你當初可以容氏代陸。 可你沒有,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你何以如此,你恨朕……是極深的。 ”
我仰起頭,對上他蒼老的眼神,“因爲我是你的媳婦,因爲你是我女兒的皇爺爺。 ”
皇帝微微皺了眉頭。 “也爲他?!”
我不語,皇帝低低一笑,“你以德報怨,而朕卻處處防範,不領你地情,反而對你的骨肉…….”
“皇上。 ”我低呼一聲,不忍再聽下去。
“朕不得不……”他長長一嘆,“倘若是你。 也定會像我,因爲不是名正言順,所以才極力維護這皇權,不能容忍他人地覬覦。 所以……朕才百般防範你們容家,也只有你們容家才最清楚朕的篡權奪位,容家在一天。 朕……一天不安穩,直到如今,朕就怕是死,也不敢見列祖列宗,不敢見你父親。 ”
“媳婦明白,還請皇父不要說了。 ”
“聽說你要出宮入庵祈福?”
“是。 ”
他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轉了話題,“老八府裏的隙兒,朕看着很喜歡,倘若有機會叫他時常進宮來。 ”
我沒有應答。 皇上點點頭。 “你……要多疼愛他。 ”
我來不及回應,就見他已倦了。 一手撐額道,“好了,你下去吧。 ”
我行禮,一步步往外走,只聽皇上淡淡地笑了笑,“等我見到月冉,她應該不再怪我了吧。 ”
我腳下步子緩了緩,深吸了口氣,邁出屋子。
夜裏,我一身盛裝坐在牀前,吩咐宮人把寢殿點得亮亮的。 我知道,不管等到多晚,他都會來。
二更的時候,他進了東宮,眉宇間滿是疲憊和憂慮。 看見我端坐在牀前,並未入睡,“還有要囑咐的?”
“最後要說地,是政事。 ”
他有些微微的錯愕,但隨即恢復出一臉的淡漠,眉頭微微一皺,輕笑着出聲,“怎麼?對朕親征的事有話要說?”
他淡然笑着,無意等我的回答,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挑開我胸前的衣釦,我嘆息的聲音很輕,“爲了一個女人……不惜勞民傷財,血流成河。 這就是你要地朗朗乾坤,你要的開明治世?!”
他似乎沒有聽見,沒有任何反應,當衣裳從我肩頭滑下,他將我湧入懷中,吻接連落了下來,我掙扎着想要輕輕推開他,無奈他根本不給我任何機會。 我只得笑,“如果此次大蒙不是挾持了和親的大理公主,而是我,你也會親自率兵出徵救我嗎?”
他果然愣住,似在思考,又像是猶豫。
我笑笑,“你當然不能,更不會……就算我死了,你也不過是續絃罷了,爾後天下依然太平。 可是她不一樣,她一旦死了,大理一定會激憤難當同蒙古人死戰。 到那時,大理國就是真的完了,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蒙古人一旦完全佔據大理國,那麼下一個目標就是你——你保住自己的女人,就是保住大理,保住大理,就是保住你自己,我說得對嗎?”
“對。 ”他鬆開我,說得斬釘截鐵。
“只是爲了你自己,將天下放在何處?一批批將士爲你浴血奮戰,他們不會知道你地苦心,以爲只是爲了個女人拼命,爲你一個個前赴後繼,灑熱血,拋頭顱。 城郊一戰,你還沒有得到教訓嗎?當我站在皚皚白骨之上,心中只有悲慼,無論站敗戰勝,結果都是一樣的,這個天下,都會有人死去,都會有無窮盡的白骨在硝煙中湮沒,你要的……就是成堆成砌的白骨爲你築成的宮殿,就是延綿不絕的鮮血爲你鋪好伸向權力頂峯的紅毯?這就是你要的天下嗎?”
他隱忍着痛意,深深的望向我,“這就是江山,你以爲他地地基是什麼,就是累累地白骨。 沒有戰爭,就沒有人去嚮往清平盛世,蒙古人爲什麼一味的打打殺殺,因爲沒有鮮血,他們得不到那份安穩,那份富庶。 而我做地……只是一個國君該做的……”
寢殿中靜寂的過分,偶爾有寒鴉淒涼的叫聲打破寂靜,陸離的神情有些惘然的蕭索,終是找到了三個字可言,“是明日嗎?”
我和陸離之間,真的已經無話了。 從十五歲嫁他,風風雨雨五年的時光,我們依舊躲躲藏藏,沒有片刻的真心相對。 良久,我輕聲而堅決道:“是!明日這宮中就再沒有惱你的那個人,恨你的那個人。 陸離,夠了,這輩子,爲你,我痛夠了,也恨盡了。 ”
看着他孤寂的身影,他也許……真的很難吧。 可是無論有多難,這都是他的選擇,我不能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