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魂兮,已灰飛煙滅 之 換血
白笑笑的心口一抽。下意識地望向江姿公主的身後,“肉……”第二個字還沒有說出口,就被她硬生生地吞了回去,眼角還沒有來得及暈開的驚喜在一瞬間收了回去,江姿公主的身後,站着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老人惋惜地低頭看着江姿公主,“即便你真的喫了她的心,也不可能長生不死了。人之貪念真是可怕,公主享盡榮華,竟然還不知足。”他的聲音很是蒼老,白笑笑聽來竟覺得有些熟悉,好似在她的夢中曾經出現過。
倒在地上的江姿公主劇烈地抽搐起來,她眼中的戾氣和不甘漸漸地如煙散去,她狂笑起來,含糊不清地說着什麼,老人搖了搖頭,嘆息道:“公主乃是金枝玉葉,老朽本不該妄動。然而,公主過分強求不死,殘害生靈,老朽不得不出手。”
他走上前。伸手想去撫平她那掙着的雙目,“老朽會爲公主誦經超度,早日昇天。”江姿公主的眼睛流露出一絲滿足,她最後說了一句話,便閉上了眼睛。
她最後說的那句話,很清楚,她說,“師父,我來了。”她的嘴角還掛着一點點笑。這是白笑笑見過的江姿公主最美的時候。
那白髮老人伸手點住了白笑笑的穴道,淡淡地叮囑道:“姑娘好好休息幾日,過陣子就好了。”
白笑笑搖了搖頭,看向地上躺着的兩人,白髮老人已知她心中所想,安慰道:“姑娘放心吧,他們二人傷得雖重,但老朽還是治得好的。”
他起身封住了李杏和莫尋非的穴道,護住他們的心脈。
白笑笑定定地看着矍鑠的老者,對於從天而降的救命恩人,擠出了一絲笑意,她輕輕地把手靠着自己的胸口,“老伯,你快走吧,一會兒公主的人來了,你就走不了了。”
白髮老人道:“那些人正被冉家的人纏着,沒那麼快找到這裏來。”
白笑笑一愣,冉家的人?是冉白石麼?她舌下泛苦,只希望這一切早點結束。白髮老人道:“老朽先送你們回李家。再把公主的屍身帶回木唐山去超度。”
“木唐山?!”白笑笑心念一動,不由分說反手就拽住了他,血染紅了他白色的袖擺,“你是棗殘老人?!”
那白髮老人一愣,淡定地一笑,“正是老朽。”
“扇傾城呢?扇傾城他人在哪裏?你把他帶走了,是不是?!你把他還給我!”白笑笑如同揪住了唯一的一根稻草,那是她能打探到扇傾城下落的唯一一線希望。
棗殘老人道:“公主想必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他……已經不在了。”他的語調平靜,就好像在敘述天氣一般。
白笑笑鬆開手,四處去尋那把匕首,她將匕首對準了棗殘老人,儼然已經忘記了剛纔的救命恩情,“是你!是你害了他?是你殺死了他!”是他把扇傾城劫走的,她親耳聽到了江姿公主的下屬如是說。
棗殘老人對於白笑笑的拔刀相向並不生氣,“老朽的確想過要替天行道,取常歡的性命。只是老朽沒有想到,不過短短六年,常歡已經參悟生死,不再強求修煉。他既無害人之心,老朽又何必取他性命?”
“若不是你?他怎麼會就這樣死了?七星連珠的日子根本就沒有到,他還沒有應劫。又怎麼會灰飛煙滅?”白笑笑如何肯相信。
棗殘老人黯然沉吟,“老朽帶走他的時候,他已經被打回了原形,因爲功力耗盡,難以再變成人,但他強行運用念力驅使魂魄離體,化作人形,不止如此,還一再用魂魄施法,這樣的結果,便只有魂魄分崩離析,煙消雲散一個下場。”
“這麼說來,他寧願自己魂飛魄散,也要……也要來參加我和大少爺的婚禮,親眼看着我嫁給大少爺。”白笑笑覺得自己的心臟有點分崩離析,“即使他知道我只在乎他,我只想嫁給他,他也還是要依他所想,爲我找個歸宿……”
棗殘老人道:“姑娘,老朽勸你不要過於執着,既然已經嫁給了狀元爺,不若就順應天命吧。如若不然,你只會更加痛苦。”
白笑笑徐徐抬頭,目不轉睛地看着棗殘老人,“你是我夢裏邊的那個聲音?你在夢裏邊就對我說過這番話?”見棗殘老人莞爾一笑,白笑笑卻更加茫然了,“爲何……爲何你們都要我嫁給大少爺?我只喜歡肉肉,哪怕只能跟他待一天,我也願意!他爲何就不懂呢?”
“老朽問姑娘。當初爲何會服下曼珠沙華?”
白笑笑一愣,不知棗殘老人這麼問是什麼意思,但卻還是實話實說道:“我當時想着,他既然要我的心,遲早要拿去的,還不如痛快點給他。”
棗殘老人擺了擺手,盤膝坐下,“那隻是表象,換做任何人,第一個念頭都是能跑多遠是多遠。老朽以爲,姑娘雖然心灰意冷,在心裏還是希望常歡能夠度過天劫,獲得永生,是以心甘情願地服毒成全。”
白笑笑默然不語,卻見棗殘老人朝自己招了招手,示意她坐下,“常歡今日所爲,又何嘗不是如此?他放棄內丹,耗盡最後一絲真元也要讓姑娘嫁給狀元爺,只因姑娘佔了他的內丹,便成了不死仙丹。”
“不死仙丹……不死藥?”白笑笑愕然。
“江姿公主方纔所說也是實情。若是服食了他的內丹,雖不能長生不死,但亦可以延壽百年。姑娘身上有常歡的內丹。常歡只怕妖魔邪道會找到姑娘,才安排姑娘和狀元爺在一起。狀元爺是百年難得一遇的銀髮文曲星,你只有和他在一起,纔可以化解掉常歡內丹的孤煞之氣,讓他的內丹和你的心臟真正融爲一體。自此之後,姑娘便是個真正平凡的人。”
“這麼說來……我是不死藥這件事倒是真的了?”白笑笑仰頭看着天空,太陽已經有些刺眼了,“所以扇傾城纔會費盡心思讓我和大少爺在一起,沒有什麼能改變他的決定。”
暖洋洋的陽光灑在她的身上,白笑笑忽然有了茅塞頓開的感覺。一直以來,她恨扇傾城入骨。是因爲他一個勁地撮合她和李杏,即便她表露心跡,只願嫁他一人,也不能更改他的心意。他這麼做,是想要自己能夠平平安安地做一個平凡的人,哪怕灰飛煙滅,他也甘願。現在想來,換做是她,又何嘗不會這樣做呢?當時她不也問都不問一聲,就服下曼珠沙華,想要把心留給他。
白笑笑心中死結解開,不再鑽牛角尖,不覺心境豁然開朗,“我還有一件事不明,還望告知。當初那個鳩殺說,我若沒有純陽之血相護,三日必死。他那時候就已經把三少爺李椿的血吸乾了,爲何……我還能活這麼多天?”
棗殘老人莞爾一笑,“姑娘,有些事,不必太較真。老朽活了這麼多年,只悟出一個道理,做人嘛,糊塗點好。”
白笑笑搖頭道:“老伯是智者,笑笑只是一個凡人,如果不知道真相,心裏頭總有個疙瘩解不開。”
棗殘老人理解地一笑,“道家修煉分爲陰陽二脈,姑娘之所以需要飲用純陽之血,那是因爲常歡修煉的乃是純陽的道法,他本身是純陽之體,他的內丹在姑娘身上,則必須以純陽之血來維護。李椿的純陽之血雖沒了,但常歡可以用自己的氣血來維繫姑孃的生命,只是太過耗損精元。只是偏巧姑娘喫了曼珠沙華。”
棗殘老人不經意地看了白笑笑一眼,白笑笑已然動容,“因爲我喫了曼珠沙華便怎樣?”
“若是尋常毒。以常歡的本事,要救醒姑娘並非難事,可曼珠沙華是麻痹心脈之毒,當時要救活姑娘,就只有——換血。”
“換血?!”
“正是。姑孃的心臟因承載了常歡的內丹,則必須以純陽之血替換姑娘體內的毒血,所以……”
“所以他就把自己的血給了我?怪不得他從前的樣子跟現在完全不一樣,他現在那樣虛弱,那樣蒼白,是因爲他把他的血都給了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白笑笑想起在寶濟寺的那****,若不是因爲扇傾城的失血過度,他又怎麼會被凌少之重創?再接下來的日子裏,又怎麼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爲她受傷?
白笑笑輕輕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那裏因爲被封住了穴道,並沒有多少感覺,她努力想要讓臉上掛出笑容,“我懂了。老伯,笑笑有一個請求,希望老伯能夠成全。”
她突然間跪倒在棗殘老人的面前,讓他有些措手不及,“姑娘要是想求我讓常歡復生,老朽只怕……”
“不,笑笑不敢奢望。或許我和肉肉有緣無分吧。笑笑所求的,是莫尋非和李杏二人。”
棗殘老人道:“就算姑娘不說,老朽也會盡力的,姑娘放心吧,他們定能痊癒。”他說着就伸手想要把白笑笑的雙臂抬起。
白笑笑仍舊長跪,“尋非和大少爺之所以爲笑笑奮不顧身,只不過是因爲陰差陽錯下的一個吻,纔會令他們迷失了心智,以爲愛上了笑笑。他們爲了笑笑,犧牲太多,而他們這種犧牲,卻非他們本心。笑笑心裏一直不安,懇請老伯能夠將他們的這種幻覺收回,讓他們回覆正常,笑笑感激不盡。”
棗殘老人饒有意味地看着她,“其他人倒也罷了,可是姑娘現今已經是狀元夫人了,何不……”
“老伯!”白笑笑不等他把話說完就表露心跡,“笑笑心裏頭只有扇傾城一個人,不論發生了什麼,都不會更改。大少爺,他也有自己的家,笑笑連累他拋妻棄子,不顧祖宗家法,已經很不安了,笑笑不想再連累任何人。”
棗殘老人見白笑笑心意已決,只得點了點頭,卻又忍不住旁敲側擊地勸道:“不知姑娘有何打算?其實,這世上山河秀麗,美景繁多,也有很多東西值得姑娘流連忘返的。”
白笑笑輕輕一笑,“老伯是怕笑笑想不開做傻事嗎?不會的。我若是這樣,那就辜負了肉肉的心意了。更何況,如今我的身體裏,流淌着的是肉肉的鮮血,我的心與他的內丹合二爲一,我們兩個人不分彼此,我就是他,他就是我。只要一想到,無論笑笑在哪裏,他都與我同在,笑笑就覺得很知足。老伯,對於笑笑來說,他並沒有死!他在這裏!”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臉上的笑容盪漾開來。
棗殘老人也不禁爲她這笑容所感染,他捋了捋長長的鬍鬚,開懷笑道:“既然如此,老朽倒是放心了。對了,白姑娘,老朽有一事相求,不知道白姑娘願意不願意。”
太陽熾熱地掛在了天空上,一片雲彩都沒有,白笑笑依依不捨地收回目光,“老伯客氣了,只要是笑笑能做的,一定不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