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魂兮,已灰飛煙滅 之 血光
“如果可以,我好希望從來沒有碰上那隻肥田雞……”白笑笑突然間破涕笑了。
扇傾城說。人之所以忘記一些事,是因爲潛意識裏認爲這些事不重要。扇傾城還說,她之所以選擇忘記,就是因爲根本不願意想起。真要是想起,她只會後悔。
當她真的重新拾起的時候,當六年來那些最深刻最要命的記憶一下子填滿了她的胸膛,彌補了那六年來的空白時,她真的有點後悔。她後悔沒有早些想起。
那些苦苦甜甜,每一滴都足以在她的心房上戳一個烙印。
只是最後的那一幕太過傷情,白笑笑的心跳好像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停止了跳動。她撫摸着她的胸口,心臟,已經恢復了過來,正“撲通——撲通——”非常勻速地跳動着。
因爲她抱怨他弄髒了她的田雞,他就藉機報復,要剜了她的心作爲回報。他把他的內丹注入她的體內,寄生於她的心臟,吸食她的精氣神,他的內丹和她的心臟交疊融合爲一體,最終不分彼此。他若剜了她的心,她要死;他若不剜,他則要萬劫不復。
從她選擇做他徒弟的那一刻開始。她和他就註定只能有一個人能走完剩下的路。然而,她的心還在她的身上,他終究沒有把它剜走。
人生不相見,動若參與商。扇傾城說,魚兒跟蜉蝣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是沒可能的。蜉蝣朝生夕死,而魚兒還要孤單地遊很久很久。她以爲她是蜉蝣,可原來不是。他纔是。
他擔心自己要一個人孤單地走很久,所以無論如何也要爲她安排好歸宿,找個人相陪。他擔心自己會爲從前的事情羈絆,所以奪去了她的記憶,奪去了她有關於他的一切記憶。
可是,他的能力到底有限,他沒能安排好自己的人生,他沒有料到,自己還是義無反顧地愛上了她。只是她也沒有想到,原來在他心裏,她是這樣的重要,重要到他願意用他的永生來換取她短暫的數十年。
白笑笑忽然就嗚嗚哭了起來,哭得很嚎啕。
莫尋非和李杏都是一臉駭然,他們把白笑笑從水中移了出來,可她卻是定定地站在那裏,無神的雙目盯着地上的泥土,臉上的表情時而高興時而悲傷,莫尋非和李杏無論怎麼喊她都沒有反應。兩人只怕白笑笑受到了刺激,正商量着把她先直接背過邊界,再趕緊找個大夫救治。
哪裏知道跑了一半,白笑笑突然大哭起來。抑制不住的撕心裂肺。
莫尋非和李杏哪裏還走得動,他們齊齊伸手去拉她,想要讓她從絕望的心境中走出來,可白笑笑卻反手抓住兩人,指甲都摳進肉裏去了,“扇傾城在哪裏?他人在哪裏?”
李杏緩緩地搖了搖頭,悲傷地看着白笑笑。
“我要去萬壽山,他一定在那裏!他這些年來都一直在那裏的!” 白笑笑掙脫着要出來,可兩個人覺得這個時候的白笑笑實在有些不正常,哪裏肯鬆手。
“笑笑,萬壽山已經是一片焦土了,扇公子他不在那裏的。”莫尋非勸慰着她,眼神殷殷。
是呵,萬壽山也是一片焦土了。有着他和她那麼多回憶的地方,已經被人付諸一炬,蕩然無存了。白笑笑哽嚥着,卻還是不肯放棄,“我想去看一眼,我覺得他一定在那附近,大少爺,我覺得他還活着!他真的還活着!”
“他死了。準確地說,他不止死了,而且魂飛魄散,已經化成了塵埃了。是我親眼看着他灰飛煙滅的!”一個尖利的女聲傳了過來,她癲狂地笑着,笑聲令人直起雞皮疙瘩。
李杏和莫尋非心下一涼,不約而同地把白笑笑拽至身後,張開手臂擋在她和江姿公主之間。
此時的江姿公主,披散着頭髮,空洞的雙目深陷下去,臉上的妝容也已經花了,猛一眼瞧去,讓人覺得根本就是一隻穿着華服的厲鬼。這隻厲鬼沒有了任何的束縛和概念,只被仇恨和執念所驅使。
李杏和莫尋非不禁色變,扇傾城限令他們在天亮之前必須離開鳳鳴朝,否則情勢危急,現在看來,是已經來不及了。
白笑笑身子一搖,說什麼也不肯相信,她失魂落魄的樣子讓江姿公主很受用,彷彿只有看到別人痛苦,才能讓她自己的心裏好過一些。
“怎麼了?傷心難過了?”江姿公主走向白笑笑,莫尋非和李杏不由分說撲上前來,可還沒有近身,就被江姿公主輕輕一掃,橫在了地上。
白笑笑看了一眼地上爬不起來卻又拼命掙扎的兩人,不解地望向江姿公主,“你想做什麼?”她的心裏已經沒有恐懼,只有對扇傾城的無限留戀。
“做什麼?你身上有常歡的內丹呢。我想把他的內丹取出來看一看。”江姿公主的手按向白笑笑的胸口。“他爲了你,寧願選擇灰飛煙滅,我要是把你的心剜出來,把他的內丹喫掉,他會不會傷心難過?哦,不對,他都灰飛煙滅了,哪裏還能傷心難過?真是可悲可嘆呀!”
江姿公主笑得蒼涼猙獰,她感覺到白笑笑在顫抖,不免更加得意,“怎麼?害怕了嗎?害怕也沒有用的。你的心,我是剜定了!他想用他的死來換你的生,門都沒有!就算他灰飛煙滅了,我也要讓他心願永遠不得償!哈哈!”
白笑笑眼圈通紅,哽咽道:“你就這樣恨他嗎?”
“恨!我恨他,我更恨你!”江姿公主揪住了白笑笑的胸口,只要稍稍再用點力,她就能掰掉一塊肉,“若不是因爲你,我師父怎麼會被常歡給殺了?他和常歡的交情有上百年,卻因爲一個你,害的他百年修行毀於一旦,連……連屍骨都找不到。”江姿公主雙目猩紅。“他和常歡只要合力度過天劫,就能永生的!就差一步,就差這一步!”
白笑笑的心臟被揪住,痛得厲害,原來那一日他出去那麼久,不是在和鳩殺商量什麼,而是取了他的性命。正如江姿公主所說,百年的交情也敵不過一個她。白笑笑嗚嗚又哭了起來,哭得很傷心。
“他殺我師父,我便殺了你,煮了你的心。一命換一命。”江姿公主無視白笑笑的嚎啕,目光停駐在她的胸口,彷彿能夠穿透衣服和肌膚,直接看到橫膈之上那顆跳動的心臟,“聽說服食有百年道行的內丹,人也可以延壽百年呢。我雖不能永生,但多活個一百年,也挺不錯的!”
她的手拍向白笑笑的胸口,莫尋非和李杏同時喊出聲來,“不要啊!”他們傾盡全力一個飛撲過來抱住江姿公主的大腿,一個掏出腰間防身用的匕首,刺向了她的腰間。這是他們伺機而待的最後一搏,卻是不堪一擊。
白笑笑從來不曾見過那麼多的血,那些鮮紅的血液佈滿了兩人好看的臉,他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卻是懷着無限的擔憂和遺憾看着白笑笑所在的方向,白笑笑從他們被血色包圍的瞳孔裏找到了自己,很堅強的自己。
白笑笑撿起地上沾滿了血的匕首,還沒有揮起就被江姿公主打落,“你想自殺?你想得美,我不會讓你死得這麼痛快的。”
白笑笑的瞳孔裏頭射出一道冷芒,此時反倒不哭了,“我纔不會自殺。這顆心是我和肉肉兩個人的,我不會認輸,絕對不會給你!”
“可笑,我要取走便取走,你擋得住嗎?”江姿公主望天一笑,“常歡!你擋得住嗎!”
“就算……就算你拿走了,我和他也還是在一處的,不分彼此!”白笑笑倔強地瞪大雙眼看着血染羅裙卻像個瘋子一樣的江姿公主,她反而滿足地笑了,“不像你,就算你真的多活百年,又如何?你只會覺得孤獨。真可憐。”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那一聲“孤獨”就像針一樣紮在了江姿公主的心間,兩隻眼睛被怨毒的憤恨點燃,所有的戾氣彷彿在一瞬間爆發。她的手指抓向白笑笑的胸口,白笑笑覺得胸口一疼,緊跟着一鬆,面前江姿公主的瞳孔突然間擴大,是難以置信,更是不甘,她緩緩地把頭轉了過去,人卻在她轉身的一瞬間,倒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