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讓站在姜扶傾身側的雲奈都忍不住輕慢地笑了一下。
幫他分擔壓力,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們也配?
姜扶傾也擺擺手,義正詞嚴地拒絕:“現在不是考慮這些小事的時候,有那個時間和精力,就想辦法把生產力搞上去,幾十億蟲子,飯喫飽了嗎?軍裝每個人都分配到了嗎?幼繭的孵化基地造好了嗎?不把防禦、武器這些統統弄起來,族羣就永遠
處在危機之中。”
一直以來,姜扶傾對待阿舍爾、乃至整個蟲族都是溫和的,哪怕是地位等級如夏江那樣的普通工程蟲,她都是溫柔似水,還破天荒地給他賜了一個名字。
歷代蟲王的性格不一,但在蟲子們眼中,無疑是性格最好,最平易近人的一位王。
但今天,這還是第一次態度如此嚴肅。
‘不對,應該是第二次。'雲奈在心中想。
姜扶傾的眼裏第一次露出嚴肅鋒利的銳光時,是決定爲基蘭復仇時。
她用極短的時間,想出了向柳家復仇的計劃,明明她自己都知道這個計劃漏洞百出,過程執行起來就像在走鋼絲,稍有不慎就萬劫不復。
但她就是不管不顧,雄赳赳氣昂昂地衝進了柳家,像一頭莽撞兇猛的幼獸,哪怕自己會死在這個計劃裏,也要爲基蘭的死,送上幾十條轟轟烈烈的人祭。
有時候,連雲奈自己都不明白,爲什麼自小在獸人社會最底層長大,深受其教化的姜扶傾,不久前還連裸露身體都會感到羞恥的姜扶,偶爾卻會流露出一種文明社會里罕見的兇蠻氣質。
而且,雲奈能敏銳地感覺到,姜扶她自己也明白這一點,但她卻沒有規訓自己,讓自己融入獸人社會,反而在極力保護這種野蠻。
或許她也明白,這種難馴的野性,是她在失權的境遇下,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方式,而不是一味地溫良下去。
‘這不是小事。阿舍爾指甲深深扣着手指,在內心小聲道。
對蟲族來說,王的需求與守護族羣的安全都是頭等大事,甚至只有王過得好,族羣內部纔會穩定。
不過阿舍爾是萬萬不敢反駁姜扶傾的,只能在心中小小的落寞,應了聲'是'。
“把這次參與空戰的領隊,工程蟲的首席都叫過來,我有事情要問。”姜扶傾不打算繼續參觀她面積幾公頃的‘小寢宮”了,而是坐回了剛纔的黑曜石桌邊,輕抿了一口葡萄酒吩咐道。
雲奈抿了抿脣,沒說話。
“...是。”阿舍爾也沉默了片刻,才低聲應道,走出了蟲巢。
蟲外,早就站滿了一羣翹首以盼的蟲子,尤其是站在第一排的蟲子,哪怕大家都穿着整齊劃一的軍裝,也難掩他們極爲出挑的容貌和身材。
阿舍爾先是把姜扶傾拒絕挑選侍蟲的意思說明,果不其然,蟲羣哀嚎一片。
“王到底什麼時候纔會選拔蟲?再等幾年的話,我的花期就過了。
“阿舍爾你陪在王的身邊這麼久了,怎麼還是不能說服王呢?眼睜睜看着雲奈得寵失寵又復寵,你自己卻一點動靜都沒有,真是沒用!”
阿舍爾忍着扎心的罵聲,將工程蟲的首席,以及空戰隊、地面部隊的領隊全都叫了進來。
走向姜扶傾寢宮的道路很長,腳步聲在空蕩的道路上迴響。
阿舍爾推開負五層的大門,撥開璀璨晶瑩的珠簾,在琳琅清脆的碰撞聲中,單膝跪在姜扶傾的腳邊,道:“王,他們帶了。”
“拜見吾王!”
“拜見吾王!”
四個身着深黑軍裝的將領躬身虔誠地跪拜,動作整齊劃一,下跪時也不知道泄力,撲通一聲就砸在了地面上。
“起來吧。”姜扶傾放下鑽石杯,雙腿交疊斜坐,手肘隨意地撐着扶手。
“是!”四人齊聲應答,一齊起身。
蟲族每一隻蟲子都好戰兇狠,以強悍聞名宇宙,而面前這四個人都是蟲子們自發推舉出來的首領,能讓手下幾十億蟲子信服,可見其實力。
姜扶傾杏眸打量着對方,不愧是首領,光是他們的站姿就與衆不同。
“王,他是工程蟲的首席,名叫QI1-6838。”阿舍爾說道。
蟲羣人口衆多,大家交流基本都用信息素,除了高級將領之外,沒人有自己的名字。但這一批蟲子因爲都是從異種轉化而來,所以即便是首席,也只有一個編號而已。
姜扶傾看向編號QI1-6838的工程蟲首席,發現他是一個長着一張娃娃臉的小少年,十三四的模樣,身高一米六的樣子,身材纖細修長,柔軟的金色碎髮垂在他白皙的臉上,五官秀氣乾淨,美得雌雄莫辨,乍一看還以爲是個小女孩。
“這是陸軍將領,編號NU74386。”阿舍爾指着娃娃臉少年旁邊的雌蟲。
蟲族並沒有嚴格的雌雄之分,甚至絕大部分的雌蟲比雄蟲更加強壯勇猛,她面前這位陸軍將領就是如此。
一米九多的身高幾乎能比肩霍恩,肩寬腿長,紅色短髮顯得她整個人乾淨利落,五官英挺冷峻不苟言笑,整個人就如同北方?冽剛硬的寒冬,但若細看的話,又能在她的眼底找到一絲雌性獨有的寬厚溫仁,只是看着這樣的她,姜扶就能感受
到一股濃濃的心安。
蟲族的陸軍是人數最多,也是最爲精銳強悍的部隊,在她手裏最合適不過了。
不知爲何,姜扶傾小心臟跳得快了幾分,她握緊了扶手將目光挪向陸軍首領旁邊的兩個人。
這兩個人很奇怪,姜扶?微微蹙起了眉,其實打從他們四個進門時,姜扶就率先注意到了他們。
沒辦法,工程蟲首席和陸軍首領他們都穿着統一的筆挺軍裝,但這兩個人穿着的卻是一身黑色的作戰服,全身被包裹的嚴嚴實實,就連手上也戴着手套,不露出一寸肌膚。
作戰服內似乎還穿着一件黑色高領衣,如同墨汁從他們的身體裏蔓延出來,緊緊裹住他們的脖子,直至覆蓋住他們的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黑色的雙眸注視着她。
姜扶傾起先還被他們這副裝扮嚇了一跳,覺得有點嚇人,但細看下去,他們只是望了姜扶一眼,便將頭垂下,眼尾的一簇睫毛也低垂下來,像被清晨露珠淋溼壓低的蘆葦,沉默而內斂。
阿舍爾說:“王,這兩個人是空戰隊的首領,編號分別是WU372338,WU372339。歷來首領只能一個人做,但因爲他們是一對孿生兄弟,有心靈感應,在戰場上配合默契,所以破例讓他們兄弟做了正副首領。”
原來是雙胞胎兄弟,怪不得眉眼十分相似。姜扶傾心道。
“爲什麼要蓋住臉?是不能見人嗎?”她問。
這兩兄弟立馬單膝跪下,腦袋深深地垂下,彷彿是在請罪,卻一言不發。
雲奈道:“這兩兄弟在空戰中被爆炸的火焰燒傷,身上留下了不可修復的傷痕...包括他們的臉,他們覺得自己容貌太過猙獰恐怖,不想嚇到您,所以擋住了自己的身體和臉,希望您不要怪罪。”
姜扶傾想抽自己一個嘴巴子,嗚嗚嗚,她怎麼會怪罪,她真該死啊,怎麼就戳人家傷口了呢。
“沒事,沒事,這不怪你們,你們是守護蟲巢的勇者,英勇的戰士,不用害怕嚇到我,我也不會嫌棄你們,在我面前你們可以放心地摘下面具。”姜扶傾道。
但兩兄弟卻只是羞怯地望了她一眼,想着自己臉上可怖的燒傷,卑微地低下了頭,死活也不肯摘下。
姜扶傾無奈,卻也不能強迫他們。
對了,她可以替這兩兄弟治癒燒傷呀。姜扶傾眼前一亮。
雲奈就像開了讀心術一樣,摁住了躍躍欲試的她,無聲地搖了搖頭,那眼神彷彿再說:“身體剛好一些,不要再折騰了,求您了。
姜扶傾只得作罷,暫時遂了雲奈的意,等以後她的身體好了,再想做什麼雲奈可管不着了。
“你們都別拘束,一起坐吧。”姜扶指了指桌對面的座位。
這些或冷硬、或沉默、或安靜的蟲族大佬們瞬間紅了臉,互相對視了一眼,眼底流露出一種受寵若驚時奇異的羞澀。
“這是王的命令,不必扭捏,坐下吧。”站在姜扶傾身側的雲奈淡淡開口,也算是給這些大佬們喫了一顆定心丸,讓他們意識到這真的不是扶傾的客氣話。
他們一個個落座,但坐姿一個比一個緊繃,金髮娃娃臉的少年輕咬着脣,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已經快要把熨燙整齊的軍裝褲揉爛了。
啊啊啊啊啊啊他竟然和王坐在一張桌子上,王就坐在他的對面,和他就隔了0.83米,他甚至已經能聞到王髮絲的香氣啊啊啊~~~~~
娃娃臉少年的內心有一萬頭土撥鼠在尖叫,被金色碎髮遮掩着的耳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下去。
啪嗒??
一滴紅色的溫熱落在他的手背,娃娃臉面不改色的抹掉手背上的血,下一秒就暈了過去。
正準備議事的姜扶傾一臉懵逼:“他怎麼了?”
雲奈和阿舍爾以及在場的陸空兩軍首領紛紛在心中搖頭,這麼小的年紀,就承受了這麼大的刺激,能堅持到現在才暈過去,也是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