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槽歸吐槽,林安還是把蘇曉的話聽進去了。
行動力滿值的他當即背上包就往表導樓衝去。
表演系大四學生需要籌備畢業大戲,每天都要進行排練,位置很好找。
路過一間虛掩着門的排練廳時,裏面傳來一個女人略顯嚴厲的聲音:
“停!情感不夠!再來一遍!”
然後是幾個學生齊聲念臺詞的聲音,嗡嗡的,聽不清楚具體內容。
林安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走到走廊盡頭的倒數第二間。
門開着。
排練廳大約六七十平方,木地板被磨得發亮,三面牆上都是落地鏡,反射着窗外透進來的陽光。
地上散落着幾個坐墊、一個保溫杯、兩本翻開的劇本。
趙娜娜盤腿坐在窗邊,手裏捧着一本文學期刊,正低頭看得入神。
排練廳的角落裏還坐着三四個表演系的學生,正湊在一起小聲對臺詞。
林安站在門口,抬手敲了敲門框。
篤篤篤。
趙娜娜抬起頭,看見是他,先是一愣,隨即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喲,小學弟,怎麼想起來找我了?”
她的語氣帶着慣常的調侃,把書合上,拍了拍旁邊的坐墊。
房間其他學生表情瞬間古怪了起來,一個個停下動作,支棱起了耳朵。
直覺告訴他們,今天會有故事發生。
林安無視房間裏那些若有若無的目光,徑直走過去,在她旁邊的坐墊上坐下。
“問你個事。”
“說。”
“北電生是不是很缺劇本?”
趙娜娜眨了眨眼,手裏的書擱在膝蓋上,歪頭看他:
“你不至於缺錢成這樣吧?”
林安自嘲道:“如果負債有排名,我一定名列前茅。”
趙娜娜表情古怪了一瞬,可還是接話道:
“好劇本永遠不缺買家,不過具體怎麼樣還是要面談。”
“聽不懂。”
“風格不同需求不同。”
趙娜娜掰着手指道:“光導演系就有好幾種流派,法國新浪潮、先鋒藝術、好萊塢三幕劇、詩意......沒有劇本能夠徵服所有人。”
她補充道:“如果你真能寫出不錯的劇本,我的推薦是直接給老師。”
有道理啊,比起一對一對接,直接找平臺肯定更方便......林安對趙娜娜比了個大拇指,內心卻不完全贊同。
她的話有道理,但不太全面。
直接拿劇本找老師確實能保證效率,可人家沒理由幫他。
一個老師手底下幾十個學生,怎麼可能清楚每個人的需求?
就算老師好心把本子遞過去了,到了學生手裏,也未必會引起大多重視。
如何將劇本發揮該有的效果,還是要好好計劃一番。
林安思緒不斷髮散,接着又問了幾個需要注意的事項,並打聽了一下學校裏業務能力比較強的學生。
趙娜娜也不藏私,掰着手指頭,如數家珍地報出一串名字。
林安默默在心裏記下這幾個名字,只是聽到黃壘也在搜尋劇本時,表情差點沒繃住。
黃小廚這麼早就決定轉型了?
“行,謝謝你的分享。”
林安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正準備離開。
趙娜娜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人又拽回了坐墊上:
“急什麼?來都來了,陪學姐聊會兒天。”
周圍人表情不對勁了起來,一名男生更是滿眼羨慕,心想這種好事怎麼就落不到他頭上。
林安無語道:“你不是要忙畢業大戲嗎?”
趙娜娜翻了個白眼:“你進來的時候怎麼不說這句話。”
林安心想我又不是傻逼。
這時海青推門走了進來。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短袖,手裏拎着一個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麼。
看見林安,她腳步頓了一下,表情驚訝:
“你怎麼在這兒?”
“問一些事情。”
林安把話題複述了一遍,眼珠四處亂轉,伺機尋找開溜的機會。
“對了,你之前讓我打聽的事情有結果了。”
海青走到窗邊,把帆布袋子放下,自己也靠着牆根坐了下來。
她報出一串地址,說道:
“放學後你可以去那裏找一個唐譽的大三學生,他能幫你搞定海報的事情,當然,得畫得夠好。”
林安眼睛亮了起來:“具體畫什麼?”
海青眼神有些不自然,含糊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林安眨了眨眼,不知道爲什麼,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還沒來得及追問,一個橙色的影子從眼前掠過。
林安下意識伸手,橙子穩穩落進掌心。
海青笑道:“學姐請客。”
林安完全不知客氣爲何物,直接將橙子收進書包。
趙娜娜酸得不行:“怎麼沒見你給我帶個橙子啊?”
海青嫌棄地掃了她一眼,“我給你帶的東西還少嗎?”
幾年室友,誰不知道誰啊。
“你給我帶什麼了?”
“你早餐誰給你買的?筆記誰借你抄的?”
“那、那不算!”
……
林安沒理會兩人的拌嘴,眼睛死死盯着趙娜娜擱在腿上的那本文學期刊。
《人民文學》。
黑白封面,礦山的輪廓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上起伏,看得人壓抑異常。
可林安眼睛卻死死盯着那加粗的鉛字標題,神情專注,以至於忽略了外界的聲音。
“喂,我跟你說話呢!”
趙娜娜的聲音驟然拔高,帶着明顯的不滿。
林安猛地回過神,茫然地眨了眨眼:“嗯?”
趙娜娜氣得白眼直翻,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看什麼呢?這麼入迷?”
“沒什麼。”林安收回目光,隨口敷衍了一句。
不等趙娜娜反應,林安已經轉身朝門口走去。
“過幾天等我有錢了,請你們喫飯。”
說完這句,林安在衆人目光下消失不見。
趙娜娜虛着眼睛看海青:
“怎麼聽他這意思,幾天後一定能賺到錢似的。”
海清眼眸微垂,思索一會兒後,目光投向趙娜娜懷裏的期刊。
她盯着標題,若有所思道:
“誰知道呢,也許他真有辦法吧。”
趙娜娜順着海青的視線,低頭看向自己手裏的期刊。
《人民文學》四個字豎在左側,右側是一幅礦山剪影:
黑黢黢的山脊線壓在灰白的天幕上,像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疤。
她翻到剛纔看的那一頁。
頁眉處,一行加粗的標題赫然在目:
——《神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