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裏的氣氛微微一凝。
葉大英率先打破沉默，語氣不緊不慢道：
“劇本我看了，前四集框架沒問題，細節還得打磨。”
呂小品連忙點頭：“已經在改了。”
“改也要改到點子上。”
葉大英看向呂小品，平靜道：“你心裏要有數，這次是邊拍邊播。”
呂小品苦澀點頭，明白這是要求他拿出成績，否則整個項目會被直接砍掉。
他沒有任何抱怨的想法。
這個年代，新人導演能拿到這樣的機會，已經是多少同行求都求不來的福氣了。
葉大英見他沒有異議，語氣稍緩，繼續道：
“單集預算我幫你核過了，比《閒人馬大姐》低一檔，但夠用。攝影棚已經定了，月底搭景，下個月月中開機。”
呂小品一一記下，不敢有絲毫遺漏。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英達端起面前茶杯，喝了一口，緩緩道：
“演員呢？選得怎麼樣了？”
說是在演播室現場直播進行選拔，但大方向肯定要提前把握。
呂小品深吸一口氣，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抽出一沓資料，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目前初選出來的幾個，我和林叢一起過的，基本符合角色定位。”
英達接過資料，沒有馬上翻開，而是放在桌面上，食指在上面輕輕叩了兩下：
“有沒有什麼讓你印象深刻的？”
呂小品微微頷首：
“正要跟您說這個事。前兩天我去北電挑人，遇見一個新生......”
他將那天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
從那個穿黑色短袖的男生在校門口追打一個禿頭醫生，到被兩名女生拉進試鏡現場，再到那個莫名其妙、天馬行空的角色設計。
一旁的林叢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合上了筆記本，嘴角微微上揚，不時附和兩句：
“確實是個很有意思的小孩，膽子挺大，又敢說又敢想。”
英達聽完了全部，挑眉道：“聽你們的意思，很看好他？”
呂小品斟酌着措辭：“談不上看好，只是覺得很有靈氣。”
“他是文學系新生？”
“是的，不過是進修班。”
英達微微挑眉，沒說話。
葉大英嗤笑一聲，語氣輕蔑道：
“進修班？沒作品，連基本的劇本格式都不懂吧？”
呂小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這年頭，進修班學生口碑確實兩極分化，單純花錢鍍金的不在少數。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不就知道了。”
林叢插話道：“反正還有大半個月的時間，讓他試試唄。”
她看向英達：“能寫就寫，不能就走人，又不耽誤什麼。”
葉大英嘴脣翕動，顯然不太認同。
英達想了想，覺得不是什麼大事，就道：
“那就讓他拿稿子來試試吧，如果不錯就拍一集，不過沒有署名，稿費300。”
林叢眉頭微蹙，可也沒說什麼。
她終究只是合作導演，不適合在這種事情上發表意見。
……
……
三天後。
北電，主教學樓。
“......1905年，任景豐‘豐泰照相館’拍攝了《定軍山》。這被公認爲是中國電影史上的第一部影片......”
講臺上，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拍得黑板砰砰響。
林安坐在階梯教室的最後一排，胳膊肘撐在桌面上，手掌託着下巴。
眼皮在打架。
“......電影的歷史發展雖然有它自己的特殊規律，但是......”
老教授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裏迴盪。
林安的腦袋猛地一點，差點磕在桌面上。
他眨了眨眼，努力把焦距調回講臺方向。
黑板上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板書，從“《定軍山》1905”一路延伸到“左翼電影運動”。
“......以上就是影史的大致走向。林安！你來總結一下！”
聽到自己名字的瞬間，林安根植於高中的底層代碼被瞬間激活，整個人騰一下起身。
當他看見講臺後教授木然的老臉，就知道完了。
“已經第三次了。”
教授平靜道：“如果你再睡覺，我就要把你請出去了。”
“是。”林安沮喪地坐下。
講臺上，教授繼續講述影史，試圖通過這種方法讓學生明白電影的意義和價值，同時預測未來電影的發展。
下面同學聽得如癡如醉，好幾個在奮筆疾書，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字。
林安是真的很想融入這種環境，可作爲已經知道“標準答案”的穿越者，他只想上去大叫一聲：
——李在贛神魔！
果然，這世上比喫屎還難受的事情是喫屎，還得說屎好喫。
他覺得自己得好好研究一下課表了，這種通識課於他而言實在沒有太大意義。
下課鈴響起，老教授合上講義，不緊不慢地走出了教室，臨走前看了某人一眼，眼神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林安往桌上一趴，長嘆一聲，覺得自己已經前途無亮了。
“昨晚沒睡好嗎？”旁邊的短髮男生笑着搭話道。
林安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這男生叫蘇曉，東北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戴一副黑框眼鏡，說話自帶一股大碴子味。
據說是某地方電視臺派來進修的，在班裏人緣不錯。
“我是壓根沒睡。”林安慘兮兮道。
蘇曉一臉不解：“爲啥啊？”
他是知道林安高中畢業生身份的，不覺得對方有其他雜七雜八的瑣事。
林安擺了擺手，不想談論這個話題。
“你這樣是不行的。”
蘇曉認真道：“進修班雖然不那麼重視理論，可寫影評的時候還是會用到這些內容。你需要......”
“蘇哥。”林安打斷他。
“嗯？”
“你是我媽派來的臥底嗎？”
蘇曉一愣，隨即笑罵道：“去你的。”
他從兜裏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想起教室裏不能抽，訕訕地塞了回去。
“抽菸不好。”林安提醒道。
蘇曉自嘲地笑了笑：“戒了三四回了，每次都說這是最後一根，結果沒兩天又兜兜轉轉買回來。”
他自顧自地感慨起來：“大概就是這樣，我才混得高不成低不就的吧。”
林安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得好好努力啊。”
蘇曉感慨道：“這行競爭壓力不小，不能浪費光陰。”
我好心提醒你，你反過來陰陽我？林安心裏罵罵咧咧了起來，直呼好人沒好報。
他嘀咕道：“我倒是不想浪費光陰，可又沒什麼機會。”
蘇曉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認真的？”
林安抬頭，不解道：“聽你這話，最近機會很多？”
蘇曉表情古怪道：“你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林安茫然道：“北電啊。”
蘇曉沉默一秒，緩緩道：“你難道不知道北電畢業生是需要提交影視作品的嗎？”
林安眨了眨眼，後知後覺道：
“你是說......我可以給在校生寫劇本？”
蘇曉聳肩道：“不然你以爲我爲什麼要來這裏？”
林安心想人傻錢多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