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在五樓停下。
門打開的瞬間,走廊裏那股熟悉的檀香味撲面而來。
厚地毯吸走了腳步聲,三個人一前兩後,朝會議室走去。
走廊兩側的磨砂玻璃門後,隱約能聽見低沉的交談聲。
會議室的門口已經站了總務課的人,正在覈對出席名單。
看到山田正和,對方微微欠身:
“山田課長,融資審查課的位置在裏面靠窗一側。”
山田正和點頭,帶着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走了進去。
會議室比三樓融資審查課的辦公室大得多。
深棕色的長桌能坐三十人,兩側的椅子已經坐了大半。
靠窗一側是融資部、營業部、企劃課的人,靠門一側則是總務,債權管理、國際融資等課。
主位空着。
松本支店長還沒到。
但長桌兩側的目光,已經齊刷刷地落了過來。
準確地說,是落在了桐生也哉身上。
桐生也哉面色如常,微微欠身致意,然後跟着山田正和走到融資審查課的區域坐下。
千早百合坐在他左側,山田正和則走到課長席位坐下。
剛坐定,他就感覺到一道目光從斜對面射過來。
債權管理課課長,巖倉剛。
他坐在長桌中段靠門一側,深灰色西裝,臉頰削瘦,眼神堅硬。
此刻他看着桐生也哉,目光裏沒有什麼情緒,只是像在確認什麼。
桐生也哉與他對視了一瞬,微微低頭,算是打了招呼。
巖倉剛沒有回應,移開了視線。
會議室裏的人陸續到齊。
有人低聲交談,有人在翻資料,有人端着茶杯小口啜飲。
桐生也哉面前沒有放任何文件。
他連今天會議的主題都不知道,只能安靜地坐着,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兩點半整,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松本隆弘走了進來。
身後跟着融資部部長大垣清正,以及一名從東京本店下來的審查部參事。
所有人同時起身。
“坐。”
松本隆弘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
他的目光掃過長桌兩側,在桐生也哉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開始吧。”
會議的前半段波瀾不驚。
營業部彙報了本週新增貸款的數字,企劃課通報了下半年的信貸政策方向,總務課說了一些印章管理和檔案整理的瑣事。
這是中層例會一條已經走了無數遍的流程。
桐生也哉安靜地聽着,心裏卻在琢磨。
支店長把他叫來參加這種例會,一定有什麼特殊的議程。
果然。
松本隆弘翻開面前的資料夾,語氣比剛纔正式了一些:
“接下來,說幾件重要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融資審查課的方向。
“第一,東大阪精工株式會社的貸款回收案,已經完成了階段性收尾。十億円貸款中,目前已追回隱匿資產六億三千萬円,剩餘部分仍在繼續追索中。”
“本店審查部的初步意見是,該案不宜定性爲‘早期事故案件,應按‘借款人惡意虛假申報及隱匿償債資源'處理。”
會議室裏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松本隆弘繼續說道: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追回這麼多資產,融資審查課的表現值得肯定。經支店內部討論,決定給予融資審查課全員夏季賞與係數上浮百分之五的獎勵。”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桐生也哉身上。
“另外,桐生也哉在該案中提供了關鍵線索並參與了現場行動,支店決定給予個人特別獎金二十萬円。”
山田正和微微欠身。
桐生也哉站起身,低頭道謝。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了幾下,不算熱烈,但在這種場合上,已經足夠體面了。
按理說,話到這裏,這部分的議程就算結束了。
可就在松本隆弘準備翻到下一頁的時候,長桌右側傳來一個聲音。
“支店長,請稍等。”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了過去。
巖倉剛。
他坐在大垣清正右手邊,手指輕輕敲着桌面。
“融資審查課在東大阪精工案中的表現,確實值得肯定。”
巖倉剛的語氣不急不慢:
“但我有一個問題。”
此話一出,會議室的空氣驟然冷了下來。
千早百合第一時間看向巖倉剛。
這傢伙,突然發難是想幹什麼?
山田正和也有些摸不清頭腦。
松本隆弘的表情沒有變化。
“巖倉課長請說。”
巖倉剛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是抬起頭,目光越過長桌,落在桐生也哉臉上。
“桐生君,我沒有針對你的意思。但我需要確認幾件事。”
桐生也哉看着他,又看向他身旁的大垣清正,很快明白了什麼。
巖倉剛課長。
是大垣清正派系的人嗎?
桐生也哉垂下眼簾,不動聲色地發動了技能。
「政治嗅覺」
半透明的信息欄在視野中無聲展開,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目標:巖倉剛】
【職位:三菱銀行大阪支店債權管理課課長】
【派系歸屬:大垣清正系】
果然,巖倉剛的發難不是無由的。
桐生也哉眯了眯眼睛,回應道:
“是,巖倉課長請講。”
巖倉剛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在追查過程中,你是否私下聯繫了外部人員,即富士金屬的野村健一郎社長,並通過他打聽了梶原正藏的個人信息?”
桐生也哉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這個問題的措辭本身就是一個陷阱。
“私下聯繫”四個字,在銀行的內部規章裏,可以輕描淡寫,也可以上綱上線。
而巖倉剛選擇在這種場合,在支店長面前,在全支店的中層幹部都在場的情況下提出這個問題,本身就意味着,他想要的是後者。
千早百合和山田正和同樣意識到這點。
巖倉剛此行,來者不善。
桐生也哉抬起目光,與巖倉剛對視。
他沒有慌亂,只是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將原本交疊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分開,右手自然地擱在桌沿。
然後,自然地答道:
“巖倉課長。
“關於您提到的‘私下聯繫’,我需要做一個事實上的澄清。”
“野村健一郎社長並非我‘私下’聯絡的外部人員。”
“東大阪精工案的調查進入資產隱匿環節後,融資審查課通過營業部確認了富士金屬與該案的交易關聯,並在此基礎上,由山田課長指示我作爲具體負責人,與富士金屬方面進行信息確認。”
“野村社長提供的關於梶原正藏的信息,是在上述工作框架內獲取的。
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一瞬,給在場的人一個消化的間隙。
然後桐生也哉露出剋制的笑容,繼續說道:
“至於‘打聽’這個表述——”
“我沒有主動向野村社長打聽過任何與本案無直接關聯的信息。”
“野村社長提及梶原正藏的個人背景,是在說明富士金屬與梶原正藏既往交易關係時的附帶說明。”
“我當時的處理方式是:只記錄與資產追索直接相關的部分,其他信息未予採信,也未記入調查報告。”
“以上是事實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