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媒體的報道鋪天蓋地。
《瘋狂的石頭》首日358萬這個數字在賀歲檔算不上驚天動地,但放在一部投資只有六百萬,導演名不見經傳的電影身上,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各大門戶網站都把這個數字掛在了娛樂版的頭條位置,標題一個比一個抓眼球:
“《石頭》首日358萬,寧號成賀歲檔最大黑馬。”
“六百萬小成本叫板三千萬大製作,《石頭》憑什麼?”
“馮小剛遭遇最強新人,賀歲檔迎來雙雄對決。”
新浪娛樂還專門做了一張對比圖:左邊是《天下無賊》的海報,劉德華和劉若英的臉佔了三分之二;右邊是《石頭》的海報,一塊綠色的大翡翠,下面站着一羣小人物。
圖下面配了一行字“大賊與小賊,誰更賊?”
當然,358萬這個數字,跟《天下無賊》的678萬比起來,還是有差距的。
華藝那邊看到這個數字,鬆了口氣。
678萬對358萬,幾乎是兩倍的差距。
王中磊在辦公室看完數據,往椅背上一靠,對祕書說了句:“還行。嚇我一跳,以爲要追平了呢。”
馮小剛那邊就沒這麼輕鬆了,他雖然對《石頭》有些不屑,但數字不會騙人。
首日358萬,對於一個新人導演來說,這個成績已經不是黑馬能形容的了,這是黑馬中的戰鬥機。
他坐在書房裏,把那篇對比圖看了兩遍,然後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站起來去泡茶。
泡茶的時候,他盯着水壺冒出的熱氣發了會兒呆。
“這小子,有點東西。”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寧號是在青島的一家小麪館裏看到這些報道的。
路演到了青島站,劉華和黃柏都累得夠嗆,三個人找了家離酒店不遠的重慶小面,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麪。
“寧導!你看!他們說你是‘黑馬中的戰鬥機!”黃柏把手機舉到寧號面前。
寧號接過手機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戰鬥機?我怎麼覺得聽着像罵人呢。”
“不是罵人,是誇你。”劉華放下筷子,擦了擦額頭的汗,“你想想,戰鬥機,多厲害。天上飛的,不是地上跑的。’
“那‘黑馬”是地上跑的?”
“黑馬也是跑的,但戰鬥機是飛的。你這直接從跑升級到飛了。”黃柏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寧號被他們倆一唱一和逗笑了,把手機還給黃柏。
“行了行了,別貧了。喫麪,面涼了。”
三個人埋頭喫了幾口,黃柏又抬起頭來。
“寧導,你看到網上的評論了嗎?有人說你借鑑外國片子,你怎麼看?”
寧號的筷子停了一下,把嘴裏那口面嚥下去。
“說實話,我確實受蓋·裏奇影響很大。《兩杆大煙槍》《偷拐搶騙》,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你要說借鑑,我不否認。但我有自己的東西。臺詞、人物、情節結構,都是我寫的。”
“那記者要是問你,你咋說?”劉華問。
“大方承認唄。有什麼不能承認的?我喜歡蓋·裏奇,我的電影像他,這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我又沒抄他的臺詞,我只是學了他的敘事方式。這就像學書法,你一開始總要臨摹字帖吧?臨着臨着,你就有了自己的筆法。”
黃柏點了點頭,“你這個比喻好。回頭記者問你,你就這麼說。”
“你幫我寫個稿?”寧號笑着看他。
“我幫你寫?我自己說話都費勁。”黃柏指了指自己的嘴,“你看我這嘴,跟棉褲腰似的。”
果然,當天下午的路演見面會上,有記者就提了這個問題。
“寧導,網上有人說您的電影借鑑了蓋·裏奇的《兩杆大煙槍》,您怎麼看?”
現場安靜了一下。觀衆都扭頭看着寧號,等着他的回答。
寧號接過話筒,清了清嗓子。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衛衣,帽子上的兩根繩子一長一短,他沒注意到。
“我確實很喜歡蓋·裏奇。”他說得很坦然,沒有閃爍其詞,“《兩杆大煙槍》我看了不下二十遍。他的敘事方式多線敘事、巧合、黑色幽默對我影響很大。
他頓了頓。
“我覺得,借鑑和抄襲是兩回事。就像你學寫毛筆字,一開始都要臨帖,臨的是王羲之、顏真卿。臨着臨着,你就有了自己的風格。我拍《石頭》,是在臨帖,但我寫的是自己的字。
記者追問:“那您覺得自己形成風格了嗎?”
寧號笑了笑,“這才第一部,還早。等拍個十部八部,你再問我這個問題。”
記者又問:“馮小剛導演之前說您的電影是‘借鑑,您覺得他說得對嗎?”
寧號的笑容收了收,但很快又恢復了。
“馮導是前輩,他說什麼我都聽着。但是...”他停頓了一下,“我希望他看了電影之後再評價。沒看過就說,不太公平。”
這話說得很客氣,但底下那點意思,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
黃柏在臺下,小聲對劉華說:“寧導這話說得漂亮。不卑不亢。”
劉華點了點頭。“這小子,嘴皮子比我想的利索。”
12月20日,週一。
第二週票房數據出來了。
《天下無賊》第二週再拿3582萬,蟬聯第二週票房冠軍。
上映11天,累計票房8700多萬。
按照這個勢頭,破億隻是時間問題,華藝那邊鬆了口氣。
但有一個問題讓所有人都頭疼,盜版出來了。
電影上映不到兩週,盜版碟就出現在了全國各地的音像店裏。
五塊錢一張,畫質雖然模糊,但情節完整。
華藝的法務部門發了律師函,但沒什麼用。盜版商像地鼠一樣,打下去一個,冒出來三個。
陳樂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裏喫午飯。
“還能收割一週。”他對常繼紅說,“下週就差不多了。盜版一出來,票房至少掉三成。”
常繼紅嘆了口氣,“可惜了,本來破1.5億穩穩的。”
“已經不錯了,夠本了小賺,版權和海外票房還能收割。”陳樂拿起筷子繼續喫。
《石頭》這邊,第二週拿了1320萬,排在第二位,僅次於《天下無賊》。
這個成績,放在賀歲檔的歷史上,不算多耀眼。
業內開始算賬了《石頭》投資六百萬,宣發三百萬,總成本不到一千萬。
上映三天票房一千三百多萬,按照分賬比例,第一週製片成本回來一大半。
有意思的是,賀歲檔的觀衆被這兩部電影一起帶熱了。
以前大家都覺得,賀歲檔只能放一部大片。
兩部擠在一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天下無賊》和《石頭》的數據出來之後,大家突然發現,原來賀歲檔可以容得下兩部電影,而且兩部電影互相拉動,把整個大盤都拉高了。
12月第二週,全國總票房比去年同期增長了百分之八十。
這個數字,讓很多影院經理都喫了一驚。
BJ一家影院的經理接受採訪時說:“往年這個時候,一天也就幾百萬的票房。今年《天下無賊》和《石頭》一上,兩部片子不是互相搶觀衆,是一起把觀衆從家裏拉出來了。以前不看電影的,今年也進電影院了。’
上海一家影院的經理說得更直接:“《石頭》帶了一撥年輕人,《天下無賊》帶了一撥家庭觀衆。兩撥人不打架,反而互不干擾。你要看明星去看明星,你要看笑話去看笑話。挺好。”
.......
2004年12月25日,聖誕節。
BJ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這鵝毛似的,紛紛揚揚地往下落,把整個城市裹成了一層白。
陳樂坐在家裏的書房裏,面前是一杯熱茶,手邊是手機,屏幕是一條發出去的消息,是他給卡洛琳發的,問她金球獎提名名單什麼時候出來。
卡洛琳秒回了:“聖誕快樂,陳總。名單今晚出。”
陳樂把手機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在等。
上一世,《健聽女孩》在金球獎上拿了兩個提名,但奧斯卡顆粒無收。
不是電影不好,是公關沒做到位。那一年的頒獎季,《犬之力》和《貝爾法斯特》瓜分了所有的關注度,《健聽女孩》被夾在中間,不上不下,最後只拿了一個最佳改編劇本,最佳影片提名都沒撈着。
網上當年吵得很兇。有人說“學院歧視殘疾人題材”,有人說“發行方公關不力”,有人說“就是運氣不好”。
陳樂看過那些爭論。
他知道問題出在哪裏,不是電影不好,是聲音不夠大。
在頒獎季裏,好電影多的是,能讓人記住的纔是贏家。
所以這一世,他從一開始就在佈局。
晚上十點,手機響了。
不是卡洛琳,是常繼紅。
“陳總,出來了!”常繼紅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激動,像是在喊又像是在笑。
“什麼出來了?”陳樂明知故問。
“提名!金球獎提名!《健聽女孩》四個!最佳影片、最佳喜劇女主、最佳劇本、最佳外語片!四個!”
陳樂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翹起來。
“陳總?你聽到了嗎?四個!”
“聽到了。”
“你怎麼不激動?”
“我在激動,你看不見。”
常繼紅噗嗤笑了,“你可真行。行了,我不跟你說了,我給茜茜打電話去。她知道了嗎?”
“不知道。你先打。”
“好嘞!”
他拿起手機,給卡洛琳發了條消息:“看到了。辛苦了。”
卡洛琳回了一條很長很長的消息,大意是說“這個提名是團隊共同努力的結果,華納那邊出了很大的力,公關團隊加班了兩個星期,發了幾千封郵件”。
最後加了一句:“接下來是奧斯卡,陳,我們會繼續努力的。”
陳樂回了一個字:“好。”
消息傳回國內,比陳樂預想的快了不是一星半點。
晚上十一點半,新浪娛樂就掛出了頭條:“金球獎提名揭曉:《健聽女孩》獲四項提名,劉藝菲入圍最佳女主。”
文章寫得很快,像是有人在提名公佈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一樣。
開頭第一句是:“洛杉磯時間今天上午,第62屆美國電影電視金球獎公佈了提名名單。由水晶影業出品,顧長衛導演、劉藝菲、張國立、鞏麗等主演的《健聽女孩》獲得四項提名,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喜劇女主、最佳劇本和
最佳外語片。”
下面還有一段:“年僅17歲的劉藝菲成爲首位獲得金球獎最佳女主角提名的華人女演員,刷新了歷史。”
搜狐娛樂的標題更煽情:“17歲!劉藝菲金球獎提名!華人女演員第一次!”
文章裏寫:“從威尼斯影後到金球獎提名,劉藝菲只用了一百天。這個十七歲的女孩,正在一步步走向世界舞臺的中心。
網易娛樂則把重點放在了陳樂身上:“陳樂第三次入圍金球獎最佳編劇,前兩次無一失手。這次,他能再次捧杯嗎?”
"
文章回顧了陳樂的編劇履歷,最後一段話寫得很有煽動性:“如果陳樂這次再拿獎,他將成爲金球獎歷史上唯一一個三投三中的編劇。這個紀錄,前無古人。”
騰訊娛樂則做了一張長圖,標題是“金球獎提名全覽:《飛行家》10項領跑,《健聽女孩》4項緊隨其後”。
圖上用不同顏色標註了各個獎項的提名名單,紅色是《飛行家》,藍色是《百萬寶貝》,綠色是《杯酒人生》,黃色是《健聽女孩》。
評論區裏吵成了一鍋粥。
“劉藝菲才17歲就提名金球獎了?我17歲在幹嘛?我在高考。”
“《飛行家》10項提名?這也太誇張了吧?萊昂納多又要陪跑了。”
“《健聽女孩》四項提名?憑啥?我都沒聽過這片子。”
“你沒聽過不代表不好,威尼斯影後你沒聽過?只是還沒上映。”
“外語片也能提名最佳影片?金球獎這是怎麼了?”
“樓上別丟人了,金球獎一直都可以,以前《臥虎藏龍》就提過。
"
顧長衛是在家裏的書房看到這個消息的。
他坐在電腦前,屏幕上開着金球獎官網的提名頁面。
他的眼睛盯着“最佳外語片《健聽女孩》”那一行字,看了至少三十秒。
蔣文麗從臥室出來了,穿着睡衣,頭髮披散着。
“長衛,你還不睡?都十一點了。”
“你過來看看。”顧長衛的聲音有點發抖。
“看什麼?”
“金球獎提名,最佳外語片。”
蔣文麗走過去,湊到電腦前看了一眼,然後猛地轉過身來,兩隻手拍了一下。
“真的?你不是騙我吧?”
“真的,我騙你幹嘛?”
“你騙我還少?”蔣文麗笑着拍了他一下,“哎呀,最佳外語片!長衛,你這是要跟陳開哥、李安平起平坐了啊!”
顧長衛搖了搖頭,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
“還早。提名而已,還沒拿獎呢。”
“提名已經很厲害了。你想想,老謀子的《英雄》都沒拿到金球獎最佳外語片提名。”蔣文麗說到一半,突然捂住嘴,“哎呀,我是不是不該提老謀子?”
“提都提了,有什麼不該提的?”顧長衛笑了笑,走回電腦前坐下,又看了一遍提名名單。
蔣文麗站在他身後,兩隻手搭在他肩上。
“你第二部電影《孔雀》不是送去柏林了嗎?要是再拿個柏林金熊,長衛,你就要成國際大導演了。”
顧長衛沒說話,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着,一下,兩下,三下。
“《孔雀》是《孔雀》,《健聽女孩》是《健聽女孩》。兩回事。但不管哪個拿了獎,都是好事。”
“你就不激動?”
“激動。剛剛激動完了。”
顧長衛拿起手機,給陳樂發了條消息:“陳總,看到了。謝謝。”
陳樂回了兩個字:“客氣。”
.......
好萊塢那邊,媒體報道的焦點是兩個人。
一個是劉藝菲。
“17歲中國少女提名金球獎最佳女主角,刷新最年輕紀錄。”《好萊塢報道者》的標題用了“Teen Sensation”這個詞,意思是“十幾歲的轟動人物”。
文章裏寫了劉藝菲的年齡,出道經歷,最後一段說:“如果劉藝菲最終獲獎,她將成爲金球獎歷史上最年輕的最佳女主角得主。此前的紀錄保持者是…….……”
另一個是陳樂。
《綜藝》雜誌的標題更直接:“水晶影業創始人陳樂第三次入圍金球獎最佳編劇,此前兩次全中。”
文章裏說:“陳樂的好萊塢之路堪稱傳奇。從《陽光小美女》到《朱諾》到《健聽女孩》,他編劇的三部電影全部入圍金球獎,前兩部全部獲獎。如果他再次獲獎,他將成爲金球獎歷史上唯一一位三投三中的編劇。”
文章還採訪了一位不具名的好萊塢製片人。
那人說:“陳是個天才,他不張揚,不炫耀,就安安靜靜地做事,然後安安靜靜地贏。”
導演圈裏,很多人都在羨慕顧長衛。
第二部電影《孔雀》送去柏林,第一部電影《健聽女孩》拿了金球獎最佳外語片提名。
這履歷,放在國內導演圈裏,沒幾個人能比。
當然也有酸溜溜的聲音,有人在飯局上說:“顧長衛算什麼?不就是運氣好碰上了陳樂嗎?要是陳樂找我合作,我也能提名。”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問題是人家沒找你啊。”
飯桌上安靜了兩秒,然後有人笑出了聲。
女演員圈裏,羨慕的是劉藝菲。
十七歲,威尼斯影後,金球獎提名。
這三個詞放在一起,隨便哪個女演員看了都得眼紅。
有人在網上發帖說:“劉藝菲這是開掛了吧?我十七歲的時候還在跑龍套,人家十七歲已經去金球獎了。”
底下的評論更扎心:“你十七歲的時候跑龍套,人家十七歲的時候金球獎提名。你們倆的差距,比你和狗還大。
發帖的人回了一個錘子敲頭的表情。
舒暢是第一個給劉藝菲打電話的。
“茜茜!你看到了嗎!金球獎!提名!”舒暢的聲音從手機裏出來,大到劉藝菲把手機從耳朵邊拿開了三釐米。
“看到了看到了,你別喊。”
“我沒喊!我這是激動!”舒暢的聲音絲毫沒有降低,“你跟陳總說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