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樂從象山回來,在B落地時已經是十月底了。
BJ的秋天短得像個過客,還沒來得及好好感受,冬天就急吼吼地來了。
他從機場出來的時候,風颳在臉上像小刀似的,一下一下地割,冷得他縮了縮脖子,把大衣領子豎起來,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張建軍把車開過來,暖氣開得足足的,車門一開,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陳樂趕緊鑽進去,把大衣脫了搭在腿上。
“陳總,直接回家還是去公司?”張建軍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
“回家,明天約了韓三平喫飯,今晚早點睡。”陳樂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着兩件事《瘋狂的石頭》和《健聽女孩》的檔期。
十二月的賀歲檔,是兵家必爭之地。
《天下無賊》已經定檔了,馮小剛的片子,華藝的片子,來勢洶洶,宣傳鋪天蓋地,地鐵站、公交站、電視上,到處都是“天下無賊”宣傳海報。
如果《石頭》也擠進去,那就是硬碰硬;他不是沒想過避開。
但避開了又能怎樣?明年後年,遲早要碰。
寧號是個新人,《石頭》是個小成本,輸了不丟人,贏了就是賺。
第二天中午,陳樂準時出現在中影集團的樓下。
中影的大樓在市中心,灰白色的建築,門口有兩尊石獅子,張着嘴,瞪着銅鈴大的眼睛。
陳樂每次來都覺得這倆獅子在笑他,今天也不例外。
韓三平的辦公室在頂樓,視野極好。
陳樂走進去的時候,韓三平正站在窗前,嘴裏叼着一支菸,一隻手插在褲兜裏,另一隻手夾着煙,煙霧嫋嫋升起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裏面是白色襯衫,領口敞着兩顆釦子。
“韓董,您這架勢,跟黑社會老大似的。”陳樂笑着說,把大衣掛在門口的衣架上。
韓三平轉過身來,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裏,笑了。
“陳總,來了也不敲門。我要是換衣服呢?”
“您換衣服又不鎖門?”
“我忘了不行嗎?”
“行行行,您說什麼都行。”陳樂走到沙發前坐下來,翹起二郎腿。
韓三平指了指沙發旁邊的茶幾。
“喝什麼?茶?咖啡?”
“茶,你的明前龍井。”
“你還挺會挑。”韓三平按了桌上的電話,“小劉,泡兩杯龍井進來。”
他走回大班椅後面坐下,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往桌上一遞。
“電影我看過了,就那樣了,定個檔期吧。”他的語氣很隨意,總之就是那種不當事的語氣。
陳樂站起來,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
上面列着今年年底到明年春節的所有檔期,密密麻麻的,每個時間段後面都標註着已經定檔的片子和發行方。
11月底有部進口片,12月初有部國產愛情片,12月9日是《天下無賊》,還有一部香港動作片。
他早就想好了要選哪天,中間那個空檔12月17號。
他裝模作樣地翻了幾頁,皺着眉,嘴裏唸唸有詞,好像在算一個複雜的數學題。
韓三平坐在對面,端起茶杯喝茶,眼睛卻一直在觀察他的表情。
“韓董,那我可選了,您別後悔啊。”陳樂抬起頭,笑着看韓三平,眼睛裏帶着一點狡黠的光。
韓三平靠在椅背上,翹着二郎腿,一隻腳晃來晃去,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隨便選,這還有假?我韓三平說話算話。你要選1月1號我都給你批。”
陳樂把文件翻到12月中旬那一頁,目光落在一個日期上。
他放下文件,攤在桌上,手指在那個日期上敲了兩下,看似不經意地說了一句:“12月17號上映,您看怎麼樣?日子槓槓的好。”
韓三平正端起茶杯喝茶。
聽到這句話,他一口水嗆在了嗓子眼裏,不是那種小嗆,是茶進了氣管,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彎下腰。
“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彎下了腰,一隻手撐着桌子,另一隻手在胸前拍着,臉漲得通紅,從脖子根一直紅到額頭。
陳樂看着他,不說話,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等着他的反應。
韓三平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又擦了擦被茶湯弄溼的桌沿,抬起頭看着陳樂,表情複雜。
“你確定要這樣做?”他的聲音還有點沙啞,嚥了一下口水,“《天下無賊》可是還沒上映就已經通過廣告植入的方式收回了1000萬的製作費用。你《石頭》雖然才六百萬投資,但是你要跟一個不虧本的片子硬碰硬?”
“我知道。”陳樂的語氣很平靜。
“市場體量就在這裏。”韓三平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賀歲檔就那麼大,觀衆就那麼多,放不下兩部高票房電影。你想想,一個人進了電影院,看了《天下無賊》就不會再看《石頭》,看了《石頭》就不會再看《天下無
賊》。一天看兩部人有多少?百分之十都不到。”
陳樂坐回沙發上,翹起二郎腿,兩隻手交叉搭在膝蓋上。
“我懂。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寧號年輕,這仗我打定了。輸了就當給他交學費,贏了就是賺。怎麼算都不虧。”
韓三平盯着他看了好幾秒,他在琢磨陳樂這話裏有幾分是真話,幾分是場面話。
“再說了,”陳樂補了一句,笑了一下,“《石頭》才六百萬投資,虧不了。我虧得起。”
“《天下無賊》首日票房我估摸着不會低。”他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跟陳樂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馮小剛的號召力在那擺着,全國的觀衆都認他。華藝的宣發也不是喫素的,做事從來不含糊。你那個《石頭》,寧號新人,
演員也沒什麼大咖;黃柏算半個,大部分觀衆都不太認識。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有。”陳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穩。
“行。那就12月17號。”韓三平轉過身來,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拿起筆在文件上籤了個字,“《健聽女孩》呢?”
“1月1號。中美同步,衝獎用。”陳樂接過文件看了一眼韓三平的簽名,龍飛鳳舞的,幾乎認不出來。
沒過幾天,中影公佈了12月的上映排期。
《瘋狂的石頭》定檔12月17日,《健聽女孩》定檔1月1日。
消息一出,圈內沸騰了,水花四濺,漣漪擴散到每一個角落。
《天下無賊》是12月9日上映,《石頭》比它晚八天。
八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首周票房該出的都出了,口碑該傳的都傳了。
兩部喜劇片,同一個檔期,同一個賽道,同一羣觀衆;這不是巧合,這是明擺着的叫板。
雖然《石頭》的導演寧號是個新人,但背後站着的是水晶影業,沒人敢小看。
陳樂這個人,圈裏人都知道,做事從來不按套路出牌,但每次都能贏。
《魔女》《天龍八部》《仙劍》《健聽女孩》哪一部不是黑馬?哪一部不是從別人不看好的縫隙裏殺出來的?
業內有人開玩笑說:“這不是寧號對馮小剛,這是陳樂對王中軍。兩個老闆掰手腕,寧號和馮小剛是掰手腕的那兩隻手。”
華藝那邊,王中磊看到消息的時候正喫早飯。
早餐很簡單,一碗小米粥,兩個包子,一碟鹹菜。
他放下筷子,然後拿起電話,撥了馮小剛的號碼。
“小剛,看到了吧?”
“看到了。”馮小剛的聲音很平靜,帶着一點剛睡醒的沙啞。
“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馮小剛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無聊的事情,“該宣傳宣傳,該上映上映。一個新人導演,六百萬的小成本,能翻出什麼浪?我跟你說,中磊,你就是想太多了。”
他知道馮小剛的脾氣,說了反而不好。馮小剛這個人,你越激他他越來勁,但你要是讓他覺得你在質疑他,他反而會縮回去。
“行,你看着辦。”王中磊說完,掛了電話。
馮小剛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確實沒太當回事。
他拍了這麼多年賀歲片,從《甲方乙方》到《不見不散》到《大腕》《手機》,哪一部不是票房冠軍?
哪一部不是年度話題?觀衆認的是他馮小剛三個字,不是什麼寧號、什麼浩。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導演,憑什麼跟他爭?
但他是老江湖,知道嘴上不能輸,行動上也不能松。他
拿起手機,給宣傳團隊發了一條消息:“加大力度。所有渠道,全部鋪滿。我要全國人民都知道12月9號《天下無賊》上映。”
宣傳團隊的人看到這條消息,趕緊忙活起來。
記者們最興奮了,兩個片子撞檔,兩個導演PK,一個是中國賀歲片之父,一個是新人;這不就是現成的頭條嗎?這不就是現成的流量嗎?這不就是現成的“王座爭奪戰”嗎?
他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蜂擁而上。
一個記者在《天下無賊》的發佈會上舉手提問,話筒遞過來的時候,他的聲音都帶着興奮的顫抖。
“馮導,請問您怎麼看《瘋狂的石頭》定檔12月17日?會不會對《天下無賊》造成衝擊?”
馮小剛坐在採訪椅上,翹着二郎腿,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裏夾着一支沒點的煙。
他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有深意;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微微眯起,帶着一種“你在說笑話”的表情。
“我的電影沒有輸過。”
他說的很慢,像是在唸一句廣告詞。
話音剛落,現場的記者們眼睛亮了,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劃,“唰唰唰”的聲音連成一片。
又一個記者舉手:“那您覺得寧號導演怎麼樣?”
馮小剛又笑了,這次的笑容裏帶着一絲不以爲意,那種我懶得評價的不以爲意。
“沒聽過這個人。”他把煙在手指間轉了一圈,“聽說這部電影借鑑了不少外國片子,我也沒看過,不好評價。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但是借鑑和抄襲之間,有時候界限不太清楚。當然,我沒看過,不能亂說。我只是說聽說,聽說而已。
這話夠狠;記者們聞到了火藥味,眼睛更亮了,追問得更兇了。
“馮導,有人說《石頭》的點映口碑非常好,您怎麼看?據說在幾個城市的點映場,觀衆笑了一十幾次。”
馮小剛彈了彈菸灰,他習慣性地做了這個動作。
“我沒看過,不知道。但是...”他又停頓了一下,“口碑這種東西可以作假的,當然我並不是指名道姓。我只是說,在這個圈子裏,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你不能看到幾個影評人說好,就覺得真的好。影評人也是人,也有他
們的立場。”
說完,他站起來,整了整衣服。
“行了,差不多了。我還要去錄個節目。”
記者們追着問了幾句,他沒再回答。
下午,各大門戶網站的頭條就出來了。
“馮小剛直言寧號抄襲,根本不懂藝術。”
“馮小剛透露影評作假:口碑可以操作。”
“馮小剛放話:我的電影沒有輸過。”
“馮小剛暗諷《石頭》:借鑑和抄襲界限模糊。”
標題一個比一個勁爆,一個比一個拉仇恨。
陳樂在辦公室裏看到了這些新聞,他靠在椅背上,手裏轉着一支筆,就是很慢地一下一下地轉。
常繼紅坐在對面,手裏拿着手機,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
“陳總,您就不生氣?”她忍不住問。
“生氣有什麼用?”陳樂把筆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是馮小剛這麼說,也太...”常繼紅找了一個詞,“太不地道了。他還沒看過《石頭》,就說人家借鑑、抄襲。這不是睜眼說瞎話嗎?”
“太什麼?太不給面子?他要是給我面子,那才奇怪了。我們是競爭對手,他踩我們是正常的。不踩纔不正常。”
常繼紅嘆了口氣,把手機放在桌上。
“那咱們要不要回應?發個聲明什麼的?”
“回應什麼?他說《石頭》借鑑外國片子,你去跟他爭有沒有借鑑?爭贏了又怎樣?現在兩部電影熱度都起來了,黑紅也是紅。《石頭》好看,觀衆自然買票。《石頭》不好看,我們說什麼都沒用。”
“那咱們什麼都不做?”常繼紅還是不甘心。
“做。但不是現在。”陳樂站起來,走到窗前,看着樓下馬路上的車流,“現在回應,就是給他送熱度。讓他說,說到他說不動了,咱們再出手。”
常繼紅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會兒。
“那什麼時候出手?”
“等電影上映。”陳樂轉過身來,笑了一下,“觀衆看了,自然知道好不好。到時候不用我們說話,觀衆替我們說。”
寧號那邊,反應就沒這麼淡定了。
手機響了,是他的製片人打來的。
“寧導,你看新聞了嗎?馮小剛說你的片子是抄襲!”
寧號愣了一下,手裏的劇本掉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什麼抄襲?”
“你上網看看,都炸了!到處都在轉!”
寧號打開那臺老舊的筆記本電腦,開機就用了三分鐘。
他打開瀏覽器,翻了幾條新聞,把馮小剛的話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臉色越來越難看,從白變紅,從紅變青。
“我他媽什麼時候抄襲了?”他一拍桌子,桌上的檯燈晃了一下,“我那叫致敬!致敬你懂不懂?《兩杆大煙槍》是蓋·裏奇的,我是受他啓發,但我有自己的東西!臺詞、人物、情節、結構,都是我寫的!怎麼就成抄襲了?”
他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裏的熊。
從牀邊走到桌前,從桌前走到窗邊,再走回來。手插在頭髮裏,把頭髮揉得亂七八糟。
他拿起電話想打給陳樂,撥了一半又掛了。
他想起邢愛娜跟他說過的話:“陳總心裏有數,他定檔的,你別瞎操心,好好拍戲就行。你要相信他,他比你聰明。”
邢愛娜是他女朋友,也是《石頭》的編劇之一。
12月9日,《天下無賊》上映。
第二天週五,陳樂沒出門,他坐在家裏的書房裏,面前是一臺電腦,屏幕上實時刷新着票房數據。
下午兩點,第一個數據出來了。
首日票房531萬。
這個數字放在2004年的賀歲檔,已經很亮眼了。
要知道,去年《天下無賊》的同門師兄《手機》,首日也就兩百多萬。
馮小剛的號召力不是蓋的,觀衆就是認他。
首週四天,全國3000多萬,上映七天5200多萬。
華藝那邊鬆了口氣,王中磊在內部羣裏發了一條消息:“兄弟們辛苦了,繼續加油。”馮
小剛在採訪中表示:“這個成績在意料之中,觀衆是聰明的。”
陳樂注意到一個細節,《天下無賊》的口碑在分化。
時間一晃到了12月16日,《石頭》上映前一天。
中影那邊給《石頭》排了500個拷貝。
500個拷貝,對於一部六百萬的小成本電影來說,已經是大手筆了。
要知道,很多同量級的電影只有兩三百個拷貝,能在全國鋪開就不錯了。
12月17日,週五。
BJ的早晨冷得能把人凍成冰棍,天氣預報說零下八度,體感溫度至少零下十二度。
風從西伯利亞吹過來,毫無遮攔地刮過華北平原,像個不講理的強盜。
陳樂起得很早,六點半就醒了,在牀上躺了十分鐘,然後爬起來洗漱。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絨服,拉下來能蓋住耳朵,他一般不戴這種,太醜了,但今天實在太冷。
圍着圍巾,把自己裹得像個糉子。張建軍來接他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忍住了沒笑。
“陳總,您這是微服私訪?”張建軍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視察敵情。”陳樂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去哪家電影院?”
“朝陽那邊,隨便找一家。”
張建軍點了點頭,發動了車。
陳樂走進電影院的時候,售票窗口前已經排起了隊。
他站在角落裏,豎起耳朵聽。
“來兩張《天下無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說。
差。”
“來一張《石頭》。”一個穿羽絨服的大姐說。
“來四張《石頭》。”一對年輕夫婦帶着兩個孩子。
“來一張《天下無賊》。”一箇中年男人。
買《石頭》的人,明顯比買《天下無賊》的多。不是多一點點,是多很多。
陳樂心裏有了底,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買了一張《石頭》的票,跟着人羣走進了放映廳。
放映廳不大,一百來個座位,坐了一大半人。
陳樂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把帽子壓低,圍巾拉高,只露出一雙眼睛。他縮在座位裏,像一隻冬眠的熊。
電影開始了。
寧號的鏡頭語言很利索,開場就是一場荒誕的車禍;一輛麪包車撞上了一輛寶馬。
麪包車的前臉凹進去一塊,寶馬的後備箱蓋翹了起來。
黃柏蹲在麪包車裏,頭上套着絲襪,肉色的,把他的臉拉得變形了,看起來又醜又好笑。
他一臉懵逼地看着前面,嘴裏叼着一根菸,菸灰掉在衣服上,他也沒反應。
全場鬨堂大笑。
前排的大姐笑得前仰後合,後排的小夥子拍着椅子扶手,有個姑娘笑得趴在前座的靠背上直不起腰,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聲此起彼伏,從頭到尾沒斷過。
“我頂你個肺。”國際大盜出場,一口蹩腳的粵語。
“牌子,班尼路。”黃柏蹲在商場櫃檯前,指着自己的衣服。
“素質,注意素質。”黑皮拿着錘子,一臉正經。
“費那事幹嘛?”道哥搶了翡翠,理直氣壯。
每一句臺詞出來,都像一顆炸彈扔進了觀衆席。
散場的時候,陳樂聽見兩個小夥子邊走邊聊。
“這片子太牛了!我肚子都笑了。那個‘我頂你個肺”,我跟你說,我得學這個。”
“黃柏演得真好,王寶強那個角色牌子,班尼路',哈哈哈哈,我現在想起來還想笑。”
“比《天下無賊》好看多了。真的,我不是說《天下無賊》不好,但這個更好笑,更接地氣。”
“我跟你說,這片子肯定。”
“已經火了。你看今天多少人。”
晚上十點,水晶影業的會議室裏,燈還亮着。
會議室不大,長方形,一張長桌能坐十二個人。
牆上掛着一塊白板,上面寫着“《石頭》票房跟蹤”幾個字,下面是一張表格,從12月17日到12月31日,每個日期後面都空着,等着填數字。
常繼紅、鍾麗芳、兩個宣傳部門的負責人,全都坐在會議桌旁,每個人面前都堆着幾份文件和一堆打印出來的數據。
寧號從路演現場趕回來了,他坐在角落裏,手指不停地搓着膝蓋。
會議室裏沒有人說話。
牆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每一聲都像在敲鼓。分針一格一格地往前挪,秒針在轉圈。
十點整。
十點零一分。
十點零二分。
十點零三分。
手機響了。
所有人的頭同時抬起來,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陳樂身上。
陳樂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韓三平。
他按下接聽鍵,打開免提。
“陳樂。”韓三平的聲音帶着一絲沙啞,像是抽了一天煙。背景音很安靜,應該是在辦公室。
“韓董,我在。”陳樂的聲音很穩,穩得像一潭死水。
“358萬。
陳樂沒說話,會議室裏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超過了去年《手機》的首日票房了。”韓三平的聲音裏帶着一種複雜的情緒,說不清是高興還是感慨,“不過人家是週四,你是週五,情況不一樣。週四大家上班,週五大家休息,這個要算進去。但不管怎麼說,這個數字不
“謝謝韓。”陳樂的聲音裏聽不出興奮,聽不出激動。
“謝什麼?片子好,觀衆買賬。我做了我該做的,剩下的看你們了。”韓三平說完,頓了一下,“後面幾天纔是關鍵。首日靠宣傳,後面靠口碑。你們口碑怎麼樣,自己心裏有數。我就不多說了。”
“韓董,您放心。”
“那就這樣。掛了。”
會議室裏安靜了零點五秒,然後炸了。
常繼紅第一個站起來,她的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笑容從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皺紋都笑出來了。
“358萬!大家聽到了嗎?358萬!比去年《手機》高!”
寧號從角落裏跳起來,椅子往後一推。他的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張着,下巴微微往下掉。
“358萬?真的假的?陳總,您沒聽錯吧?358萬?不是335萬?是358萬?”
“沒聽錯。358萬。比去年《手機》首日高,五千萬有望了。”陳樂看着寧號,把數字又說了一遍。
寧號張了張嘴,他的嘴脣哆嗦了兩下,眼眶紅了。
“寧導,別哭。這是高興的日子。”常繼紅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像是在哄小孩。
“我沒哭。”寧號的聲音有點悶,鼻子塞住了,甕甕的,“我就是有點激動。我之前拍了2部電影,第一部上映的時候,票房一共就幾萬塊。現在358萬,我能不激動嗎?”
“那你哭吧。哭出來好受點。”黃柏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會議室門口。
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一隻腳踩着另一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