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碗第二天一早就來了。
進門先不說話,把油紙從櫃檯上拿起來翻了兩面,湊近了看。
“這紙好老哦。”
“嗯。”
“字也老。你看這個‘錢’字,繁體的。‘兩’也是。現在哪個寫繁體?”
“年紀大的人。”
“多大?”
“...輩分很高。”
“我問你年紀你扯輩分。”秦小碗把油紙放下,“算了,先做。做出來再說。”
她拎着油紙進了廚房,麪粉過篩,雞蛋磕進去,紅糖碾碎化開。
動作很快,做過餐飲的人手上不含糊。
到酒釀那一步停了。
“你家有酒釀沒得?”
“沒有。”
“配方上寫了的。沒得酒釀味道出不來。”
“我去買。”
他跑了趟菜市場,在一個賣醪糟的婆婆那裏買了一小罐。
回來的時候秦小碗已經把平底鍋燒上了,菜籽油小半勺,冒着青煙。
“來了?放多少?”
“配方上寫的少許。”
“少許是多少嘛?一滴?一勺?半勺?”
“就是少許。”
“你這個朋友寫配方跟寫詩一樣。”
她用筷子尖蘸了一點酒釀滴進麪糊,攪兩下,湊鼻子聞。
“行了。就這個量。再多搶味。”
麪糊倒進鍋裏,嘶的一聲,攤成巴掌大的薄餅。
她盯着邊緣起泡,數了大概四十秒,翻面。
兩面金黃微焦,紅糖餡擱進去對摺,剷起來。
擱在碟子裏推到吳嶺面前。
“你先。”
吳嶺咬了一口。
面是活的,蛋香先到,酒釀的微酸跟着來,紅糖的焦甜壓在最後。
三層味道前後腳到,層次分得清清楚楚。
最後是菜籽油的底香,悶在喉嚨裏不走。
他沒說話,把剩下的半個塞進嘴裏。
“咋樣嘛?”秦小碗在旁邊看他表情。
“不一樣。”
“跟啥子不一樣?”
“跟外頭所有的蛋烘糕都不一樣。真的。”
她自己掰了一小塊放嘴裏,嚼了兩下停住了。
“龜兒子的。”
秦小碗在吳嶺對面坐下。
“你曉不曉得外頭的蛋烘糕是咋做的?麪粉加泡打粉,雞蛋有的放有的不放,糖用白砂糖,油用調和油。一個模子澆進去,兩分鐘出鍋。一天做三百個,個個一模一樣。”
“那種我喫過。”
“喫過就曉得,那種甜得齁,面是死的,嚼兩口就沒味了。你這個不一樣。”
她把油紙拿起來。
“酒釀是關鍵。外頭沒人放這個。放了的也不是這個比例。麪粉二兩,紅糖一錢半,分量寫到錢哦。這不是隨手記的,是試了好多次才定下來的。”
“嗯。”
“我開串串的時候滿大街找底料配方,花了三千塊買了一個,回來一試,跟超市賣的火鍋底料一模一樣。三千塊打了水漂。”
她敲了敲油紙。
“這種方子你花錢買不到。這是人家自己摸出來的,不傳外人的。”
“嗯。”
“成本我給你算一下哈。”
秦小碗掏出手機。
“麪粉、雞蛋、紅糖、酒釀、菜籽油。一個蛋烘糕成本八毛。一碟三個,兩塊四。賣十五。”
她把手機翻過來給他看。
“毛利82%啊。我以前開串串的毛利才60%。”
一激動,當天下午她就做了三十個。
廚房裏蛋香和焦糖味攪在一起,從窗戶飄出去,半條巷子都聞得見。
趙婆婆照例來了,窗邊坐下,一碗三花。
吳嶺端了一碟蛋烘糕過去擱在她面前。
“新做的。嚐嚐。不收錢。”
趙婆婆拿起一個咬了小半口。
她嚼得很慢,不是在品味道,是在認。
“像。”
“像啥子?”
“像以前的味道。”趙婆婆把沒喫完的半個放回碟子裏,看着它看了一會兒。“現在外頭喫不到了。”
趙婆婆在窗邊坐着的時候,陸續又來了幾撥人。
有喝茶的,有聞到味道來喫蛋烘糕的。
秦小碗和吳嶺忙得腳不沾地。
這還是吳嶺接手後,茶館第一次有這麼多客人。
三十個蛋烘糕到傍晚只剩最後一碟。
趙婆婆走的時候把三十塊擱在桌上。
“說了不收錢的。”
“茶錢十五,糕錢十五。”
她頭也沒回,只是到門口停了一下。
“明天還有沒得?”
“有。”
準備打烊的時候,外頭又進來了箇中年男人。
戴眼鏡,拎着公文包,路過門口的時候慢了一步,像是聞到了什麼。
“你們這兒...做蛋烘糕?”
“嗯。還剩三個。”
他坐下來,吳嶺端了最後一碟過去。
男人用手拿起一個送進嘴裏。
嚼了兩下。
沒說話,直接拿起第二個。
“放了酒釀?”
“你喫得出來?”
“我奶奶做的就放酒釀。”他聲音輕了,“她走了十二年了。這個味道我找了十二年。”
吳嶺不知道說什麼。
“哪學的?”
“一個老師傅教的。”
“這個老師傅還在不在?我想當面謝謝他。”
“...在的。很遠。”
男人把一碟三個全喫完了。
走的時候擱了五十塊。
“不用找了。”
秦小碗收錢的時候看了吳嶺一眼。
“看到沒得?他不是來喝茶的。是來找一個味道的。”
三十個,十碟,第一天,全部售罄。
第二天趙婆婆又來了,這回帶了個老姐妹。
老姐妹喫了一口說:“乖乖,這個味道好多年沒喫到了。”
秦小碗當晚拍了張照片發朋友圈,蓋碗三花旁邊擱一碟蛋烘糕,竹椅老桌,看着就有年頭。
配了一行字:百年老茶館,古法蛋烘糕,手工現做,每天限量。
張老闆路過幫忙轉發了一下,他朋友圈加了半條巷子的人。
第三天開始來外頭的客人了,秦小碗拿胳膊肘碰了吳嶺一下。
“你看嘛,好幾個都是自己找來的,連廣告都不用打。”
之後幾天人越來越多,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還帶了同事來,三個人坐了一個多小時。
走的時候問做不做外賣。
“不做。”
“爲啥子嘛?”
“涼了就不是這個味了。”
到第五天兩個人都有些撐不住了。
前幾天還好,他泡茶她做糕,各管各的。
現在人一多全亂了。
吳嶺這邊剛給靠窗那桌續完水,秦小碗從廚房探出頭。
“好了,來端!”
他端過去還沒放下,她又喊:“下一碟也好了!”
有一回他端着蛋烘糕往外走,她端着茶往裏收,兩個人在廚房門口撞上了。
她往左吳嶺也往左,她往右吳嶺也往右。
“你莫動!”
吳嶺站着不動,秦小碗這才從他左邊繞過去了。
中午那撥客人走了以後,秦小碗靠在櫃檯上,手上沾着麪粉,額頭全是汗。
“這樣下去不行。得定個規矩,我喊你就來端,不喊你就管茶。別兩個人撞一塊。”
“行。”
“你現在泡茶的手藝夠用了,比以前強多了。”
“比我爺爺呢?”
“差遠了,但一般客人也喝不出來。”
張老闆端着奶茶晃過來,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十五一碟哦?我那個奶茶才十二。”
“你那個是粉衝的。”
“話是這麼說。”他吸了口奶茶,“不過你這幾天人確實多了。我那邊反倒少了幾個,都跑你這兒來了。”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個剷剷。生意嘛,各憑本事。”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那個貓今天又來了,在門口蹲着呢,有魚骨頭的話記得喂。”
當晚秦小碗算完賬,把手機翻過來給吳嶺看。
“頭兩天日均三百多,今天你猜多少?”
“不曉得。”
“八百多。光蛋烘糕就賣了二十五碟。五天平均下來日均五百。”她拿指頭敲了敲計算器,“照這個漲法,下個禮拜過一千輕輕鬆鬆。”
“那你高不高興嘛?”
“我當然高興。你呢?”
“高興。”
“你這個高興的樣子跟便祕差不多。”
因爲這五天吳嶺每晚打烊後都會去推一下後門。
頭兩天通了,過去坐了一會兒,跟老周頭喝了碗茶就回來了。
第三天不通,第四天通了。
隔一天一次,吳嶺想着門開得有規律。
但第六天開始推不通了,第七天不通,第八天也還是不通。
連着三天,推開都是後巷。
垃圾桶,野貓,路燈。
秦小碗看見他蹲在後門前面發呆。
“你幹啥子?”
“沒啥。看看後巷。”
“後巷有啥好看的?”
“嗯。”
“你最近不對勁。”她靠在門框上,“生意在變好,你反倒臉越來越長。出啥事了?”
“沒出啥子事。”
“你騙人的水平跟你泡茶的水平差不多...不想說就不說。”
她轉身去準備明天的蛋烘糕材料了。
吳嶺蹲在後門面前,盯着那扇關着的門。
他想了想這五天幹了什麼。
泡茶,做蛋烘糕,算賬,招呼客人,晚上倒頭就睡。
沒說書,一場都沒有。
他想起老周頭提過的一個人——張錫九。
棉花街的說書人。一拍醒木連賣花的都不走了。
吳嶺掏出手機搜了一下。
還真有。
民國成都評書藝人,棉花街茶館。
有幾條舊資料提到過這個名字,說他是“成都評書一絕”,常年在茶館駐場,五老七賢都聽他的書。
吳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老周頭隨口說的一個名字,網上查得到。
說明那個人真的存在過。
他想起油紙上爺爺的字。
火不能急,但火不能滅啊。
當晚凌晨一點多,他走到臺上。
獨自一人,空茶館,外頭什麼聲音都沒有。
拿起醒木。
講什麼?
他想了想,講了老周頭。
不是上次那段,是另一句話。
“有個老人跟我說過一句話——人忙到喫不上一口熱飯,那是忙反了。”
臺下十二張桌子,張張空。
“那個老人一碗三花喝一天。不趕時間。不算賬。不着急。他坐在那兒,就是坐在那兒。你問他等誰。他不說。你問他圖啥。他也不說。”
“我這幾天就忙反了。每天算賬,算毛利,算客流。數字越來越好看,但臺上的醒木落了五天的灰。”
“有個人跟我說過,好的說書人不是嘴厲害,是他講的時候你忘了自己在聽。我這五天,連自己是說書的都忘了。”
“蛋烘糕誰都能做。說書這個事,只有我幹。空了就真的空了。沒人替。”
講完了。
空茶館,沒有掌聲。
但後門亮了,暖黃色,炭火味。
他沒推門,不用過去。
只需要確認一件事——門還認他。
他給自己定了個規矩。
每天至少上臺一次,哪怕沒人聽,哪怕只講三分鐘。
蛋烘糕可以賣,賬可以算,說書不能停。
第二天下午客人還沒來,秦小碗從廚房出來,看見他站在臺上。
“你搞啥子嘛?客人還沒來你站臺上幹啥?”
“練說書。”
“生意好不容易有起色了,你不琢磨多賣兩碟蛋烘糕,跑臺上練啥子嘛。”
“說書也是生意的一部分。”
“說書一分錢不收。蛋烘糕十五一碟。你自己算嘛。”
“不是所有東西都拿錢算的。”
秦小碗嘖了一聲,轉身進廚房和麪。
和到一半,她從檯面上拿起那張油紙又看了一眼。
“吳嶺。”
“嗯。”
“‘火不能急’這四個字,不是前面那個人寫的。”
吳嶺在前廳沒動。
“前面的字一筆一劃,像女的寫的。這三個字瘦,快,帶連筆。是個男的。年紀不小。”
“...嗯。”
“櫃檯後面你爺爺寫的舊菜單還貼着呢,‘三花茶五元可續水’。那個‘花’字的撇,跟這個‘火’字的撇,一模一樣。”
吳嶺不說話。
“所以這個配方你爺爺見過。”她把油紙擱回臺面,“你那個朋友,就是你爺爺的那個朋友。同一個人。”
“你咋想到的?”
“我賣串串的時候天天看進貨單,字跡這個東西,看多了就認得。”
吳嶺不知道怎麼接。
“看你那樣,我不問了,遲早的事。”
門關上了。
這一打岔,給吳嶺準備練的內容全整亂了。
秦小碗從來不問他不想回答的問題第二遍。
但她每次都記着,雞蛋的事記着,配方的事也記着。
遲早有一天她會把所有的碎片拼起來。
到那天,他要想好怎麼說。
手機響了,是一條短信。
街道辦的。
“茶馬巷片區舊城改造摸底工作已啓動,屆時將安排工作人員上門登記,請予以配合。”
他看了兩遍,然後把手機扣在臺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