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會長大的。
付出一些代價,讓旁人覺得自己成熟,其實是褪去了天真無邪,學會了權衡利弊。
而妖族就不太一樣了。
它們通常比較執拗,相對單純的妖族社會環境,讓它們還停留在弱肉強食的初級階段。
就好比,李振義帶着正道羣雄發起的這次偷襲。
人族出身的萬物化生教賊人,見狀不對那是立刻就退,死道友不死貧道的精神發揮到了極致。
可妖族出身的這些傢伙,眼見糜耳仙子被一個【小龍人】追着打,先是覺得糜耳仙子應該能自己解決,畢竟糜耳仙子立下的形象,就是美貌智謀與實力同在。
當糜耳仙子迅速潰敗,周圍的妖族高手已來不及向前幫忙。
而當這個糜耳仙子,被李振義重傷,那人族弟子一劍滅殺,屍身都被搬走......妖族羣雄立刻出離了憤怒。
他們不顧一切衝向李振義與墨餘生',要給靡耳仙子報仇。
李振義對此渾然無懼,提着狼牙棒的他,恍若戰神。
整個就是一邪魔剋星。
‘墨餘生'看似有些狼狽,實則沒有太大危險,自始至終就在李振義身周活動,甚至總是被那些兇惡的妖獸所忽略。
戰過百回合;
冰封六百裏。
落織仙子蹙眉瞧着落荒而逃的十幾道流光,沒能將所有第六境高手都斬落,讓她頗有些鬱悶。
旁邊那位神龍宗太上長老滿臉紅光,身周包裹着一條白龍的虛影,手中還抓着不知是誰的心肝。
正道修士折損一人、重傷三人,其餘皆是輕傷。
他們雖是偷襲,又有成套的法寶甲冑護身,卻始終在數量上不佔優勢。
那些妖魔在靡耳仙子死後發瘋搏命,讓他們也頗有些難受。
好在,對方那羣人族高手潰敗的十分迅速,並未跟他們搏命,不然這十五人機動大隊,怕是要折損過半。
這夥從各地抽調而來的萬物化生教邪魔,損失十分巨大。
糜耳仙子率領的妖魔,幾乎全軍覆沒。
那三十六卦師之四,死了兩人、被李淳風活捉一人,僅逃走了一人。
化生教的人族修士死六十八,那名沾染了‘墨餘生’尾氣的第六境高手隕落在此。
可惜的是,有幾個金丹境巔峯的傢伙跑的賊快。
完全不給他們擴大關鍵戰果的機會。
李振義讓阿妙自行去挖妖丹。
他也算講究,叮囑阿妙不要把妖丹都喫了,貪污個四成就足夠了,其餘當做戰利品給各家。
“掌門師姐,諸位前輩,還請下來商議一二。”
道道流光朝李振義處砸落。
他站在一處屍骨疊出的冰山上,對衆前輩行了個禮。
落織仙子素手一滑,那名戰死的己方高手屍身飄來,其配備的仙器被送到了李振義手中。
李振義卻擺了擺手,緩聲道:“此物還請這位前輩的同門繼續持有。”
衆道者各自頷首。
李淳風踩着白蟒,將一名老卦師提了過來,丟到了衆人面前。
李淳風沒什麼法力在身,只是這般提着一人,已是有些氣喘吁吁了起來。
李振義低頭瞧着這老人,目中帶着幾分漠然。
老卦師身體不斷輕顫,他無視了李振義,看向一旁的落織,呼喊道:
“仙子饒命!仙子饒命啊!我可以告訴你很多很多事!他們在我的魂魄下了禁制,但我能直接開口說!”
落織仙子並不搭理,只是看向李振義。
“師弟,如何處置?”
“師姐把他冰一會兒吧。”
李道長將手中的狼牙棒挽了個‘劍花',扭頭看向了不遠處的‘墨餘生’。
“墨師兄,過來聊聊?”
這假墨餘生,也就是那玉帝的一縷分身,此刻不由得抿嘴皺眉。
開戰前,墨餘生身份被化生教第六境高手直接點破。
萬象閣在此地的金丹長老,此刻也是沒辦法多說什麼,已經做好了大義滅親的準備。
‘墨餘生’深吸一口氣,將長劍收回儲物戒指,淡定地跳到了衆人面前。
唰!
落織仙子左手揚起,一把冰棱凝成的長劍,抵在了‘墨餘生’的脖頸前。
“奸細?”落織嗓音比她的劍還要冰冷。
萬象閣的長老,墨飛揚此刻站了出來。
“餘生?剛纔到底怎麼回事?爲何你跟那第六境高手......”
神龍宗太上長老老氣橫秋地說:“此子剛剛也偷襲了那名第六境高手,而且,他竟真的能讓體內的天人五衰之毒甩出去,這也着實是匪夷所思。”
衆人看墨餘生的眼神,頓時多了幾分驚疑之感。
“是啊,天人五衰之毒你如何解的?”
“這事嗎?”
“天人五衰,沾之必死,咱們祖上應該都曾有瀕死的老者主動外出試過吧?不然,誰會想被一直關着?”
“餘生,”墨飛揚沉聲道,“這你如何解釋?”
‘墨餘生'嘆道:“還請容我辯解幾句。”
李振義忽然笑了聲:“各位,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莫要爲難這位師兄了?”
衆人的目光頓時頗多奇怪。
落織仙子瞧着李振義,忽地恍然大悟狀,淡然道:“既然是我師弟開口,那各位就請不要多猜疑此人之事了。”
墨飛揚十分不解:“可那天人五衰之灰氣,到底是如何被轉移出來的?”
“是一位前輩留下的後手罷了。”
李振義輕嘆:
“各位,實不相瞞,那些妖魔背後有高人,咱們背後也有高人。
“只是這位高人膽子比較小,也礙於一些更高層面的規則和威脅,所以只能偷偷相助我們。
“不然天機塔從何而來?
“十二仙門又如何在無靈氣的漫長歲月,享受護山大陣的護持,存留至今?”
諸長老各自頷首。
一人道:“咱們先清掃此地,尋地療傷。”
“不錯,這些事解釋不清就解釋不清吧,先斬妖除魔更重要!”
“化生教派出了兩股大軍,現在被我們偷襲重創了一股,如斷其一臂,咱們要趕緊尋另外一臂!”
“哪怕咱們此次不能徹底消滅化生教,也能讓化生教損兵折將,無法對各家宗門產生威脅!”
衆長老精神大振。
落織仙子打了個手勢,衆人化作流光奔赴左右,開始清掃戰局,尋假死之敵。
落織仙子也沒閒着。
她給那位戰死的道友做了個冰棺,讓他屍身得以長久保存,隨後便去了高空雲端盤坐放哨。
此間危險重重,倒也是大意不得。
......
啪嗒
林間的火堆,挽留着垂入西山的夕陽。
李振義、落織仙子並排坐在火堆西側,李淳風正低頭擺弄着面前的卦盤。
不遠處還有幾個火堆,各自映照着盤腿打坐的男女老少。
‘墨餘生坐在李振義不遠處,看似閉目凝神,實則靜靜觀察。
“淳風兄,還沒推算出來嗎?”
“嗯,”李淳風一聲輕嘆,“那夥賊人逃的迅速,還未能尋到他們蹤跡。”
落織輕聲道:“他們應該已經得了消息,知曉咱們偷襲了東邊的這股生力軍,自然也會做出應對。
李振義橫生感慨:“可憐神農谷上下啊,雞犬不留。”
“喵嗚!”
一旁林間跳出了黑影。
自然是他家的黑貓回來了。
阿妙低頭一吐,十幾顆妖丹閃爍光亮,惹得一旁那根狼牙棒的器靈也冒頭出來打量。
她嘻嘻笑着:“主人,我已經跟他們分好了!這些可以喫了嗎?”
李振義摸了摸黑貓腦袋:“去消化吧。”
“好!”阿妙歡呼不已,“看我沖天而起,成爲本界最強小貓!”
“是是是,快去吧。”
李振義隨手一招,那隻小鼎飄了出來。
這是不是什麼重寶物,但勝在能裝活物,其內也有充沛靈氣可供生靈脩行。
阿妙帶着那些妖丹鑽入其中。
它升級很簡單,獵殺妖魔就可以了。
李振義就麻煩許多了,還要經受各種肉身被‘洗剪吹”的痛苦。
李振義指尖勾了勾,火堆中飛出一隻泥俑。
泥俑裂開,其內的獸腿冒出了膩人的香氣,讓‘墨餘生都嚥了咽口水。
“師姐嚐嚐!”
“我不喜肉食,”落織淡淡地拒絕。
李振義也不多勸,拿出一隻托盤,慢條斯理的開始撕下肉條,緩聲問:“師姐覺得,咱們接下來該去哪兒?”
落織道:“先等卦師起卦。”
“不如回長安城。”
‘墨餘生'主動在旁開口:
“那名卦師還沒審問,或許他會知道些什麼。”
李振義搖搖頭:“這卦師能知曉的,遠不如那個狐妖,三十六卦師開創萬物化生教之後,也是各有際遇,像這種外出打架的,已是被徹底邊緣化。”
李淳風輕聲應了句:“確實如此,但狐妖不是死了嗎?”
“看似死了,實則還有救。”
李振義眯眼笑着,向前緩緩推手。
冥照寶珠飄了出來,其上閃爍着淺粉的光亮。
“她的殘魂被我收入了這寶物內,各位探來一縷靈識,我帶你們進去審問。’
李淳風皺眉道:“我沒靈識。”
“那你待着吧。”
李振義擺了擺手,旁邊落織與墨餘生同時放出一縷靈識。
李道長嘴角劃過少許狡黠的笑意。
他其實並不只是想審問靡耳;
冥照珠有諸多妙用,現在由他執掌,他還可看到,落織仙子與墨餘生的魂魄狀況。
少頃,三人的魂魄投影出現在冥照珠內。
李振義扭頭看向身後。
落織還是那般,自成清冷高貴的氣度,身周環繞着淺淺的冰藍色波紋。
這是第六境,魂魄開始蛻變爲元神纔有的特徵。
李振義又看向墨餘生......
呃,好普通。
普通的都有些不正常了!
這'墨餘生”的魂魄,與其身形毫無二致,一雙眼眸神採奕奕,嘴角還帶着自信的微笑。
沒啥異常嗎?
玄天老賊現在還在失聯,任務任務不給,小貓小貓不傳。
沒能在玄天老賊口中聽到‘這個墨餘生是給你安排的隊友啊”這句話,李振義始終是有些不太放心。
可,能搞定天人五衰之毒的傢伙,不就玄天嗎?
‘繼續觀察吧,
李道長心底暗道了句,隨後抬頭看向前方的鎖妖臺。
幾根粗壯的鎖鏈,將人形的糜耳仙子殘魂困在那。
此間殘魂,也存了禁制,無法直接搜魂。
哪怕糜耳仙子地位夠高,卻依然有高手,能對她設下神魂禁制。
“咳!”
李振義清清嗓子:
“師姐,您用點手段吧。”
“好,”落織隨手甩出去四根冰棱。
冰棱洞穿糜耳仙子的殘魂,這狐狸精渾身顫抖,那種侵入神髓的冰冷,讓她禁不住慘叫出聲。
“師姐您此前都是這麼審問的?”
“不常用,”落織抱起胳膊,並未向前,“我來用刑,你去問話就是。”
“好。”
李振義靈識所化的人影漫步向前。
“不可能!”
糜耳仙子悽聲喊着:
“這不可能!李真意你到底如何做到的!你不過第四境!你不過第四境!你怎麼可能!”
“這不是,被你們給逼的嗎?”
李振義輕嘆着,揹負起雙手。
他此刻的靈識也是第四境修士的靈識,但這靈識強度已堪比金丹境高手。
糜耳仙子死死盯着李振義:“你......你喫了神龍宗留下的龍肉?”
李振義略微皺眉。
正常來說,這個時候肯定要問一句‘神龍宗有龍肉'?
不過,從套情報的技術層面來說,李振義果斷問的是......
“你竟知道這般祕聞?”
“可笑!”
靡耳仙子微微眯眼,冷然道:
“那囚禁我們千年的鎖妖柱,雖是天兵天將所設,意圖讓我們永世不得超生,但在柱子中靠着神識互相依存,我們都留下了一口氣。
“神龍宗當年是護龍宗,護持着那條重傷瀕死的真龍。
“真龍死後,他們爲了提升實力,也爲了抵擋外敵,竟分食了真龍的血肉,只埋葬了真龍的龍骨。
“你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獲得如此強橫的肉身之力......只有喫了他們所留的龍肉!
“哈哈哈!你就不怕被神龍詛咒嗎!”
李振義滿臉後怕:“那有什麼可以幫忙解決嗎?姐姐救我!”
落織仙子:…………………
墨餘生抬手扶額狀。
糜耳仙子冷哼:“你如果歸順我妖族......”
“有個問題,”李振義問,“你們自稱也是妖族嗎?按理說,你們不該自稱是聖族啊,百靈族啊之類的嗎?”
糜耳仙子輕輕吐了口氣:“妖是天冠給我們的名字,這名字也沒什麼不好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這已經很不好了啊。”
“哼!迂腐!”
“行了行了,不跟你鬧了。”
李振義微微眯眼,雙手飛速掐印。
一縷龍氣被引入此間,瞬息間凝成漆黑的龍影,浩蕩龍威填滿了冥照珠內的空間。
糜耳仙子微微一愣。
李振義向前邁出了兩步,龍首在他肩頭上下起伏。
“仔細看看,這是喫龍肉就能有的龍威嗎?”
“這不可能......你是龍族?”
“非也非也。”
李振義緩聲道:
“這不過是一位上仙,爲了幫我擺平眼前的麻煩,臨時給我一些法門。
“比如,真龍變。
“此法只需汲取真龍之血、灌注自身,再有一位真仙在旁協助,就能讓人族修士脫胎換骨,掌真龍之力!”
靡耳仙子一愣,隨後面色慘白。
李振義又道:“我的實力如何,你是最清楚不過的,我一拳打過來,是不是不輸第六境的攻勢了?”
糜耳仙子木然地點點頭:“真仙,協助?你背後有仙人?!”
“你今日沒發現嗎?我帶來偷襲你們的這些高手,各個都穿着成套的甲冑,手中握持仙器?”
“你……………你到底是誰!”
糜耳仙子的殘魂在不斷顫抖。
李振義悠然道:“跟你說這些,其實只是想給你指一條明路,你是活不成了,但你想想,你們這羣妖族,莫非真要走老路,最後被天兵天將、盡數誅滅嗎?”
靡耳仙子緊緊抿着嘴。
李振義一聲輕嘆:“其實吧,我覺得你最應該怕的,不是什麼親朋好友被滅殺,而是百族生靈渾渾噩噩,永爲獸身,失去修行之能、化形之利。”
“閉嘴!你別說了!”
糜耳仙子怒道:
“你妄想用這三言兩語就改我心智?”
“不是改你心智,而是讓你開一開眼界。”
李道長目中多是憐憫:
“你們覺得自己計謀很強,一步步去謀劃所謂的天下局勢。
“殊不知,大唐所在的這個天地不過是個棋盤,一個魚缸,仙神佛魔都往裏面倒了一些墨水。
“你總覺得,萬物化生教可以解放百族生靈,讓百族生靈都可修行,踏上仙途。
“實則,仙人的位置是有限的,而仙人也是看重跟腳的。
“你們上次被天兵天將饒過一命,並不是幸運,而是爲了後面的佈局罷了。
“而現在,那些仙佛神魔背後的高人,已經不滿此界妖魔亂舞,所以給我打開了一點方便之門,讓我得真龍之力,快速清剿你們。
“你該不會真以爲,自己很強吧?靡耳?”
糜耳仙子緊緊抿嘴。
李振義屈指輕彈,一點流光沒入糜耳仙子的殘魂。
“你應該聽說了,我是什麼什麼大劫之主。
“這是觀氣之法,你可對我施展......靡耳,仔細想想,我要的是最小傷亡解決此界問題,不一定非要對百族趕盡殺絕。
“你已經戰敗,敗給了我背後的那隻大手,這並不是你戰不利之過。
“你只有三個時辰的考慮時間,是給此界百族留一線生機,還是痛快去死不管其他事,全看你自己的抉擇。”
落織在後面問:“爲何是三個時辰?”
“師姐,我用真龍軀體來御空,咱們趕回長安城,差不多隻用三個時辰。”
李振義伸了個懶腰:
“臨時給人當坐騎,真不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