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十一點鐘,魏家張家十多口人一起來到了練莊練家。
當張志雙把事情和練元貞說清楚之後,練元貞立刻就衡量出了結果。
放人,並且是客客氣氣、乾乾淨淨地放人,是練元貞唯一且必須的選擇。
不論自願還是契約,不論是幾個當事人的口供還是手印畫押。
在對方國企廠長父親和鄉長爺爺這個組合下,都和紙糊的一樣,不堪一擊。
哪怕只是鄉長爺爺,他都不能說個不字。
更何況還有一個手下五六千職工,有保衛科和退伍士兵,有槍有炮有汽車的國企大廠廠長。
練元貞的戲班子面對這種龐然大物,如同螻蟻面對大樹。
練元貞非常清楚自己這種交易上不得檯面,經不起那種龐然大物睜眼審視。
對方只需一個電話、一張條子,就能讓他的戲班在本地乃至周邊地區無法立足,甚至直接去蹲鐵牢。
嚴重點的,被槍斃都有可能。
那個女孩留不住,也絕對不能留。
那孫子一旦較真,錯的一定是自己這邊,到時候手下十幾個人都要遭殃。
“這件事情都是誤會,人你們帶走吧,錢我也不要了。”
“請替我和周少爺道個歉,這都是誤會,我們戲班子每年都去周谷鄉唱戲,等過陣子我一定登門道歉。”
練元貞雙手作揖,向魏鐵柱和張志雙賠禮道歉。
張志雙也鬆了口氣,實際上他路上也想明白了。
周行舟一旦較真,一旦不着急回家而是把事情和他爺爺一說,倒黴的肯定是張志雙這個小組長。
一個買賣人口的帽子扣下來,就別想好過了。
魏鐵柱看着張志雙,他年紀比張志雙大,但此時明顯以張志雙爲主。
張志雙哪能看不出來魏鐵柱想要黑下這錢。
“該多少錢就多少錢,給人家師傅還回去,人家師傅是給周家面子,不是給你面子,這次週週都說讓你把錢還回去,你別得寸進尺,借了人家的牛還要再佔便宜。”
張志雙倒不是真那麼正直,只是現在自己兒子也要依仗着周家人混口飯喫,不想這個節骨眼因爲錢的事情惹麻煩。
練元貞連忙擺手,“不用不用,芳霞,去把魏家小孩交出來,回家吧。”
十五六歲的練芳霞點了點頭,進入後院去叫人。
此時跟過來的不光是張家父子兄弟和魏家夫妻,還有魏紅玉。
屋子裏的除了練家夫婦兒子女兒外,也有村組長和鄰居。
畢竟十多個外人大半夜亮着手電進村,這年頭治安又不好,村組長既然當了村組長就不能當縮頭烏龜,這個時候必須出來解決問題。
練家莊的村組長也鬆了口氣,這件事情到此爲止是最好的結果。
村民們儘管護短,但這件事情若是魏家人自己過來討回女兒也就算了,他們多少會幫自己人。
但若是牽扯到周家那種人物,村民們就肯定是站在公道這裏,讓練元貞低頭。
強龍不壓地頭蛇,有些人對更高級別的權力缺乏認知,對附近一些有名望的鄉人反而很忌憚。
大部分人,甚至是意識不到周行舟廠長父親和鄉長爺爺的權力影響力,只是從周家十多年來出了十幾個大學生這事兒,就下意識地避免得罪他們。
周谷鄉是這幾年最先富裕起來的地方,而周家的名聲非常不錯,尤其是一個家族十幾個大學生的產出,在如今這個一個鄉都出不了一個大學生的落後地區,屬於人上人的天花板檔次。
哪怕是四十年後,這種農業低窪地區出了一個大學生都要辦升學宴慶祝的,更何況這個時期!
爲了一個戲班子得罪這種知識分子家族,純純是腦子有病。
沒多久練芳霞出來了,身後還跟着一個瘦弱的小姑娘。
魏紅玉看到那小姑娘,激動地喊道:“白楊!我來接你回家了!”
在看到姐姐後,魏白楊終於忍不住哭了,快速跑到了姐姐身邊抱着姐姐嗚哇嗚哇的哭了起來。
“啊啊嗚嗚嗚……嗚嗚……”魏白楊張着嘴巴哭得非常慘,這幾天沒少捱打,沒少喫苦。
魏鐵柱聽着女兒的哭聲,又摸着口袋裏的錢,最後還是板着臉說:“哭啥哭?弄死了牛,你還有臉哭了?!”
看到父親這麼說,魏紅玉抱住妹妹說:“別哭了,沒事了,我找了週週救了你,週週把他家的牛借給了咱,還讓張誠爸過來一起把你要回去。”
“要不是天晚了他還要回去上課,週週就過來把你接回去了。”
在姐姐的安撫下,天天捱打的魏白楊擦着溼乎乎的眼睛,不過還是一陣的抽搐,顯然是這幾天的日子苦的要死,難過到了極點。
和魏紅玉差不多年紀的練芳霞好奇問:“我聽說周家好幾個孫子孫女都考上了大學,這個週週還沒上大學嗎?”
“他在棉紡廠上大學。”魏紅玉隨口解釋了一句。
練芳霞聽到後露出羨慕的表情,“那他以後肯定是棉紡廠的幹部,我聽說他三個哥也上了大學,上的什麼大學?”
戲班老闆練元貞說:“他三個哥哥都有出息得很,在市裏上高中考上了清北,一家兄弟四個有三個上了清北。”
魏紅玉和魏家張家的人都露出了震驚的表情,他們看起來並不知道這個事情。
周家人沒有宣傳,也沒有請他們喫飯辦理升學宴,只是在市裏單獨舉辦了一場周家人和市裏學生老師領導們參加的宴會。
畢竟一家三個清北,功勞肯定是父母和家庭教育,和學校還有鄉里沒啥關係。
周家只有周行舟在老家時間長,其餘都是從小在縣裏市裏省裏。
三個哥哥從小就愛學習,自然不會和鄉里沒出息的孩子一起下河摸魚,上樹抓鳥,隔三岔五就回鄉下亂跑,把時間浪費在玩耍上。
這導致鄉里人對周行舟的三個哥哥缺乏瞭解,而周家也更傾向於去大城市發展,而不是留守小村莊。
練芳霞這一刻沒有任何羨慕,因爲已經不是一個檔次的人了。
魏鐵柱本來還覺得自家女兒和周家鄉長的兒子有機會走到一起,但此時也清楚那是做夢。
回去的路上,因爲天太黑了,騎車容易掉溝裏,所以一羣人就都走着回去。
回到村裏的時候已經快天亮了,留守家裏的兩個妹妹一聽到動靜就從屋子裏出來,等看到妹妹後快步過來迎接。
“白楊!”
“白楊,咱家又有牛了!”
魏白楊聽到後,迅速說:“我看看!”
四個姑娘一起去柴房裏,在充滿糞便臭氣和草料氣味的房間裏不光有一頭臥着的老黃牛,還有一個用半米高木架子搭的靠窗木牀。
在看到家裏又有一頭牛後,魏白楊忍不住又哭了。
三姐妹連忙安慰。
“別哭了,睡覺吧,我白天跑了幾十裏路,晚上又去接你,你和我在這裏先睡着。”
魏紅玉真的很累了,此時困得厲害。
魏藍瑛說:“你們睡吧,好好休息,明天就要收麥幹活了。”
魏鐵柱和妻子沒有說什麼,回屋把錢藏好。
“藍瑛!做飯!”
“好!”
魏藍瑛和姐姐魏橙心很快早起幹活,承擔起了家庭的重任。
魏紅玉和魏白楊都是又累又餓又困,又想喫飯又想睡覺,但是又累得無法起身,只能躺在牀上舒緩腳步和各方面的壓力。
這一天也不知道怎麼過去的,也忘記到底喫飯沒喫煩了,反正醒來的時候肚子餓餓的。
但是看到屋子裏正在喫草的牛,魏白楊就踏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