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澈沒有動。
蘇先生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張嘯林今天去找你了。”他說,“那小子沉不住氣,我說過讓他再等等,他偏不聽。”
陳澈眼神微動:“張嘯林去和平飯店,是你授意的?”
蘇先生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陳澈。
“是,也不是。”他說,“我想見你,但又不想以這種方式見你。張嘯林太急躁,他一去,你一定會來。但你來,就不會是以客人的身份。”
陳澈沉默片刻,緩緩走到太師椅前坐下。
“那我該以什麼身份?”
蘇先生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調查者的身份。”他說。
房間裏的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陳澈的手在桌面下悄然攥緊,面上卻依舊平靜如水。
“蘇先生好靈通的消息。”
蘇先生嘆了口氣,那聲嘆息中帶着一絲真切的疲憊。
窗外,大雪依舊紛飛。
香爐中的青煙嫋嫋升起,在兩個男人之間緩緩散開,像一道若有若無的隔閡。
蘇先生說完那句話後,並沒有急着等陳澈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似乎在給年輕人足夠的時間消化這個信息。
陳澈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光透過紙糊的窗欞照進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對面的牆壁上,像兩柄無聲對峙的刀。
“你說是,我說不是。”陳澈終於開口,聲音平淡,“這種事,爭不出結果。”
蘇先生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他沒有說下去,而是輕輕擺了擺手,像是在揮去什麼不該提起的往事。
“罷了,過去的事暫且不提。”蘇先生放下茶杯,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今夜你既然來了,我有一樁事想與你商議。”
陳澈抬眼看他。
蘇先生的目光變得認真起來,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瞳孔中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近似於誠懇的東西。
“閘北國術館的事,你應該已經聽說了。”
陳澈沒有否認。他當然聽說了。閘北國術館是滬都國術界的龍頭。
他頓了頓,語氣微妙地壓低了些許:“芥川的人進去了閘北,閘北國術館就再也不是滬都的國術館了。”
陳澈聽出了他話裏的弦外之音。
“所以蘇先生想趁火打劫?”
蘇先生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氣十足,震得香爐中的青煙都爲之一顫。
“趁火打劫?”他止住笑,搖了搖頭,“這個詞用得不準確。應該說——渾水摸魚。”
陳澈沒有笑。
蘇先生收了笑容,重新正色道:“我不跟你繞彎子。我想進閘北國術館,但不是以六分半堂的名義,而是以‘合作者’的身份。你們需要一個能鎮住場面的人來做這個館主,而我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立足之地。”
“你要做館主?”
“不。”蘇先生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向陳澈,“你要做館主。”
房間裏再次安靜下來。
香爐中的青煙嫋嫋升起,在兩人之間緩緩流轉。陳澈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那雙一直平靜如水的眼睛裏,終於泛起了微微的波瀾。
“我?”他說,“一個外人,初到滬都,憑什麼做閘北國術館的館主?”
蘇先生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陳澈,目光投向窗外漫天的大雪。
“你錯了。”他的聲音低沉而篤定。
他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盯着陳澈。
陳澈沉默片刻,忽然問了一個不相乾的問題:“蘇先生和滬上四大家族是什麼關係?”
蘇先生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我不是青幫,我不喜歡趕盡殺絕。與其等你們內耗到元氣大傷,再一口吞掉,不如我來做箇中間人——你們出錢出地,我六分半堂出人出力,你陳澈出來坐館。三家分利,各得其所。”
陳澈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在手中輕輕轉動。
“三家分利,”他重複了一遍,“聽起來像是蘇先生在做慈善。”
蘇先生的笑容不變,但眼神深邃了幾分。
“沒有慈善,只有生意。”他說,“我要的是閘北國術館背後那張網。四大家族在滬都經營了二十年,佈下了一張覆蓋商界、政界、租界的人脈網。我六分半堂缺的不是錢,不是人,而是這張網。”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你替我坐館三年,三年之後館主之位你自己定,我不幹涉。作爲交換,六分半堂會全力幫你全力管理”
陳澈轉動茶杯的手停了下來。
“你這是在威脅我?”
“我在跟你做交易。”蘇先生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扎進陳澈的耳朵裏,“整個滬都只有我們一家有這個實力。”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陳澈的眼睛。
陳澈的瞳孔驟然收縮。
蘇先生看着他的反應,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嚴肅。
“陳澈,你今晚來探我的堂,是爲了查真相。我想進閘北國術館,是爲了鋪我的路。我們的目標不衝突,甚至可以說是相輔相成。你幫我拿到閘北,我幫你查到真相。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陳澈緩緩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如果我不答應呢?”
蘇先生靠在椅背上,抬頭看着這個年輕人,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那你就只能用自己的法子去查。”他說,“滬都很大,大到一個人找另一個人,找一輩子都可能找不到。滬都很小,小到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明天早上就會從黃浦江上漂下去。”
他站起身來,與陳澈平視。
“我不會威脅你,也不會強迫你。六分半堂做事,講究一個‘你情我願’。你可以回去慢慢想,想好了隨時來找我。但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陳澈面前輕輕晃了晃。
陳澈與他對視了許久。
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小了,只剩下零星的雪花在風中打着旋兒。香爐中的青煙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只剩下一縷若有若無的餘香在空氣中飄散。
“我會考慮。”陳澈最終說了這四個字,轉身朝門口走去。
蘇先生沒有挽留,只是在他身後說了一句:“對了,你那個隨從還在外面雪地裏站着。外面冷,讓他進來喝杯熱茶再走,也算是我蘇某人的待客之道。”
陳澈腳步微頓,頭也不回地說:“不必了。三哥不怕冷。”
他推門而出,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盡頭。
蘇先生站在原地,目送那個年輕的背影遠去,嘴角緩緩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話音剛落,房間角落的陰影中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堂主信他?”
蘇先生沒有回頭,彷彿早就知道那陰影中藏着人。
“信不信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他是我見過最合適的棋子。功夫夠硬,腦子夠用,還有足夠的動機——一個想替父親報仇的兒子,是最好用的刀。”
“但他未必肯被堂主所用。”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
蘇先生轉過身,走到窗邊,看着雪地中那兩個漸行漸遠的身影。
“所以我纔沒有逼他。”他說,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陳家的人,喫軟不喫硬。你越是逼他,他越要跟你對着幹。你給他好處,他反倒會欠你人情。”
他伸出手指,在結了霜的玻璃上緩緩寫下兩個字——
閘北。
然後輕輕一抹,將那兩個字的痕跡徹底擦去。
窗外,大雪終於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