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二牽來的驢子瘦骨嶙峋,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後背上搭了條舊棉褥子算是坐墊。陳澈騎上去,皮箱橫在膝上,跟着孫二出了鄭州城,往西南方向走。
出了城,路就變得難走了。黃土路被雨水衝得坑坑窪窪,兩旁的楊樹光禿禿的,枝丫像枯瘦的手指伸向天空。天徹底黑下來之後,四野一片寂靜,只有驢蹄子踩在泥土上的悶響和偶爾幾聲遠處的狗叫。
孫二舉着燈籠走在前面,嘴裏哼着不成調的小曲,時不時回頭跟陳澈搭幾句話。
“先生是南邊來的吧?聽口音像是上海那邊。”
“嗯。”
“去少林寺求什麼呢?求平安?求功名?”
陳澈想了想,說:“求一樣東西。”
孫二嘿嘿笑了兩聲,沒再追問。走了一段,他忽然壓低了聲音:“先生,我跟您說個事兒。前些日子,少林寺那邊不太平。”
陳澈心頭一緊:“怎麼不太平?”
“上個月,來了一夥當兵的,說要到寺裏‘借’些東西。主持不讓,他們就動了槍。打傷了好幾個和尚,把藏經樓翻了個底朝天。”孫二嘆了口氣,“後來還是附近幾個村的保長聯名去縣裏告了一狀,縣裏來了人,那夥當兵的才走了。可聽說藏經樓裏丟了不少東西,連帶着還燒了幾間偏殿。”
陳澈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皮箱的提手。
“那覺遠師父呢?”
“覺遠師父?”孫二想了想,“您是問主持吧?聽說當時跟當兵的起了衝突,捱了一槍托,傷了胳膊。不過人沒事,後來還出來跟縣裏的人說了話。”
陳澈鬆了口氣,心卻又懸了起來。藏經樓被翻過,那墨家託付的東西……還在不在?
驢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一角,慘白的光照着荒涼的曠野。陳澈忽然想起許秀才說那句話時的神情——那是一種壓抑了幾十年的擔憂,像是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
“孫二哥,”他問,“那夥當兵的是什麼人?從哪兒來的?”
“聽說是從北邊過來的,敗兵,散了夥就四處流竄。這種年頭,手裏有槍就是王法。”孫二搖着頭,“少林寺那些和尚,別看平時練武,到底擋不住子彈。這世道啊……”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過了十八盤,天已經矇矇亮了。陳澈在驢背上顛了一夜,渾身像散了架一樣,大腿內側被磨得生疼。但當他轉過最後一個山彎,看見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少林寺山門時,所有的疲憊都忽然消失了。
那是一座他想象過無數遍的山門,青磚灰瓦,斑駁的紅漆門柱,門楣上“少林寺”三個字被歲月侵蝕得有些模糊。比他想象中要小,要舊,要安靜。晨霧裏飄着淡淡的香火氣,偶爾傳來一聲鐘響,在山谷裏迴盪了很久。
孫二在山門外就停了步:“先生,我就送您到這兒了。驢子不讓進廟。”
陳澈翻身下來,從懷裏又摸出一塊大洋遞過去。孫二連連擺手:“給多了給多了,三塊已經夠了。”
“拿着吧,辛苦你了。”
孫二嘿嘿笑着接過,又叮囑了一句:“先生,寺裏現在不太平,您辦完了事早些出來。這山裏……有時候不太乾淨。”
陳澈沒理會他最後那句話,拎着皮箱走到山門前。門虛掩着,他輕輕推了一下,沉重的木門發出低沉的呻吟聲。
門裏是一個寬敞的院落,鋪着青石板,縫裏長着枯黃的草。一個年輕的小和尚正拿着掃帚掃地,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陳澈,愣了一下。
“施主,您……這麼早?”
“我找覺遠師父。”陳澈說。
小和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城裏人的打扮上停了一下,遲疑着說:“主持最近不見客,施主如果是來燒香的,大雄寶殿在——”
“我不是來燒香的。”陳澈從懷裏摸出那塊墨綠色的玉佩,攤在掌心,“我受人之託,從上海來,有要緊事找覺遠師父。麻煩小師父通報一聲。”
小和尚看見那塊玉佩,臉色忽然變了。他丟下掃帚,快步走到陳澈面前,湊近看了看,又退後兩步,雙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施主稍等,我這就去稟報。”
他轉身往裏面跑,僧袍在晨風裏飄起來,腳步快得不像是一個掃地的小和尚該有的。
陳澈站在院子裏等着,四下打量着這座古寺。大雄寶殿的屋頂上積着枯葉,東邊的配殿果然有一片焦黑的痕跡,樑柱上還留着火燒過的印子。地上散落着幾片碎瓦,還沒來得及收拾。
幾隻麻雀在屋脊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着。
不多時,小和尚跑了回來,身後跟着一個老僧。那老僧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左胳膊吊着一條布帶子,臉上有幾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傷疤。他的眉毛很長,已經全白了,垂在眼角兩側,襯得那雙眼睛格外幽深。
他走到陳澈面前,目光落在他掌心的玉佩上,停了好一會兒。
“施主從上海來?”老僧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嗓子受過傷。
“是。”陳澈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您就是覺遠師父?”
老僧點了點頭,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看着那塊玉佩,目光裏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懷念,又像是某種壓抑了很久的情緒。
“這個信物,”他緩緩開口,“有幾十年沒見過了。”
他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輕輕碰了碰玉佩的表面,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
“施主,”他抬起頭,那雙幽深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陳澈,“你爲什麼要來?”
陳澈深吸了一口氣,把許秀才教他的那句話一字一字地說了出來:
“墨家的鎖,少林的鑰。北鬥七分,武學爲引。”
覺遠師父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他盯着陳澈看了很久,久到陳澈幾乎以爲自己說錯了什麼。然後,老僧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隻手瘦骨嶙峋,指節粗大,力道卻大得驚人——不像是一個受了傷的古稀老人該有的力氣。
“跟我來。”他說,轉身就往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