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着黃浦江的水腥氣，在巷口打了個旋。陳三追上兩步，壓着嗓子問：“少爺，那許先生……可靠嗎？”
陳澈腳步一頓。他沒有回頭，只是低頭看了看手裏那塊墨綠色的玉佩。月光下，上面刻着的符號泛着幽幽的光，像一隻半闔的眼。
“不知道。”他說，“但他沒有騙我的理由。”
陳三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主僕二人一前一後穿過弄堂，影子被昏黃的路燈拉得忽長忽短。
回到法租界的寓所時，已經是深夜十點。陳澈沒有急着收拾行李，而是坐在書桌前，把許秀才說的話一字一句地默寫下來。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越是緊要的事，越要落在紙上，反覆推敲。
墨家的鎖，少林的鑰。北鬥七分，武學爲引。
他看着這十六個字，眉頭越皺越緊。
“少爺，”陳三端了杯熱茶進來，猶豫着說，“咱們去少林寺，可那是和尚廟啊。您去了，人家就肯教您武功？再說了，這都民國了，和尚們還管這些事嗎？”
陳澈端起茶抿了一口，沒有答話。許秀才說的那些話，有些他信，有些他將信將疑。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祖父留下的那些筆記裏，確實多次提到過一個地名：少林寺。
他翻開祖父的筆記，翻到夾着書籤的那一頁。泛黃的紙頁上，祖父的筆跡工整而細密：
“墨家機關，非機巧之術可解，須以武學內力爲引，方得開闔自如。天下武學，源出少林，尤以《易筋經》爲百脈之宗。若要深探墨家鎮眼，非此功不可。”
這段話他讀過無數遍，從前只當是祖父的某種執念。今夜再讀，字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心裏。
“明天一早就走。”陳澈合上筆記，“你去買兩張去鄭州的火車票。先到鄭州，再轉車往登封。”
“兩張？”陳三一愣，“少爺您不帶我？”
“你留在滬城。”陳澈站起身，走到窗前，“許先生那邊，需要有人盯着。萬一有什麼事，你幫我照應着。”
陳三急了：“那怎麼行！老太爺走的時候交代過，讓我寸步不離跟着您——”
“滬城這邊的事，一樣重要。”陳澈回過頭，語氣不容置疑，“那七處鎮眼，有三處在滬城。萬一有人趁我不在的時候動了手腳，你至少能遞個消息出來。”
陳三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陳澈就拎着一隻皮箱出了門。他沒有讓陳三送，只交代了一句“有急事拍電報到登封縣城”，便叫了輛黃包車往北火車站去。
火車是七點十分的，三等車廂裏擠滿了販夫走卒，空氣裏混着劣質菸草和汗酸味。陳澈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皮箱抱在懷裏，望着窗外漸漸後退的上海灘。
閘北的工廠、江灣的農田、蘇州河上的烏篷船……那些熟悉的景緻一樣一樣地掠過，像一場正在倒放的西洋鏡。他忽然想起祖父帶他第一次去周福記雜貨鋪時的情景。那時候他才七八歲，許秀才還沒有這麼多白髮，拍着他的頭頂對祖父說：“這孩子根骨不錯，就是不知道有沒有那一天。”
現在，“那一天”終於來了。
火車過了南京，過了蚌埠，過了徐州。窗外的景色從水鄉澤國變成了黃土地，田裏的莊稼也從水稻變成了小麥。車廂裏越來越冷，陳澈把大衣裹緊了些，靠着窗框打了個盹。
夢裏他又見到了那個地下室，見到了那七個石函。但這一次，石函上面盤着一條龍，龍的鱗片是墨色的，眼睛是紅的。他想走近看，那條龍忽然開口說話了，聲音沉得像鍾——
“墨家的鎖，少林的鑰。你拿什麼來開？”
陳澈猛地驚醒，額頭上全是冷汗。
火車正停在一個小站上，站牌上寫着兩個字：開封。
開封。離登封還有一百多裏。
他擦了擦汗，從皮箱裏摸出許秀纔給的那塊玉佩。晨光從車窗照進來，照在墨綠色的玉面上，那個彎彎曲曲的符號忽然像是活了過來，在光線下微微流轉。
陳澈把玉佩攥在手心裏，閉上眼睛。
火車開動了，哐當哐當地往西走。鐵軌伸向霧茫茫的遠方，像兩條沒有盡頭的線。他不知道少林寺的覺遠師父會不會見他，不知道那個“易筋經”到底是什麼樣的功夫，更不知道自己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能不能學會武學根基。
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祖父沒能走完的路，他要走完。
火車到鄭州的時候，已經是黃昏。
陳澈拎着皮箱走出車站，滿眼都是灰撲撲的低矮房屋和坑坑窪窪的土路。車站廣場上蹲着十幾個等活兒的腳伕，見有人出來，呼啦一下圍上來，操着濃重的河南話問要不要坐車、要不要住店。陳澈擺了擺手，在路邊找了個賣烤紅薯的攤子，買了個紅薯邊喫邊打聽去登封的車。
“登封？”賣紅薯的老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後生，你是去少林寺燒香的吧？”
陳澈點了點頭。
“那可不巧了。”老漢嘬了一口旱菸，“前幾日下了場大雨，登封那邊山道塌了一塊，這兩日往南去的騾馬車都停了。你要去，怕是要等上兩三天。”
兩三天。陳澈皺了皺眉，他不想在路上耽擱太久。正要再問，旁邊一個牽驢的漢子湊了過來：“先生要去少林寺？我這條道熟，走小路，翻過十八盤，明兒個晌午就能到。就是路不好走，得加錢。”
“加多少？”
漢子伸出三根手指：“三塊大洋。”
陳三要是在這兒，少不得要跟人還半天價。但陳澈沒那個心思，從懷裏摸出三塊大洋遞過去，那漢子眼睛一亮，連忙接過，在牙上咬了咬，笑眯眯地塞進懷裏：“先生爽快！我叫孫二，您叫我老孫就成。咱們這就走？”
陳澈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落到了西邊的房檐下面，暮色像一層薄紗似的漫上來。
“夜裏趕路？”
“不怕。”孫二拍着胸脯，“這條道我走了十幾年，閉着眼都能走。先生放心，驢子上掛着燈籠，亮堂着呢。”
陳澈猶豫了一瞬，還是點了頭。他不想在鄭州乾等兩三天，總覺得滬城那邊的事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