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爲首那人躲在磚牆後,聲音透過槍聲傳來,“出來吧!你跑不掉的!這鬼市外圍,我們布了二十個人!你就是有三頭六臂,今天也休想逃出去!”
陳澈背靠着冰冷的石磨,急促地喘息着。真氣在體內瘋狂運轉,讓他的感官提升到極致——他能感覺到至少十個人的呼吸和心跳,正從三個方向迅速合攏。
不能硬拼。
曼利夏M1888步槍,採用直拉式槍機,射速快、威力大。陳澈知道。他的境界只有凝竅,不可能直接對抗子彈,也沒有把握在五六支步槍的齊射下全身而退。
更重要的是,鍾老還在窯洞內。
“朋友!”爲首那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殘忍的笑意,“你再不出來,我就先把窯洞內打成一片瓦礫!”
陳澈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傳來細微的刺痛。
兩個士兵正端着槍,貓着腰向窯洞內走去
陳澈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那眼神如同困獸,又像淬火的刀鋒。
他深深吸氣,體內真氣如江河奔湧。
“看來今日......只能血洗此地了。”
項擎眼底金芒隱現,自石磨後緩緩起身,如同深淵中甦醒的兇獸。
貨場東側的瓦礫堆後,突然傳來一連串爆豆般的槍響!
“砰!砰!砰!砰!砰!”
不是曼利夏步槍那種清脆的單發聲,而是更加密集、更加急促的連射!槍聲來自不同方位,交織成一片致命的火網。槍口的火焰在黑暗中連成一片,至少有四五支火槍在同時開火!
子彈精準地射向了包圍圈的外圍——那些正從側翼包抄項擎的神機營士兵!
慘叫聲驟然響起。三名士兵猝不及防,背後中彈,撲倒在地。剩下的幾人慌忙調轉槍口,卻根本看不清敵人在哪。
子彈從黑暗中來,射擊者顯然極擅夜戰,開一槍換一個位置,槍口的火光只在剎那閃現。慘叫聲此起彼伏,只一小會,就安靜了下來。
“誰?!”爲首那人又驚又怒,“哪條道上的朋友?神機營辦事,也敢插手?!”
回答他的,是一聲蒼涼而熟悉的冷笑。
“神機營?呸!隋震武的賣國狗,也配稱‘神機’?”
從貨場最深處的陰影裏,緩緩走出一羣人。大約十來個,穿着雜色的舊棉襖,手中清一色端着烏黑鋥亮的火槍。
槍是改造過的短管霰彈槍和燧發快槍,更適合近戰。
他們腳步很輕,行動間帶着一種久經戰陣的默契,悄然佔據了有利位置。
爲首那人,正是餘半。
他肩上扛着一支還在冒煙的霰彈槍,獨眼掃過場中,轉向那個神機營頭目。
那頭目咬牙,“你們是什麼東西?敢給神機營使絆子?從此在滬都你們寸步難行!”
“我們是什麼東西?”餘半笑了。
他抬起槍口,對準那頭目扣動了扳機。
場中一片死寂,濃烈的硝煙味壓在每個人的鼻端。
神機營還剩六個人,餘半這邊有十三個,而且佔據了有利地形和先手。
更重要的是,餘半手下的那些人,一個個眼神兇狠、動作老辣,顯然都是刀頭舔血的老手。
神機營頭目的屍體栽倒在地,額頭上一個血洞,眼睛還睜着。
槍聲在貨場上空炸開。
餘半扣動扳機的瞬間,他身後那十幾條漢子同時開火。霰彈槍的轟鳴、燧發快槍的脆響,交織成一片死亡的交響。
神機營剩下的六個人還沒來得及舉槍,就被密集的彈雨籠罩。
子彈撕裂血肉,濺起一蓬蓬血霧。有人當場倒下,有人掙扎着想跑,被補槍打穿了後心。
慘叫聲很短暫,最多持續了三五息,然後就徹底安靜下來。
硝煙在晨風裏慢慢飄散。
貨場上橫七豎八地躺着二十來具屍體,血腥味濃得嗆人。
餘半把手裏的霰彈槍遞給旁邊的手下,從懷裏摸出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濺到臉上的血跡。
“陳少爺,”他抬起頭,獨眼裏帶着笑意,“讓你受驚了。”
陳澈從石磨後面走出來,目光掃過場中的屍體,又落在餘半臉上。
“餘老闆出手,也未免過於狠辣......”陳澈皺着眉頭說。
“狠辣?陳公子知道隋震武是誰嗎?”餘半道。
陳澈道:“聽過名字,滬都警備區司令,詳細的不知道。”
“這麼說吧,要是留一條活口讓他把話帶回去,我和我兄弟、鍾老、甚至包括你,不出三天......”
餘半的聲音在晨霧裏顯得格外陰沉。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
陳澈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餘半抬起頭,看着陳澈。
“陳少爺,你身上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是隋震武想要的?”
陳澈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了那枚爻令。想起了鍾老爺子說的那些話——“能用西洋毒藥改良爻令的,必是有人在和洋人合作,而且位置不低。”
隋震武,警備區司令,手握重兵,和洋人打交道是家常便飯。
會是他嗎?
陳澈正凝神思考,餘半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這裏不安全,換個地方說話,去浦東。”
浦東,黃浦江對岸,那邊現在還是一片農田和村莊,由本地的農戶租住着,各種勢力都夠不着,確實是說話的好地方。
而且浦東的面積是浦西的三倍,尋個隱蔽地方藏着,誰都找不到。
“怎麼走?”
“分頭。”餘半說,“你和我一起走。我那些兄弟,分頭走。”
他回頭朝窩棚裏喊了一聲:“老七!”
一個精瘦的漢子從陰影裏鑽出來,正是剛纔扛霰彈槍的那個。
“大哥?”
“帶着兄弟們散了。該回碼頭的回碼頭,該進貨棧的進貨棧。”
老七點了點頭,一個字沒多問,轉身消失在廢墟間。
很快,那些雜色棉襖的身影三三兩兩散開,融進晨霧裏,像一羣鬼魂。
鍾老也獨自離去。
餘半朝不遠處打了個手勢。
一輛黃包車從街角跑過來。車伕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敞着懷。
餘半掀開車簾,讓陳澈先上,自己跟着鑽進去。
“十六鋪碼頭。”他說。
車伕點了點頭,拉起車把,邁開步子跑起來。
黃包車在清晨的街道上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