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的爻令,裏面裝的是太歲的粉末,配上幾味中藥材,藥性溫和但持久。”
老人用銅片小刀挑起一點那暗褐色的膏狀物,湊到鼻端嗅了嗅,又迅速移開。
“但這個,”鍾老爺子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裏面摻了氰化物,這東西和太歲粉末混在一起,藥性烈了何止十倍。”
他指着那枚爻令,“這東西被人改過。你殺的那個,不是從小煉化的爻人。他是半路出家,被人強行植入了這東西,用西洋毒藥控制。”
陳澈心中一動,“半路出家?”
“前朝的爻人,”鍾老爺子解釋道,“是自幼被選中的,從小用藥水泡、用功法養,等到成年之後植入太歲。”
他頓了頓,指着那枚被撬開的爻令。
“而你殺的這種種,已經成年,經脈定型,無法再用傳統的方法煉化。於是制爻的人就想了別的法子,用更烈的藥,直接把人變成只知道聽話的行屍走肉。這種人活不長,最多三五年,但用起來便宜,死了也不可惜。”
“這也就是說......”陳澈好像明白了什麼,汗珠從額頭不斷滑落,雙眼盯着鍾老爺子。
鍾老爺子目光復雜,一字一句地說道:“如果對方有足夠的爻令,完全可以製造出一支爻人組成的軍隊。”
他看着陳澈,渾濁的眼睛裏忽然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能用西洋毒藥改良爻令的,必是有人在和洋人合作,而且位置不低。”
老人站起身,走到窯洞的破口處,仰頭看着夜空。
月亮已經偏西,星光變得更加明亮。
“年輕人,”他說,“你惹上的對頭,很可能有更大的圖謀。”
他轉過身,從牆角的木箱裏取出幾本線裝書遞給陳澈:“在滬都,錢能買到的功法,最好都在這裏了。”
陳澈雙手接過書本,抱拳謝過,遞上一張十萬兩的銀票。
“你年紀輕輕,初來滬都就挑了青幫。老夫本想和你結個善緣......”老人鄙夷地“哼”了一聲,道:“想不到你也把我當成那利慾薰心之人。”
“老先生,這十萬兩,不是買書的錢。”
鍾老爺子冷笑一聲:“那是什麼?”
陳澈把銀票輕輕放在桌上,推到老人面前。
“是訂金。”
老人眉頭微皺:“訂金?”
“老先生剛纔說,爻的人能製造出一支軍隊。”陳澈的聲音很平靜,“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將天下打亂。”
“這十萬兩,是請老先生幫我追查爻令的來歷,查到的話,務必通知我一聲,也好有所防備。”
陳澈站起身,把那枚被撬開的爻令收回懷裏。
“有意思。”他喃喃道,“真有意思。”
他拿起那張銀票,對着月光看了看,畫押處寫的是陳澈二字。
“陳澈,我記住了。”老人家笑道。
“多謝老先生指點。”陳澈抱拳道。
鍾老爺子擺了擺手,走回桌邊,緩緩坐下。
月光下,他的身影顯得格外瘦削,像是一株經年的老樹。
“去吧。”他說,“記住你答應我的事。”
陳澈點了點頭,轉身往窯洞口走去。
走出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老人的聲音。
“年輕人——”
話音未落,窯洞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整齊、訓練有素的奔跑聲。
至少七八個人,正從不同方向包抄過來。
腳步聲踩碎了外面的瓦礫,嘩啦作響,由遠及近,像一張迅速收緊的網。
“壞了!”鍾老爺子臉色驟變,一腳踢翻了油燈,“有尾巴!快走!”
窯洞內瞬間陷入黑暗。
“這裏有暗道!”鍾老爺子的聲音壓得極低,指向窯洞西北角。
窯洞外,腳步聲從三個方向同時響起,迅疾而整齊。七八個黑衣身影已從陰影中現身,呈扇形將窯洞圍住。
這些人身着統一的黑色勁裝,外罩深藍色號褂,頭上戴的是新式的平頂軍帽。最扎眼的是他們手中的火槍,全是清一色的曼利夏步槍,槍身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鋼鐵光澤。
滬都政、軍分立,政界一把手是市長霍遠志;軍界一把手是警備區司令隋震武。
來人正是隋震武麾下的神機營。
神機營是前朝仿西法編練的新軍,名義上隸屬滬都軍政,實則早被隋震武一繫牢牢掌控。
四大家族正在滬都加大投資,何況又有龔心做後盾,隋震武不會愚蠢到直接跟陳澈翻臉。
他們很可能不知道窯洞裏面的是陳澈,目標只在那塊爻令上。
“不知是哪位道上的朋友在內?”神機營爲首那人上前一步,摘下軍帽,露出一張年輕卻陰鷙的臉,“我們不欲多事,要的只是那塊小小的牌子。”
鍾老爺子冷靜的聲音傳來:“這位爺怕是認錯人了。在下姓鍾,在市南開了間小小的古玩商鋪,來這裏做做生意而已。”
“做生意?”那人嗤笑一聲,“我們有一件失物,找了幾天。在這鬼市佈下眼線,今天有人言之鑿鑿,在閣下店中見到。”
話音落地,七八支曼利夏步槍齊齊抬起,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窯洞。
“跟我走一趟吧。”那人揮了揮手,“讓你的同伴也出來。”
窯洞裏一片死寂,遠處偶爾傳來一聲夜梟啼叫。
“嗖!”一塊碎石帶着尖銳的破空聲,精準地射向持槍的神機營士兵。
是陳澈。
他沒有從正門出來,而是從鍾老所說的暗道繞到了側面。
他雙手連揮,七八塊拳頭大小的碎石帶着尖銳的破空聲,精準地射向持槍的神機營士兵!
“小心暗器!”
驚呼聲中,士兵們慌忙閃避。但陳澈投出的石塊力道奇大,速度極快,兩人躲閃不及,被砸中手腕,曼利夏步槍脫手飛出。
陳澈落地,一個翻滾躲到一口廢棄的巨大石磨後面。
幾乎同時,三支步槍開火了!
“砰!砰!砰!”
槍聲在寂靜的貨場上空炸響,驚起了遠處鬼市的一片騷動,黑暗中的人影向不同的方向逃竄。
鉛彈打在石磨上,火星四濺。這石磨足有半人高,直徑近五尺,青石質地厚重堅硬,成了此刻唯一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