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孩子,先叫許醫生。”老高眉眼紛飛,那種父愛如山都要崩了,一看就知道是個女兒奴。
“許醫生好。”高露老老實實的叫人,沒撒嬌,語氣很正常。
“坐,今天是我家露請客。”老高見高露沒動,便準備拉椅子。但高露好像反應過來,搶先拉動椅子。
“謝謝。”許文元裝的跟人似的,脫下外衣,坐在椅子上。
高露的手扶在椅背上,離他的後頸只有一寸。就在他往下坐的那一瞬間,她的手指輕輕往前探了一下。
指尖擦過他的後頸——從髮際線往下,劃過那一小片皮膚,在衣領邊緣停了一瞬。
那觸感輕得像羽毛掃過,又像風吹過來的一縷頭髮,癢癢的,麻麻的。
“小許啊,我家露最近運氣可好了。”老高笑呵呵的說道。
“哦?我聽您說是在燕京買房子了?”許文元道。
“嘿。”
說起自家的閨女,老高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我跟你講,露兒不是調到燕京來工作了麼,就張羅着買房子。我說在二環裏的幾個小區買,她非不幹,要在什麼西草廠街買舊房子,一買還是8套,把那面正在賣的房子都買下來。”
許文元和高露對視了一眼,很自然。
看見了眉眼如絲,看見了眼波流轉,看見了入骨酥魂,看見了眼含春水——許文元差點沒掉進去淹死。
老高這話裏面帶着驕傲,絕對不能讓它落地上。
“啊?據說西草廠街那面房子可破了,被列爲危房,住不了人。高局,這麼大的事兒,您得管管啊。”
“哈哈哈。”高局壓低了聲音大笑,得意滿滿。
“我打聽了一下,去年說是西草廠街的破房子要拆遷,但這裏住的人不幹,人心不足,提的條件特別高,所以就算了,要改規劃圖。沒想到我家露兒買了之後也就三天?”
老高看向高露。
“兩天半。”高露笑笑,端莊典雅。
“對,兩天半,那面坐地戶都沒搬走呢,就說要拆遷了。'
“那他們沒耍賴?”
“瞎,合同在那,咱依法辦事,雖然天子腳下如何如何,咱不能像在油田一樣說一不二,但拿着合同辦事,我還能讓他們給欺負了?”高局霸氣的說道。
很多事兒看起來容易,也就是看起來容易,比如說重生拆遷。
人性始終在其間,而自己建議高露買西草廠街的房子,拆遷下來,老高也至少有一半的功勞。
也行,倆爹都出了力。
許文元想着,看向高露。
而高露似乎覺察到了許文元心裏在想什麼,嘴裏含了口氣,小臉鼓起來,做了一個可愛的哈氣動作。
沒想到老高也看見了,哈哈一笑,“弄好了。”
“那給什麼條件。”
“這面被燕京本地的坐地戶磨的不行,條件給的好,要麼拿錢走人。我建議露兒拿錢,可這孩子不聽話。”
老高嘴裏說這孩子不聽話,但那語氣裏滿滿都是顯擺。
“高局,您這個想法我就不同了。”許文元道。
高局一怔。
“咱們東亞這面,您看看頂級都市的房價。香江,10萬一平;東京,好幾十萬一平。”
“瞎,那是......”高局說着,微微一怔。
“國家開了新政策,我估計吧,不會掉頭往回走。既然這樣,燕京的房子現在肯定有幾十倍的漲幅。不說比香江、東京,但到它們一半總行吧。”
高露不懂倆爹在說什麼,只是偶爾偷偷看許文元,喫喫的笑。
很甜很甜。
有道理啊,高局愣住,自己沒想過政策改變會帶來的一系列變化。
他經歷的多,腦海裏跟走馬燈似的回憶起最近二十年的幾個大政策,旋即明白了許文元的意思。
“小許你說得對,還是我家露兒厲害。我啊,還真是老嘍。”高局籲了口氣,看樣子瞬間想懂。
這位也真是人才啊,許文元心中感喟。
一點爹味兒都沒有,雖然先入爲主,可是聽勸。
難怪以後還能往上走,後來他的勢力盤根錯節,死的時候也風光大葬。
“對,等回遷後裝修,簡單點,然後租出去。露兒是這麼說的,對吧。”高局看向高露。
???
不對,自家閨女怎麼正在偷偷看許文元呢?
目光如水。
這可不行,高局心裏謹慎了起來。
許家腦子都有病,真想開了之後又像是大反派一樣,直接跑到羊城去找了十八歲的音樂學院的學生。
好多念頭在高局的腦海裏出現,他“咳咳”了一聲,“露兒啊,後面是什麼來着?”
“房子抵押,然後再買,等拆遷。”
“嗯,但下次就未必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那倒不一定,仔細研究一下政策,總歸有跡可循。”許文元道,“比如說,之前咱們申請2000年奧運會主辦權,最後輸給悉尼了。要是成了,燕京的房價肯定不一樣。”
“對啊,現在好像申請2008年奧運會?”
“嗯,應該兩年後公佈能不能申請成功。”許文元提醒道。
2001年7月13日,也算是一個小節點了。
高露就算不再投錢,那個時候也回遷,房子裝修完都租出去,甚至可以抵押貸款再買一批。
到時候拆哪了?
許文元剛要回憶《重生寶典》,可隨後笑了笑,那麼久的事兒,自己急什麼急。
高露小聲和高局說着什麼,許文元也沒去聽人家爺倆說話。
正說着,服務員推着一輛銀色的手推車過來了。
車上放着一隻剛出爐的烤鴨,棗紅色的,油亮亮的,在燈光下泛着一層琥珀似的光。
鴨子還冒着熱氣,那股香味跟着熱氣一起往外鑽——不是沖鼻子的那種香,是混着果木的焦甜、鴨皮的油香,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焦糖味兒,一絲一絲地往人鼻子裏鑽。
從前許文元不是很喜歡喫烤鴨,嫌太膩。
但這玩意許久不喫,聞味道是真香。
推車的師傅四十來歲,穿着一身白褂子,戴着白帽子,袖口挽得整整齊齊。
他把車停在桌邊,從車下抽出一把刀和一柄鋼叉。
刀是細長的,刀身窄窄的,在燈光下閃着冷冷的白光。叉是兩齒的,銀亮亮的,叉尖磨得發亮。
左手握住叉柄,叉尖輕輕扎進鴨胸,把整隻鴨子提起來,懸在車上的砧板上面。
右手持刀,刀鋒貼着鴨皮,開始片。
第一刀下去,鴨皮裂開一道細細的口子,金黃色的油汁從那道口子裏滲出來,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砧板上,滋滋地冒着熱氣。
刀鋒順着鴨胸往下走,不快不慢,穩得像用尺子比着——每一下都是同樣的角度,同樣的深度。
一片鴨肉從刀鋒上滑下來,薄薄的,顫顫的,邊緣微微捲起,帶着一層金黃色的皮,底下是粉白色的肉,還冒着絲絲熱氣。
他把那片肉放在旁邊的白瓷盤裏,繼續片第二刀。
這可真是術業有專攻,許文元心裏感慨了一句。
這師傅的刀工不錯,就是烤鴨太膩了,許文元喫不太慣。
以後大家的烤鴨,許文元也不喜歡,倒是對櫻桃鵝肝情有獨鍾。
“爸,你昨天說讓許醫生給你鍼灸,怎麼樣。”高露看了兩眼,便詢問道。
“小許的鍼灸水平,是這個。”高局豎起拇指,“叫什麼來着?內關外關,外關透內關。”
在這兒。
高局比劃了一下內外關的位置。
“鍼灸針直接透過去,把我嚇一跳,我當時魂兒都飛了,以爲要死。”
“爸,你別總說死了活了,趕緊呸兩口。”
“呸呸~~”
高局果然是女兒奴,高露說什麼是什麼,行爲自然,絲毫沒有要在許文元的面前裝一下的想法。
“這麼厲害啊。”高露轉過頭,秋水流轉。
那雙眼睛就像是會說話,含着笑,水波粼粼的看着許文元。
“許醫生,我也想試試外關透內關,是這麼叫的吧。”
聲音有點嗲了已經。
雖然高露極力控制,可說到外關透內關的時候,臉上飛起紅霞,一雙眸子裏水波已滿,險險溢了出來。
這姑娘不知不覺已經動了情。
“這外關透內關……………”許文元連忙找轍。
“內關屬手厥陰心包經,絡屬於心,通於陰維脈,主血主裏,能寧心安神、和胃降逆。
許文元頓了頓,用筷子尾端在自己手腕上比劃了一下。
“外關屬手少陽三焦經,通於陽維脈,主氣主表,能清熱解表、疏通經氣。這兩條經脈,心包與三焦,互爲表裏。一陰一陽,一裏一表,氣血相依。
“透刺之法的確有說法。”許文元把筷子尾端壓在腕上,“由內關進針,直刺向外關,一針貫通兩條經脈。
針尖透過骨間膜的那一瞬,心包經的血與三焦經的氣,就被這根針連通了。這叫引血入氣,引陰入陽。”
“引陰入陽?”高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拖得長長的,尾音往上挑。
我艹!
許文元那顆古井無波的心,在高露的尾音下也微微動了動。
與此同時,高露的嘴角也動了動。
從左邊開始,一點一點往上勾,勾到一半,右邊的嘴角也跟上,勾出一道彎彎的弧。
那弧裏藏着什麼——不是笑,是比笑更軟的東西;也不是媚,是比媚更壞的東西。
似乎在說,引陰入陽麼,許醫生你教我。
而與此同時,高露眼睛也跟着變了。
剛纔還水波粼粼的,這會兒水波底下多了點什麼。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遊,游上來,沉下去,覺得那一汪水晃晃悠悠的,眼看就要溢出來。
“當然,許醫生後來又給我紮了十幾針,一溜下去,我也看不見,但特別舒服。”
老高打斷了短暫的曖昧。
那笑還在高露的嘴角掛着,可她眼睛裏的光已經收了回去,收得乾乾淨淨,只剩那汪水,亮亮的,看着許文元。
“許醫生,你懂得真多。”
“嘿。”許文元下意識壞笑了一聲。
他想起昨晚的呢喃,外關透內關麼。
“可真能透的過去麼?”高露的小白牙咬着嘴脣問道。
“要看什麼針,要看什麼勁兒。不是非要透過去纔好,比如說我用過蟒針,這種肯定透不過去。”
“啊?鍼灸針還有蟒針?”高局一怔。
“是啊,特殊治療。”許文元正色道,“內外關的透,要用最細的針,沒什麼感覺,就是看着害怕。”
“我~也想試試。”高露終於圖窮匕見。
嗯?哪裏不對勁。
高局怔住,女兒好像對許醫生有意思,這可不是錯覺。
“喫飯喫飯。”高局拿起筷子,“你個小姑娘做什麼鍼灸。”
許文元也沒接話,開始卷烤鴨。
高露拿起一張荷葉餅,鋪在面前的碟子裏。
餅是溫的,薄薄的,半透明,能看見底下白瓷盤的花紋。她用手指輕輕壓了壓,把餅撫平,又換了個角度,再壓了壓。
她夾起一片鴨肉。那片肉剛片下來,還冒着絲絲熱氣,皮是金黃色的,油亮亮的,肉是粉白色的,顫顫的。把它放在餅的中間,偏下一點的位置,用手指輕輕按了按。
隨後又夾起兩根蔥絲,青白相間的,水靈靈的,擺在鴨肉上面。蔥絲擺得整整齊齊,一根挨着一根,不歪斜。
再來起一筷子甜麪醬,稠稠的,黑紅黑紅的,抹在蔥絲旁邊。
高露抹得很仔細,從左邊抹到右邊,薄薄的一層,剛好蓋住那一小片餅。
然後高露開始卷。
她的手指真長啊,許文元偶爾偷瞄一眼,手裏已經有了觸感。
手指從餅的下緣往上折,蓋住鴨肉和蔥絲。
摺好之後,左邊往中間折,右邊往中間折,最後把剩下的那一點往上卷。捲到一半,高露停了一下,把兩邊的角往裏收了收,繼續卷。
卷好了。一個圓圓鼓鼓的烤鴨卷,在她手心裏躺着。
餅皮繃得緊緊的,能看見裏面鴨肉和蔥絲的輪廓。
她拿起它,遞到老高嘴邊。
“爸,張嘴。”
老高眉開眼笑,張嘴一口把烤鴨餅喫進去。
噴兒香。
可隨後,老高和許文元的動作都停住。
很微妙。
因爲高露又開始卷下一張。
老高有點緊張,許文元卻有些期待,感情複雜。
不會吧,不會吧。
要是高露把烤鴨餅放在自己嘴邊,也說——爸,張嘴,自己怎麼辦?
應該不會,高露沒那麼虎。
但許文元雖然想着千萬別,可內心深處卻有些許期待。
卷完後,高露埋着頭咬了一口烤鴨餅。
桌子上凝固的空氣終於恢復了正常,老高咀嚼着烤鴨餅,噴兒香。
許文元自己捲餅,很認真,像是在做一臺手術。
嘔~~~
忽然間,一聲沉悶的、劇烈的嘔聲傳來。
嘔——
又是一聲,高露秀眉蹙起,喫飯呢,誰這麼噁心人。
那一聲悶得像從地底下拱出來的,又沉又鈍,壓過滿屋子的說話聲和碗筷碰撞聲。
緊接着是第二聲,比第一聲更急,更用力,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胸腔裏生生擠出來。
旁邊的隔斷裏,一個黑影猛地站起來。
他一起身,燈光都被擋住了半邊。一米九的個子,寬得像一堵牆,肩膀把隔斷的木板頂得晃了一下。
整個人往那兒一杵,像座山,把旁邊幾桌人的視線都壓了過去。
那人用雙手卡着自己的脖子,臉憋得通紅,從耳根紅到脖子根,紅得發紫。
脖子比他腦袋還粗,青筋暴起來,一根一根的,像爬滿了蚯蚓。
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往外凸着,眼眶裏全是淚花。
他的嘴張着,張到最大,卻發不出聲,只有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像破風箱漏了氣。
這是?
卡到了?許文元皺眉。
那漢子彎下腰,又嘔了一聲。
這一聲比剛纔更悶,更絕望。
那堵牆似的身體晃了晃,擺在桌上的手把桌子壓得嘎吱響。
脖子上的青筋跳得更兇了,臉上的紅色開始往紫色變,嘴脣已經發白了。
旁邊的人慌了,有人站起來,有人喊“快拍拍他”,有人去叫服務員。一片亂糟糟的聲音裏,只有那“嗬嗬”的怪響越來越急,越來越弱。
卡骨頭了啊,許文元也沒驚慌,打量了一下,站起身。
喫個烤鴨還要急救,不過也無所謂,一個海姆立克直接解決,不耽誤事兒。
許文元剛起身,卻看見一個身影快步走過去。
“拍什麼拍!”那人斥道,一種濃濃的居高臨下上級醫生的勁兒豁然而出。
“卡住了,拍不出來。”那人道。
許文元站住,並沒着急動。
有人去急救了,自己正好可以不動手。
要是老高去看熱鬧,自己湊到高露身邊說點什麼外關透內關的,那可就好了。
雖然已經全面交流過很多次,但老高就在眼皮子低下,摸摸小手也是極好的。
許文元笑吟吟的想着。
然而,十幾秒後,許文元的表情越來越嚴肅。
那人上去試了試,可卡住的鴨骨頭卻沒吐出來。男人劇烈掙扎,甚至摔倒,把上來救人的那位給壓在身下。
被救者一米九,人高馬大,看樣子得有二百多斤。救人的那位不到一米七,瘦瘦小小,也就一百三十斤。
他反而被壓的直翻白眼。
搞什麼搞!
許文元皺眉,大步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