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
“籲~~”
“許醫生。”高露在許文元耳邊呢喃,“你是不是騙我爸呢。”
“是啊,按說十分鐘撥針就可以。我說四十分鐘到一個小時。順口溜是我現編的,是不是覺得有點意思。”
“那外關是什麼?”高露嬌聲在許文元耳邊問道,“這個,是外關麼。”
“你摸哪呢。”
“是不是啊,許醫生~~~外關透內關,是什麼意思?”高露在許文元耳邊嬌聲問道。
“是針從外關進,從內關出。”許文元抬起胳膊,但高露根本不聽。
“能穿出去麼?你教我啊。”
熱氣噴在許文元耳朵裏,癢癢的。
騰~~~
高露每說一句話,許文元的火氣都大一分。
“來,讓我告訴你什麼是真的外關透內關。等我累了,再教你什麼叫內關透外關。”許文元和高露咬耳朵。
“許醫生~~~”"
“叫爸爸。”
“你要死啊,我爸在隔壁,不~叫~”
許文元有些惋惜,剛剛那一下,應該是貿然的、沒有預謀的興致。
真等高露想過了,她就不喊了。
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許文元又一次被按在牆上。
好像高局在隔壁,高露有一種古怪的亢奮。許文元摸了摸高露的頭髮,也不知道這孩子小時候被管的多嚴。
沒等念頭結束,影子就先動手了。
是影子先動的手。
“許醫生......”
窄的影子踮起腳,往上升了一點。衣料蹭着牆,發出極輕的“沙”一聲,像夜風吹過窗簾。
寬的影子低下頭。兩個影子的上半部分融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月有陰晴圓缺,融在一起也總有分開的時候。
牆上那團黑開始動。
動得很慢,很輕,像水面蕩起的波紋。
不知過了多久,影子在牆上映出來一道反弓的弧線,好像在放教學電影,角弓反張演繹的淋漓盡致。
許文元也不動了,壓住粗氣。
高露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輕,從嘴角漏出來,變成一聲“嗤”,在安靜的屋裏飄了飄,落在牆上。
“許醫生。”高露的後背緊緊貼着許文元的前胸,聲音細細的,像蚊子叫,“沒透。你不是說,外關要透內關麼。你這中醫,不太正經。”
呃~~~
高露擰腰轉身。
她踮起腳,腳跟離地的時候,整個人往上升了一點。
就那麼含着,含含糊糊地說話。
聲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悶悶的,糯糯的,像糖化了還沒嚥下去。
熱氣噴在許文元耳朵裏,一浪一浪的。
“外關透內關,透不過去啊......你醫術不到位呀許醫生,還得多練練纔行。”
牆上那團黑又開始動。
這回動得比剛纔要快,像是被什麼託着,飄在半空。飄着飄着,窄的影子又漏出一聲“嗯”,很短,很悶,像小貓叫。
叫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埋進去。
隔壁的電視聲還在響,播音腔一板一眼的,蓋着這一切。
高局像是在泡熱水澡,舒服的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就像是許文元說的那樣,周圍總是有古怪的聲音,聽也聽不清,原來這就是心魔啊。
小許醫生,神了!
只是不知道爲什麼,高局總覺得聲音有些熟悉。
縹緲而悠遠,不聽的時候總在耳邊轉悠;可當高局凝神聽,卻又聽不到。
這心魔真是怪啊。
沒多久,高局似乎聽到高露在喊爸爸。
唉,自己這個女兒奴,什麼時候都忘不了閨女,高局心裏想到。
小許醫生倒是不錯,只是他爸許漢唐那人差了點,而且也不算是門當戶對。
自家女兒長得好看,運勢還好,在燕京買了老破小,馬上就拆遷。
許文元不行。
可真的不行麼?高局有些糾結。
沉下心,怎麼左右都是女兒的聲音。
這回高局仔細聽,隱隱約約能聽到外關透內關這類的話。
哦,這肯定是心魔,自家閨女怎麼能知道這些中醫的術語呢。
小許是真厲害啊,竟然對運氣還有研究。
高局睜開眼睛,看見胳膊上兩根針內關透外關,就那麼水靈靈的透過胳膊。
許醫生,你水平也不行啊。
有點像高露的聲音,但高局轉念就閉上眼睛,這不可能。
十幾根針紮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高局不斷地在心裏默唸着許文元隨口說的順口溜,很通暢,而且略有古風。
等他舒服完,覺得有點冷,看了一眼時間。
一個小時多了。
拿起手機,高局把電話打給許文元。
“小許啊。”
“誒,高局。”
“你夜跑去了?怎麼喘粗氣呢。”高局問。
“沒,怎麼了?”
聲音就在隔壁,隱約傳來,像是迴音。
“到時間了,真舒服啊。你幫我起針?”
“好,稍等。”
隱約中,高局聽到一個聲音——許醫生,真舒服啊,隨後是輕笑。
聲音出現,消失,彷彿根本就是個錯覺。
掛斷電話,高局感受着之前十四根銀針帶來的麻酥酥的感覺,真舒服啊,就像是當年下鄉的時候......
嗯,那事兒不能說,也不能想。
高局有些惋惜,嘆了口氣。
往事不可追,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誰還沒個年少輕狂的時候呢。
門開了,許文元走進來。
高局見許文元弓着腰,驚訝問道,“小許,你怎麼了?”
“這兩天鬧肚子,不舒服。”許文元道。
“瞎,你看這事兒鬧的。你們醫者,也不能自醫?”
“人麼,喫五穀雜糧,總會有生病的時候。”
忽然,隔壁的門響了一聲。
“小許,我聽到你門響,你回去看看,別是進了賊。”
許文元卻沒回去,而是走到高局身旁,開始起針。
“風吹的,沒事。”許文元道,“再說要是有賊,我肚子疼,你身上都是針。想偷什麼就偷什麼吧,安全第一。”
“哈哈哈,你這麼帥,別是有姑娘來偷你。老哥我年輕的時候也帥,採油隊的姑娘看我眼睛都挪不開。”
“年輕,可真好。”許文元悠悠說道。
這話說得,帶着點老氣,彷彿在感慨着什麼,追憶着什麼。
“你年紀輕輕的,這叫爲賦新詞強說愁。”高局笑道,“不過你鍼灸的水平是真高,剛剛我感覺到了熱氣。
“不過別練就行,人家錢老說的是另外一種。”許文元叮囑道。
“哪種?”
“錢老在美國有個小組,上大學的時候研究導彈,就上天了。”
“我好像聽說過,你說美國多好,大學自由,學術氛圍濃郁。”
許文元笑了笑。
“我讓高露去美國,她說什麼都不肯走。唉~~”高局嘆了口氣,有些傷心。
“不去也挺好的,國內至少能膝前盡孝,出國了呢?您二老要是生個病,旁邊都沒人。”
“你說也怪了,我見當官的基本都以女兒爲主。”高局皺眉,眼睜睜看着許文元把內關透外關的兩根針給拔出去。
“那不是挺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女孩疼人,等老了需要人照顧的時候就知道了,男人心糙,要說照顧人,還得是閨女。”
高局剛有些惋惜,聽許文元這麼說,覺得也是這個理兒。
“您在局裏面不知道,醫院見過太多照顧生病老人的事兒了,男人都白扯。”許文元很認真的說道。
針,都撤了,高局起身活動了一下,通體舒泰。
“小許,牛!”高局豎起拇指,讚道。
“還好,祖傳的。”
他把桌上那些針找在一起,數了數——十六根,一根沒少。
然後他從牀頭櫃上拿起那個裝針的塑料袋。
袋子是透明的,上面印着“一次性無菌鍼灸針”幾個紅字,底下是生產批號和有效期。
許文元把十六根針一根一根塞回袋子裏。
針尖朝下,針尾朝上,整整齊齊地排着。塞到最後一根,他看了一眼袋口,把那個封口的塑料條捏緊,往兩邊一拉,咔噠一聲,袋口封上了。
許文元掂了掂那個袋子,轉身扔進垃圾桶。
垃圾桶是鐵皮的,裏面套着黑色的塑料袋。那袋針掉進去,發出一聲悶響,躺在裏面,和那些用過的酒精棉球混在一起。
許文元拍了拍手,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涼風灌進來,帶着十月的涼意。
“高局您穿上點,小心彆着涼。”
“小許啊,明天露說想請你喫飯。”高局笑道,“她那次幸虧了你,要是你不在,可慘嘍。”
哪次?
剛剛麼?
許文元心裏想到。
“行啊,高局您安排。”許文元道。
“對了高局。”
“咦?你肚子疼好了?”高局見許文元直起腰,沒有一點不舒服,便隨口問道。
“嗯,好了。”許文元即便臉皮厚,這時候也有點不好意思。
“高局,有件事兒跟您彙報一下。”
“怎麼了?”高局笑呵呵的看着許文元,他猜想許文元是想要計劃。
鍼灸的水平這麼好,誰不拉扯着點?李慶華說的三百萬計劃,的確少了點。
“我爺爺最近身體見好,管局職工體檢的事兒,您那面幫我催一下。”
高局一怔。
怎麼小許醫生對掙錢一點興趣都沒有,張口閉口就是管局職工體檢呢。
都說當年燕京找老許頭回去,估計怎麼不得是廣安門的院長之類的,就算沒實權,級別也解決了。
可老許頭咋說?爲石油工人的身體健康保駕護航,爲了穩產五千萬噸而奮鬥。
別人是喊口號,少做,可老許頭被忽悠的真信了。
這一家子,腦子都有病。
“小許,坐。”高局拍了拍身邊的椅子。
“誒。”許文元坐下。
“聽老哥我跟你說幾句知心話。”
許文元點了點頭,他的心態是很複雜的。
看高局又老又年輕,而且指尖還殘留着高露的滑膩,那是......相當複雜。
“做人吶,就不能太老實了。”高局語重心長的說道,“你看你......唉。”
“許漢唐。”
高局聽許文元直接說許漢唐,心裏更是彆扭,剛剛興起的那一絲招女婿的念頭煙消雲散。
“是啊,現在也是身家過億的大老闆,喫香的喝辣的。身邊女人無數,咱活一輩子圖啥。”
“你以爲女人不這樣?大醫院的富院長,外面養了三個小白臉。”
許文元想起高局說的是誰了,大醫院的副院長,好像是後年,被小白臉給殺了。
具體原因,許文元也不知道,當年也是聽人八卦了幾句。
“人麼,都一樣。你年輕,又要學技術,又不能跟你爺爺一樣只是爲了治病。要低頭拉磨,卻也要抬頭看路。”
許文元知道這是好話,是高局掏心窩子的話,就算是跟姑爺也就說到這個程度。
不對,他別把自己真的當姑爺了。
許文元心中一凜。
“知道了高局。”許文元道。
“嗯,你看咱這是清華園,清華又怎樣?還不是窮的叮噹亂想?”高局道,“全國也沒人搭理清華,咱油田給清華馬院一些資金,說是培訓幹部,其實就是怕他們餓死。”
這話說得……………
許文元有些恍惚,覺得很荒謬。
這裏是清華,是特麼清華馬院!
未來多少跺一跺腳世界都跟着晃盪的大人物在這裏學習過。
而現在,要討口飯喫。
這種衝擊太過於劇烈,以至於許文元心神微微恍惚了一下。
1999年,可真好啊。
“高局,其實我不缺錢。”許文元笑了笑,“許漢唐的錢我不拿,我們許家有規矩,不讓用賣假藥的錢。”
“但我的確有點錢,那個......職工體檢的事兒,您多費費心。”
“嗯。”高局見說不通,心裏嘆了口氣,對許文元的評價有了些許改變。
這孩子的確帥,高高大大,說話辦事也成熟,沒有一絲青澀。
而且醫術高明,但配不上自家的高露。
這死腦筋,真要是三十多歲,七年之癢的時候跟許漢唐一樣開了竅,反而不美。
“你要多少體檢?一個廠行不行?”
一個廠幾萬人到十幾萬人,當然行。現在再多的,許文元也喫不下去。
“那多謝,多謝。”許文元雙手合十,真心實意的道謝。
那種真心是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高局又怎麼能分不清楚。
只是他想了無數,就是搞不清楚許文元是怎麼想的。
稍微有點情商,順着自己遞來的杆子往上爬,在自己手裏接個幾百萬的計劃,以後倒是能考慮一下他。
但現在麼。
只有個技術高算是優點,那可進不了家門。
不過技術高有技術高的聊法,高局也就這麼一想,什麼事兒都要過高露那關。
只是許文元的態度讓高局給他貼上了一個死木頭腦袋的標籤,標籤很深。
許文元見有了進展,心中也是大樂,下去到食雜店買了幾瓶燕京啤酒,有買點一隻燒雞,五香花生米,高局一邊喫一邊喝一邊聊。
情商,許文元很高,只不過活了兩輩子,早都隨心所欲了。
只要曲意逢迎,哪有拿不下的人。
高局被許文元拍的雲裏霧裏,也喝高了,摟着許文元的肩膀叫老弟。
真心實意的那種。
第二天一早上課,上課也就是做個樣子,臺上的老師看着高高瘦瘦,的確有一股子書生氣。
馬院是理論研究的地兒,但這世人大多慕強,強了自有大儒背書、辯經。
可那都是三十年後的事兒了,許文元倒是聽的津津有味。
這裏的老師理論基礎是真強。
許文元理論聯繫未來幾十年的實際,很多事情豁然開朗。
這也算是收穫吧。
下課,許文元被高局拽着去喫飯。
去的全聚德,喫烤鴨。
前門大街,全聚德烤鴨店的門口,那面青磚老牆靜靜地立着。
牆高三米八,寬九米三,頂上掛着黑色的老式招幌,鐵製的,在風裏輕輕晃着。
牆上嵌着磚雕的匾額,正中間是“全聚德”三個字,左邊是“老爐鋪”,右邊是“雞鴨店”,都是石刻的,深深刻進青磚裏。
推門進去,熱氣混着烤鴨的香味撲面而來。
大廳裏擺着十幾張八仙桌,深棕色的,邊角磨得發亮。
每張桌子周圍配着四把清式木椅,椅背上雕着簡單的花紋。
桌上鋪着白色的檯布,壓着玻璃板,玻璃底下壓着菜單。桌角擱着銅茶壺,壺身擦得鋥亮,還有藍花的瓷茶杯,杯口冒着熱氣。
靠牆的那一側,擺着老式的櫃檯,木頭檯面,後面站着穿白褂子的服務員。
樓梯是木製的,窄窄的,通往二樓。
二樓是後來搭建的虛層,木格的門扇,硃紅的廊柱,從底下往上看,能看見二樓欄杆後面擺着的幾張桌子。
牆上的鏡框裏鑲着四位老掌櫃的肖像,黑白的,穿着長袍馬褂,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
對面牆上是一幅石刻的畫,畫的是老B的全聚德,有挑擔子的,有趕車的,有站在門口等烤鴨的。
服務員端着托盤穿梭在桌子之間,托盤裏是剛片好的烤鴨,鴨皮還滋滋地冒着油,在燈光下泛着金紅色的光。
有的桌上擺着小銀酒壺,只有巴掌大,旁邊配着小小的銀酒盅。
窗戶外面,前門大街上的黃色面的來來往往,偶爾能聽見幾聲喇叭響。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那面老牆上,把“全聚德”三個字的影子拉得老長,落在青磚上,也落在食客們的肩上。
“爸,你們來了。”
許文元聽到高露的聲音,腦海裏想到,這是叫倆爸麼?
算了,算她叫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