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瀚海重冥決》,雖然比《青木返生錄》高了一品,但立意卻是差了許多,更是沒有合煞之法,兩道神通走的都是左道的路子。”
在滄澤劍的“指導”之下,林遠現在對於築基期的修行,乃至於金丹道業的理解,都...
陳景瑤腳步一頓,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顫,袖中一截青玉簪悄然滑入掌心,冰涼沁骨。她面上卻半分不顯慌亂,只垂眸斂目,聲音清越如泉:“二老爺言重了。侄女方纔正在星月閣外巡查靈脈波動,忽感天象異動,便急急趕來——哪有什麼護法高人?更不知二老爺所指爲何。”
話音未落,她眼角餘光已悄然掃過林遠方纔立足之處的地面。
那裏泥土微陷,三道焦黑指痕呈扇形散開,邊緣尚有未散盡的赤金餘焰,灼得空氣微微扭曲。而就在那指痕正中,一點暗紅血漬尚未乾涸,被夜風一拂,竟泛出極淡的、近乎琉璃般的虹彩光澤——那是【焚陽真罡】反噬時特有的“曜痕”,尋常修士絕難察覺,唯有修習同源功法者,方能在氣血共鳴中隱隱感知。
陳景瑤瞳孔驟然一縮。
她認得這痕跡。
三年前陳景卿在演武臺初試《九曜焚天訣》,也曾留下過一模一樣的曜痕,只是彼時色澤更淺,氣息更弱。而眼下這抹虹彩,濃烈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分明是有人將焚陽真罡催至第七重“烈日崩穹”之境,纔可能在收勢剎那逸散出如此純粹的殘韻!
可族中……誰有資格修《九曜焚天訣》?
此訣乃陳家鎮族祕典,非嫡系血脈、無地靈根、未得老祖親授三道血契者,連翻閱玉簡的資格都沒有。而整個陳氏,能修此訣者,唯二人而已——陳景卿,與……陳景行。
她喉頭一緊,目光不動聲色地移向陳景行手中那柄滄澤劍。
劍身碧光流轉,映得他面龐溫潤如玉,脣角笑意恰到好處,彷彿真是一位憂心妹妹安危、不惜請動家傳至寶的良善兄長。可陳景瑤分明看見,他執劍的右手食指第二指節處,衣袖下緣有一道極細的、新結的暗褐色血痂——那位置,恰好與方纔幻滅黑衣人指骨斷裂的截面,嚴絲合縫。
冷汗無聲浸透後背素紗中衣。
陳景瑤忽然想起半月前族務堂卷宗裏夾着的一張殘頁:陳景行以“參悟重水沉沙煞與焚陽真罡相剋之理”爲由,向藏經閣申請調閱《九曜焚天訣》殘卷第三章,批註欄赫然是陳玄望本人硃砂親批的“準”字。
當時她只當是兄長鑽研術法,如今想來,那哪裏是參悟相剋?分明是……在推演如何以重水沉沙煞爲餌,誘出焚陽真罡的破綻!
“哦?”陳玄望尾音微揚,手中滄澤劍忽地輕震,一道青碧漣漪自劍尖盪開,無聲無息漫過整片廢墟。霎時間,所有焦痕、血漬、甚至空氣中殘留的靈氣軌跡,盡數被那漣漪裹挾着,凝成一枚拳頭大小的透明晶球,懸浮於半空。
晶球內光影流轉,竟將方纔靈氣圖景再度演繹,卻比先前清晰百倍——
黑氣撲向洞府的瞬間,一道赤金身影自東南角石柱後暴起!那人未持兵刃,雙拳裹挾烈日真罡,一記“炎龍貫日”直搗黑氣核心!可就在拳鋒將觸未觸之際,黑氣竟詭異地向內塌縮,化作一隻漆黑手掌,五指如鉤,精準扣住赤金手腕脈門!
緊接着,晶球畫面陡然模糊,似被一層濃霧籠罩。再清晰時,赤金身影已踉蹌後退三步,右胸衣袍破開一道狹長裂口,一縷黑氣正自傷口處絲絲縷縷鑽出,如活物般蠕動。
而那黑衣人……竟已不見蹤影。
“咦?”陳玄望眉峯微蹙,“影像至此中斷?”
“二老爺明鑑。”陳景行適時上前半步,聲音依舊平和,“方纔那黑氣潰散前,似有某種高階匿形符籙激發,擾亂了靈氣回溯。不過……”他頓了頓,指尖遙遙一點晶球中赤金身影腰側,“此人腰間玉珏紋樣,乃是星月閣特製‘守夜令’,刻有今日輪值弟子名諱——陳景瑤。”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陳景瑤臉上。
陳宴漁白髮無風自動,雪鶴低鳴一聲,周身靈壓如山嶽傾軋:“景瑤,你且說,那赤金身影,可是你?”
陳景瑤緩緩抬首。
月光落在她眼中,竟似燃起兩簇幽微火苗。她並未否認,亦未辯解,只將右手攤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瑩白玉珏——正是星月閣守夜令,正面浮雕星月,背面陰刻“景瑤”二字,字跡猶帶新鑿的毛邊。
“八姑母。”她聲音清冷如碎玉墜盤,“這枚守夜令,確是侄女之物。但今夜值守,我未曾離崗半步。”
她指尖微屈,玉珏上星月紋路忽然亮起,一道銀輝射向地面,在衆人驚愕注視下,竟投映出一幅清晰影像——
正是此刻他們所立之地!影像中,陳景瑤端坐於三丈外青石階上,膝上橫着一柄素鞘短劍,閉目凝神,周身靈氣勻稱流轉,分明是運轉《流雲養氣訣》的靜修之態。影像角落,一隻巴掌大的紙鶴正靜靜停駐在她肩頭,翅尖沾着點點露水。
“這是……留影紙鶴?”陳宴清失聲。
“是。”陳景瑤頷首,“侄女習慣以紙鶴錄下值守時辰,防人誣陷。今夜子時三刻,我曾放飛此鶴,它本該飛往族務堂存檔——卻因方纔鬥法餘波干擾,墜落於此。”
她指尖輕彈,紙鶴振翅而起,掠過衆人頭頂,徑直飛向陳景行手中滄澤劍。
劍身碧光猛地一盛!
紙鶴在距劍三尺處轟然爆開,化作漫天銀粉,每一粒銀粉都映出陳景瑤端坐石階的影像,層層疊疊,織成一片流動的銀色光幕——光幕中,她呼吸起伏、睫毛微顫、甚至袖口隨夜風拂動的弧度,皆纖毫畢現。
“子時三刻,我在階上。”她抬眸,目光如刀,直刺陳景行雙眼,“而兇手現身,是在子時四刻。我若分身乏術,又怎能既在此處靜修,又在三裏外與黑衣人搏命?”
死寂。
連遠處湖面微瀾之聲都彷彿消失了。
陳景行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一分,眼底卻掠過一絲極快的、近乎興奮的暗芒——像獵手終於見到掙脫陷阱的猛獸,非但不怒,反而更加饒有興味。
“景瑤妹妹思慮縝密,令人佩服。”他緩步向前,靴底碾過地上一塊碎石,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不過……你既知自己遭人構陷,爲何方纔不早些取出紙鶴證清白?非要等二老爺以滄澤劍顯化真相?”
陳景瑤脣角微揚,那弧度冰冷如霜:“因爲侄女想看看,究竟是誰,敢在我陳氏腹地,用‘重水沉沙煞’僞造兇案,再借二老爺之手,將髒水潑向一位守夜弟子。”
她目光如電,倏然轉向陳宴清:“家主,按族規,擅動重水沉沙煞者,需向祖祠獻祭三滴精血,並受‘鎖靈藤’禁錮三日。而僞造兇案、嫁禍同族者……當廢去修爲,剔除族籍,永鎮寒潭。”
陳宴清面色鐵青,額角青筋隱現,卻一個字也未能出口。
“好!好!好!”陳宴漁忽地仰天大笑,笑聲蒼涼如古鐘震響,“我陳氏百年基業,竟養出這等毒蛇!景行,你很好!”
她袖袍猛然一揮,雪鶴唳嘯沖天,頭頂金環嗡鳴暴漲,化作十丈巨環,金光如瀑,當頭罩向陳景行!
陳景行卻紋絲不動,甚至未看那金環一眼,只將手中滄澤劍緩緩橫於胸前,劍尖微垂,劍身碧光如水波盪漾,竟在金環臨體前一瞬,無聲無息凝成一面半透明光盾。
轟——!
金環撞上光盾,竟未發出絲毫巨響,只如熱刀切雪,金光寸寸湮滅,光盾亦隨之泛起漣漪,卻始終未破。
“八姑母。”陳景行聲音依舊溫潤,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滄澤劍既已認我爲主,您這一擊,便是對老祖意志的質疑。”
陳宴漁渾身一僵,雪鶴悲鳴,金環光芒驟黯。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那懸浮半空的晶球,毫無徵兆地劇烈震顫起來!內部影像瘋狂扭曲,赤金身影輪廓模糊,黑氣卻愈發濃稠,竟似活物般蠕動着,朝着晶球內壁瘋狂撞擊!
“不好!”陳玄望臉色驟變,“有人在遠程干擾滄澤劍的靈識烙印!”
話音未落,晶球“砰”地炸裂,無數光點如螢火紛飛。其中一點最亮的青光,卻未消散,反而逆着衆人神識,如利箭般射向陳景瑤眉心!
陳景瑤瞳孔驟縮,本能欲避,可那青光速度太快,快到超越築基修士反應極限!
千鈞一髮之際,她腰間素鞘短劍忽地自行出鞘三寸,一道青濛濛劍氣自鞘中激射而出,精準無比地撞上青光!
兩股力量相觸,無聲湮滅。
可就在劍氣迸發的剎那,陳景瑤耳中,竟響起一道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傳音:
【別回頭。你身後三步,青磚裂縫裏,嵌着半截燒焦的引靈香灰——香灰紋路,是‘歸墟’二字。】
她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歸墟……歸墟海市!
二十年前,陳氏先祖曾與歸墟海市簽下血契,約定彼此永不踏足對方領地。而那血契玉簡,至今供奉在祖祠最深處的青銅匣中,只有家主與老祖可開啓——可三年前,那青銅匣曾被一場莫名雷火劈開,匣中玉簡……失蹤了。
她指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藉着劇痛穩住心神,目光卻不敢稍移,只盯着陳景行腳邊——那裏,一株野薔薇正迎風搖曳,花瓣上露珠滾動,倒映着陳景行含笑的臉。
可陳景瑤分明看見,那露珠倒影裏,陳景行的左耳耳垂上,多了一顆並不存在的硃砂痣。
而真正的陳景行,右耳垂上,纔有一顆痣。
她喉頭一動,嚥下湧上的腥甜,緩緩開口:“二老爺,方纔那道青光……似乎並非來自族內。”
陳玄望目光如電,瞬間掃過陳景瑤腰間短劍:“此劍……何名?”
“青溟。”陳景瑤答得乾脆,“祖祠兵庫第三層,鏽蝕斷劍,侄女前日領來修補。”
陳玄望沉默一瞬,忽然抬手,一指點向陳景瑤眉心:“讓我看看,你這斷劍,究竟補到了幾分火候。”
指尖離她眉心僅剩三寸,凌厲劍意已割得皮膚生疼。
陳景瑤卻閉上了眼。
不是認命,而是……在賭。
賭陳玄望真正忌憚的,從來不是什麼歸墟海市,而是那柄至今未曾出鞘的、懸於祖祠正殿樑上的——滄海遺劍。
傳說中,此劍纔是陳氏真正開山祖師的佩劍,其上封印着足以改寫落星湖靈脈走向的“歸墟大陣”啓動密鑰。而滄澤劍……不過是老祖陳玄望爲壓制此劍戾氣,以自身精血溫養出的鎮壓之器。
所以陳玄望不敢真傷她。
因爲一旦青溟劍在她手中徹底復甦,滄澤劍的鎮壓之力,便會鬆動一分。
而那鬆動的一分……或許就是歸墟海市撕毀血契,兵臨城下的契機。
果然,陳玄望指尖懸停,劍意如潮水般退去。
他望着陳景瑤平靜的面容,忽然長長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裏,竟有幾分疲憊,幾分無奈,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悲憫的瞭然。
“景瑤。”他聲音低沉下去,“你可知,爲何老祖閉關前,獨獨將滄澤劍交予景行?”
不待回答,他自顧道:“因爲唯有地靈根者,才能承受滄澤劍中封存的‘重水沉沙煞’本源。而此煞,本就是歸墟海市流出的‘蝕靈瘴’之變種……”
他目光如炬,直刺陳景瑤雙眼:“你腰間青溟,劍鞘內裏,刻着歸墟海市獨有的‘潮汐銘文’。你方纔那一劍,根本不是修補,而是……在喚醒。”
陳景瑤終於睜開眼。
月光下,她眼底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彷彿兩口古井,井底沉着無數未訴之言。
她輕輕撫過青溟劍鞘,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二老爺,您說錯了。”
“我喚醒的,從來不是青溟。”
“而是……那個被你們親手埋進祖祠地底、用三百六十根鎖靈釘釘住魂魄、至今仍在日夜哀嚎的……陳景卿。”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座落星主島,地脈深處,傳來一聲沉悶如心跳的巨響。
咚——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裏,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