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時候。
薩里警察局。
布拉德斯特裏特坐在辦公桌後,臉上表情比窗外的倫敦更加陰沉。
他領口鬆開,制服皺巴巴的,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佈滿青筋的手腕,點燃不知道到第多少支香菸。
“瓦爾茲,你說,是我錯了嗎?”
桌上攤着兩份供詞,墨跡還沒完全乾透,散發着廉價墨水那種特有的臭味。
在他去白教堂區的時間裏,警局的內鬼已經被找到,是兩個有着十多年履歷的老警員。
他們會和金雀亭那幫渣滓狼狽爲奸的原因很簡單,對方每週會支付二十鎊的報酬,比一級警員基礎的三鎊週薪高了五倍有餘。
年輕警員瓦爾茲站在辦公桌對面,站得筆直,他當即用力搖頭:“不,局長!請您千萬別這麼說,是他們違背了當初的誓言!”
布拉德斯特裏特的表情稍微好看了點。
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瓦爾茲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下班後要不要去喝兩杯,我請客……”
但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稍微舒展開的眉頭瞬間就再次緊鎖:“我忘了,今天不行。”
瓦爾茲很清楚爲什麼。
他忍不住開口道:“局長,開膛手的事,並非您或者任何人的錯,您完全沒必要爲此負責。”
今天的調查結果和之前四天一樣。
無論是他們還是其他人,依舊毫無所獲。
「開膛手傑克」彷彿真的能融入大霧一樣,遊蕩的居民,小巷裏苟活的流浪漢,街上的妓女和酒鬼,所有人都說沒看到。頂多有些一看就是來騙錢的混混會湊上來說些離譜的假消息。
“是啊。”
布拉德斯特裏特深深嘆了口氣:“但那些臭蟲一樣的傢伙們可不管這些。”
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警局大門處已經能看見晃動的人影和偶爾亮起的閃光,那些記者已經在調試鎂光燈了。
“他們只知道這是個好機會,能大大提高報紙銷量的好機會。”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時針即將走到Ⅶ字上。
馬上七點了,那羣禿鷲的耐心也快耗盡了。
他轉過頭:“瓦爾茲,你通知大家都下班回家吧,記得走後門,那羣臭蟲我來應對。”
“可是!您一個人……”瓦爾茲顯然還想說什麼。
“你不必擔心我。”布拉德斯特裏特笑了笑,笑容在那兇悍的臉上顯得有些違和:
“真把我撤職了可就沒人幹活了,頂多就是罰幾個月薪水罷了。另外,服從命令是一名警員的基本素養之一!”
瓦爾茲盯着他看了許久,最後併攏腳跟,挺直脊背。
“Yes,sir!”
他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
布拉德斯特裏特站在原地,透過玻璃窗看着下屬們一個個從後門離去。
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像一羣被驅散的夜鷺。
直到最後一個離開的警員關上魔力燈開關,隨着“咔噠”一聲輕響,整個警局陷入黑暗。
除了這間辦公室。
這裏的燈還在亮着,彷彿海島上的孤獨燈塔。
他伸了個懶腰,關節發出噼啪聲響,對着空蕩蕩的辦公室自言自語起來:“現在,要去對付那羣禿鷲了啊,希望他們別把我喫得太乾淨吧。”
布拉德斯特裏特苦澀地笑着。
剛纔對瓦爾茲說的話只是安慰而已。
他很清楚,即使自己毫無過錯,但輿論還是會隨報紙發酵,等到那時候,三位部長迫於壓力還是會選擇裁撤他。
一個警局的局長,這位置有不少人在盯着。
不過也無所謂了,養老的錢他還是有的。
他對着鏡子整理了一下制服,把領帶重新繫好,好讓自己顯得沒那麼憔悴。
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黑暗的走廊。
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警局裏迴盪,像某種孤獨的節拍,他一時間有種回到戰場的錯覺。
穿過走廊,推開大門——
門外,閃光燈如暴雨般傾瀉。
他眯起眼睛,下意識抬手遮擋。
然後愣住了。
意料中的狂轟濫炸沒有到來。
因爲所有人的視線,和鎂光燈的燈光,全都都匯聚在一名嬌小少女身上。
夏洛特·福爾摩斯。
她站風暴中心,面對瘋狂的閃光和嘈雜的提問依舊紋絲不動,只有被風吹起的大衣衣襬在輕輕搖曳。
“很抱歉,局長先生。”夏洛特摘下那頂獵鹿帽,帶着歉意微微躬身,她的聲音讓所有人都能聽見:“我沒能完成您的委託,找到「開膛手傑克」的真實身份。”
鎂光燈瞬間炸裂,問題也再次如潮水般湧來。
“福爾摩斯小姐!請問您這次的調查持續了多久!”
“您認爲兇手還會再次作案嗎!”
“薩里警察局在這次調查中提供了哪些支持!”
……
夏洛特抬起手:“請安靜!問題我會逐一回答!”
她的動作和發言,瞬間壓下了所有喧囂。
“調查持續了三天,從第一具屍體被發現開始,薩里警方和我就投入了全部精力。”
“至於兇手是否再次作案,這不是我能回答的問題。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但薩里警局已經儘可能加強了白教堂區附近的警力,勢必抓到你們所說的開膛手傑克。”
“另外,布拉德斯特裏特局長在案發當天就成立了專案組,調集十二名資深探員。他本人更是連續三天沒有閤眼,親自帶隊走訪了案發區域的每一個角落,我們絕不該因爲一名罪犯而苛責這些盡職盡責的先生或女士們!”
……
布拉德斯特裏特站在門口,張了張嘴。
這小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她爲什麼要幫自己?
他想要插話,想要糾正,告訴這些記者“別聽她胡說”。
但根本就插不上嘴。
夏洛特和記者的問答像流水一樣繼續,每一個陷阱問題都被她輕描淡寫地化解。
期間,她提到布拉德斯特裏特的名字不下五次,每次都伴隨着“盡職盡責”“親力親爲”“不眠不休”之類的讚詞。
終於,最後一個問題問完,最後最後一個鎂光燈也熄滅。
記者們三三兩兩地散去,腳步聲和議論聲逐漸消失在夜色中。
等到最後一個記者的背影消失,夏洛特纔再次轉過身。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帶着高傲的平淡:“局長先生,已經結束了。”
布拉德斯特裏特表情複雜地看着她。
此時,這位曾經讓他恨得牙癢癢,血壓升高無數次的名偵探,在路燈光芒照耀下,居然意外地順眼。
而且,不得不說,她長得還挺可愛的。
之前怎麼就沒發現?
“福爾摩斯小姐,您爲什麼要幫助我?”
“很簡單。”夏洛特比出三根手指:“原因有三個。”
“第一,我剛成爲偵探時給您帶來了一些麻煩,這就當是爲那時的我向您道歉;第二,我實在不想看到一位盡職盡責的好警察因爲一件無關事件被開除,隨後換上個屍位素餐的廢物;最後。雷斯垂德不在蘇格蘭場,我想知道她現在在哪。”
“原來如此。”布拉德斯特裏特微微躬身:“首先,我要感謝您的幫助,但雷斯垂德小姐的下落……”
夏洛特搖了搖頭,打斷了他,語氣篤定:“局長先生,我怎麼說也是一名偵探,您騙不了我。即使雷斯垂德很特殊,你們也該有找到她的方法。”
在沉默了一會後,布拉德斯特裏特嘆了口氣。
他從懷裏拿出塊巴掌大的圓盤鍊金裝置,其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央嵌着一塊水晶,水晶裏的一枚綠點正在緩慢閃爍。
“根據這個,只要她還在倫敦範圍內,你就能找到她。”
他把裝置遞給夏洛特,“記得——”
話還沒說完,夏洛特已經從他手裏搶過了裝置。
“我明天會還給您的,局長先生。”
她轉身就走。
布拉德斯特裏特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還真是個沒禮貌的小姑娘。
他笑了笑。
不過,還是祝你接下來要做的事,一切順利吧。
夏洛特迅速在路邊攔下一輛馬車。
還沒等車伕開口,她就直接丟過去一枚金幣:“接下來聽我指揮,能做到嗎?”
車伕低頭看了看那枚金幣,聲音瞬間因激動而有些顫抖:“沒問題!尊貴的小姐!您即使讓我表演馬術也可以!”
夏洛特跳上馬車,關上車門:“那倒不必,好了,我們出發!去聖喬治大道!”
馬車開始奔跑。
夏洛特則盯着手中的鍊金裝置,上面的綠點正在以一種驚人速度移動,看起來甚至沒有什麼規律。
但她已經構建出了雷斯垂德的行動軌跡,根據計算,大約十七分鐘後,自己將和她在聖喬治大道碰面。
那裏剛好是雷斯垂德家附近。
她閉上眼睛。
腦海中開始浮現出今天發生的一切。
艾林·艾德勒。
在金雀亭中,她意識到,艾德勒或許和自己存在着某種共性。
儘管只有短短的一瞬間,但他眼中的確浮現出了喜悅和期待,那是面對未解案件的興奮。
因此,自己纔會選擇邀請他,而他也幾乎沒有猶豫地答應了。
後來在廣場上——
「有本事就來阻止我,然後殺死我吧」
夏洛特捂着胸口位置。
心臟正在跳動。
比平時更快。
艾德勒在說完之後,露出了彷彿挑釁的表情。
正是在那一刻,她心中萌生出了一股無名的悸動。
艾德勒的演技非常完美,話語之間的邏輯也找不到漏洞,無論換做是誰,恐怕都會認爲那是個試圖顛覆國家的兇惡歹徒。
但夏洛特很清楚,那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因爲她掌握着一個局外的信息——艾德勒命不久矣。
兩三年,最多隻有兩三年。
在這樣的前提下,他所說的一切只會被無情推翻,在這點殘酷的時間裏,根本就不可能完成“建立犯罪帝國”這種事。
所以,真正要顛覆這個國家的,絕對另有其人。
在辦公室只有一面之緣的年輕女教授浮現在夏洛特腦海中。
潔西婭·莫里亞蒂。
她調查過對方的底細,履歷非常乾淨,絲毫沒有過違法犯罪記錄。
夏洛特向來不猜想。
因爲猜想是很不好的習慣,它有害於邏輯的推理。
但唯獨這一次,直覺告訴她,莫里亞蒂纔是一切的幕後黑手。
而艾德勒即使命不久矣,卻仍然選擇付出一切幫助她的理由……
是因爲“愛”嗎?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夏洛特就皺起眉頭。
心跳更快了,還多了種莫名的煩躁。
我到底是怎麼了?
爲什麼每次遇到艾德勒,那引以爲豪的理智就會逐漸失去作用,變得低效又模糊。
明明知道那是謊言,卻依舊因此而感到興奮,並接受了他的挑釁。
奇怪、陌生,又討厭……
她搖了搖頭,將這些情緒從心中驅逐出去,隨後看向手中的鍊金物品。
眼下的關鍵,仍然是找到雷斯垂德,隨後藉助她的力量破壞艾德勒的計劃。
儘管不清楚艾德勒具體準備怎麼做,但毫無疑問,他的目的與自己相同,都是解決這次的販賣人口事件。
因此,必須加快速度了。
.
“停車!”
夏洛特瞥見了那道身影。
帕特裏夏·雷斯垂德。
她在街上狂奔,速度快到不正常,像一道灰色的閃電,長髮在身後飛揚,像是面撕裂的戰旗。
“雷斯垂德!”
夏洛特揮手呼喊。
那道身影猛地停住。
她的動作太快,快到身體和慣性之間產生了某種撕裂般的延遲,上半身停住了,但雙腿還在向前,整個人直接向前撲倒。
但她偏偏順利穩住了身形,然後轉過身。
夏洛特沒等馬車停穩就跳了下去,身後的車伕爲此發出一聲驚呼。
她穩穩落在地上,朝着雷斯垂德跑去。
“我有緊急的事找你——”
看清了這名老相識的臉後,她止住了話語。
淺灰色長髮散亂地披在肩上,像團被風吹亂的雜草,茶色的眼睛幾乎被血色佔據,密密麻麻地分佈在眼白上。
曾經姣好的臉上滿是憔悴,黑眼圈沉重得彷彿是被煙燻過,空洞眼神中充斥着即將爆發的怒火。
“你、你怎麼了?”她不自覺地換了個話題。
“夏洛特,如果你是來關心我的話,謝謝。但很抱歉,我現在沒空。”
甚至,就連她平時那種溫柔到令人討厭的語氣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現在的雷斯垂德給夏洛特的感覺像是一把奇怪的長劍,劍刃無比鋒銳,卻不知何時就會碎裂。
“有很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也不行,我真的沒空。”帕特裏夏再次冷硬地拒絕了她,回正腦袋,眼看就要邁開步子。
“你聽我說,現在有一起拐賣人口的……”
案件兩個字還沒說出口,帕特裏夏就渾身顫抖,猛地轉過身,她臉上滿是激動,直接按住了夏洛特的肩膀。
肩上的力量大得驚人,夏洛特甚至能感覺到肩胛骨在發出細微的呻吟。
“在哪?請你告訴我,拜託了!夏洛特!拜託了!”
雷斯垂德的臉湊得很近,甚至能數清她眼中的血絲數量。
那雙眼睛裏的空洞也消失了,轉爲一種瘋狂的期待。
“夏洛特!”
不對勁。
很不對勁。
到底怎麼回事?
夏洛特的大腦飛速運轉。
總之先告訴她再說:“白教堂區高街25號。”
話音剛落,帕特裏夏立即鬆開手。
那雙眼睛裏像是有淚水在打轉,但沒有流下來。
“謝謝你,夏洛特。但我現在真的沒時間,只能下次再感謝你——”
帕特裏夏的尾音被拉得很長。
因爲她已經消失了。
空氣驟然炸裂,發出刺耳爆鳴。
地面劇烈震動,在她剛纔所處的位置上,地磚的裂縫像蛛網一樣向四周擴散,碎石飛濺,塵土飛揚。
夏洛特咳嗽了兩聲,視線再次聚焦時,雷斯垂德已經出現在了幾十米的高空上。
下一秒,她又一個跳躍,身影直接消失。
夏洛特的臉上浮現一絲驚愕。
這真的是人類能擁有的肉體強度?
隨後,她也行動起來,直到抵達雷斯垂德的住所樓下。
四樓左邊的套房。
燈沒有亮。
亞人種、年齡小、人口販賣……
零碎的線索在她腦中迅速拼湊成型。
——原來是這樣!
糟糕!
她連忙再次攔下一輛馬車:“白教堂區高街25號!快!”
聽到這個地址的車伕下意識就想拒絕。
這種時間去那個地方不是找死嗎?
但空中飛過的兩枚金幣讓他閉上了嘴。
“小姐,快上車,我們要出發了!”
“駕——!!!”
馬車像支離弦的箭衝進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