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牧師是位受人尊敬的老牧師,他也在期望這天。”
蒼老的威利管事站在田壟上,對阿米爾輕聲說道。
他做管事已經很多年了,在阿米爾還是學徒的時候已經是了。
阿米爾在烈日下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他望向了田野。
這是救贖。
是老師曾經期望過的救贖。
那些日日夜夜,弗朗西斯牧師站在教堂門口,望着山林的身影浮現在眼前。
金黃的麥田在風中掀起波浪。
威利管事離開了,牧師站在田壟很久,始終沒有向着山林的方向望過一眼。
收割日的第一天在夜幕逐漸降臨時結束了。
農夫臉上的汗水掩不住喜悅,沒有人知道村莊管事和牧師在這樣一個日子談論過多年前的往事。
夜深人靜。
阿米爾被噩夢驚醒,深夜裏,又聽到了那一聲聲稚嫩的呼喚。
他已經三十歲了,但二十年前的那一幕,仍舊深深印在心底,偶爾跑出來。
多年沒有做過噩夢,他本以爲早已遺忘,但早在第一次見到傑恩家的神眷時那天晚上,他就被噩夢驚醒過。
阿米爾坐在自己的屋子裏,側頭望向外面夜幕,怔神許久,他披上一件衣服,端着燭臺,來到教堂後面一片矮牆圍起來的墓地。
外面夜色深沉。
待在這裏,阿米爾能感受到內心的平靜。
彼時他和現在的學徒卡西烏斯差不多大,甚至還更小一點,那年連月不雨,溪流乾涸,莊稼奄奄一息,許多人喫不飽飯,有人流着淚帶孩子去拾柴,然後一個人回來,在那天他因爲好奇走遠了,循着聲音靠近了山林。
那一眼,就成了噩夢。
一聲聲稚嫩的呼喚彷彿刻在了腦海裏,揮之不去。
也是那年後,老師很少再邁出教堂,每日除了祈禱,就是教導他,直到去世。
除此之外,他對那年的印象只剩下乾涸的大地,農夫枯黑的軀幹,以及似乎永不落下的烈日。
阿米爾捧着燭臺,待在老師的墓前一言不發,用空出來的右手按了按肩膀。
任何人都無力做什麼,只能祈求主宰。
“願世上再無飢餓。”
這是他的老師,弗朗西斯牧師在世上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籠罩古爾達村莊的夜幕慢慢褪去,農夫們前往份地裏勞作。
卡西烏斯很早就已經起牀了,當他來到教堂時,驚訝的看到牧師已經站在祭壇前,低着頭,像是在無聲的祈禱。
“老師。”卡西烏斯小心的喚了一聲,他有點意外,現在還不到早禱的時間,還有很多沒有準備的。
阿米爾睜開眼睛,看了學生一眼,朝他揮揮手,示意去做該做的事。
卡西烏斯沒再出聲,離開前回望老師的背影。
等他做好了早禱的準備,阿米爾牧師已恢復平日的模樣,雖然看上去有些疲倦,仍舊一絲不苟的敲響了戒鍾,以完美且流暢的動作開始進行早禱的儀式。
神典攤開在祭壇旁,阿米爾神情專注,動作虔誠,卡西烏斯用心學習着,在他眼裏,老師是虔誠的信徒,神蹟的祈禱者,神恩的眷顧者。
沒有多餘的念頭,只是單純地、全心全意地侍奉着神明。
正是這日復一日質樸的禱告,才迎來了回報——
被神眷顧的土地正在被農夫收割。
碧藍的天空晴朗無雲。
田野裏一片片的麥茬,捆起來的麥垛在車上堆好,運送到穀場裏。
做完晨禱,阿米爾沒有在教堂教導卡西烏斯祭禱歌,而是帶着他又來到了田野,今天只遠遠看見了威利管事,沒有上前搭話,也沒什麼好說的。
卡西烏斯有些激動,每次看到田野裏的豐收,他都會激動。
他的叔叔是裏德·肯特·安德勒斯騎士,可父親沒有繼承騎士封地,只有一片很貧瘠的土地,家庭並不富裕,他還有幾個哥哥,出身在這樣的家庭,卡西烏斯當然知道眼前的景象代表着什麼。
知道貧瘠的土地長出飽滿的禾穗代表着什麼。
他抬起頭,敬仰而虔誠的目光看向老師。
誰都沒有說話,牧師和學徒站在田壟上,一高一矮。
直到,阿米爾輕聲說:“他懷抱的不只是禾捆。”
卡西烏斯下意識接道:“更是主親手寫下的應許。”
“卡西烏斯,要虔誠。”
“是,老師。”卡西烏斯恭敬道。
牧師摸了摸卡西烏斯的頭,眼神溫和,卡西烏斯看不懂他臉上的神情。
本以爲在收割季時農事官克勞狄會來,結果兩天了也沒看到蹤影。
看來要等到最後一車禾垛收割完畢,‘麥稈節’的時候纔會來清點收成。
誰都喜歡看見這豐收的麥田,無論是農夫,管事,他這個牧師,還是遠方的教區執事。
麥垛堆砌在木車上,順着田間的路一點點運送到穀倉。
太陽逐漸落下山坡。
老威利來的時候,埃拉瑞婭就站在院子裏,任憑風吹亂了她的頭髮,目光望着徐徐落下的夕陽。
“牧師什麼反應?”
“他和學生沒有待在教堂,在田壟上站了很長時間。”
夕陽、木屋、聖徒匯合在一起的畫面很和諧,讓人感受到一股發自內心的安寧。
“目前看,很順利。”老威利補充道。
“那就一切照常。”
“是。”
隱在古爾達村莊幕後黑手所進行的這些世俗、卑劣的事,伊琳並不知曉,她正在敲打碎碳。
最開始埃拉瑞婭教導淨化水的儀式是在燃燒過的柴堆裏撿的炭塊,並不怎麼好用,後來又教了她怎樣燒碳。
將敲打的比指甲還小一點的炭塊收集起來,伊琳抬起頭,一身灰白舊衣袍的顧瞳正站在木屋前用手指撫着袖子,父親已經離開了。
她不清楚,也不明白父親在做什麼,只知道是埃拉瑞婭吩咐的事。
“明天還會是好天氣。”顧瞳望着天邊火紅的雲海。
“當然。”伊琳抹了抹汗,臉上露出笑,收割季時好天氣是最重要的,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在少女眼裏,古爾達村莊平靜的一天落下帷幕。
沒有什麼事發生。
某些生活經驗在這裏仍舊適用,燃燒的晚霞被夜幕覆蓋,隔天仍舊是晴空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