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燈芯草是一件很辛苦的活。
但想到埃拉瑞婭那白皙的雙手,罩袍下掩不住的優美曲線,溫柔的雙眼,還有潔淨赤裸的雙足,伊琳擦了擦汗,頂着陽光將揹回來的草秸攤開鋪平,等待晾乾。
這項工作,就如聖徒徒手壘起祭壇、侍奉主宰,編織牀墊也是侍奉的一部分,是虔誠的信徒對埃拉瑞婭的愛。
每當想起埃拉瑞婭那句‘我代替主宰應允他們的祈求’,伊琳的內心深處都忍不住顫慄。
顧瞳一開始並不清楚伊琳在忙什麼,以爲這是農活的一部分。
鄉間總是有幹不完的活,每天天不亮農夫們就得扛着農具出門,直到天黑才能回家,即使這樣,也只能勉強果腹,低生產力的時代,人們大多時間都耗費在這片土地上。
直到在通風處的草莖晾乾,少女靈巧的雙手開始編織時,她纔看出苗頭。
“這是給我的嗎?”
顧瞳走過去低頭看着少女雙手的動作。
“當然。”伊琳仰起頭,看到埃拉瑞婭的臉。
“我以爲你在勞作。”
顧瞳蹲下身子,仔細看了看她所編織的草秸,燈芯草在少女指尖靈活的交縱穿梭,逐漸顯現出緊密而整齊的紋路。
等這些用完了,前面晾着的那些燈芯草也可以用了。
顧瞳看了片刻,無聲地離開了。
陽光仍然炙烈,將田野裏的莊稼染成了金黃色。
隨着時間一天天過去,牧師接了好幾封外面送來的信件,卻並沒有另外的人再來古爾達村莊。
那些信件上寫了什麼不得而知,但在顧瞳想來,如果‘神蹟’的事影響太大而讓教區有所察覺,一定會再來村莊探查的。
“沒有人來嗎……”
既然沒有人再來,那說明她可以更‘激進’一點。
這些日子躲在木屋裏教伊琳識字,沒有人察覺到村莊裏多了一個魔女。
馬上要到收割季了,被眷顧的農夫也即將迎來豐收。
“收割開始後,該下一步了。”
一切順利的話當然好,但要是阿米爾牧師非常虔誠,看穿了‘魔女’的身份且敵視,那就有點麻煩了。
畢竟殺一個牧師,在這地方不是小事。
況且弄死誰這種事……也沒什麼收益,喫力不討好,屬於下下策,最好還是收攏成信徒,搞定管事和牧師,這樣就完成了對村莊實質上的掌控。
無論從風險還是利益來說,牧師活着,且站在自己這邊都是最好的。
這就是商人本性。
“商人本性看來是改不了了。”
很多人都在期望收割季,今年的收割季卻與往常不同,只要走到田野裏,就能看到傑恩家被‘眷顧’的景象。
村裏的土路被農夫平了平,這是老威利安排的,是收割前的準備,等收割時木車會好走一點。
如果在收割時木車壞了,耽誤的事不是一點半點,準備工作還是要做好的。
又一個佈道日後的隔天。
村莊西面,遼闊平整,不少村民們聚集在這裏,互相之間交談着,有的人直接坐在地上。
村莊警役提着棍子坐在一旁,躲避陽光的直曬。
今天是領取農具的日子,分發工具關乎着每個人的利益,鐵具非常珍貴,工具好不好用、容不容易壞關乎每個人幹活的速度。
隨着牧師和管事現身,幾個高大的村民推着小車跟在後面,隨着一把把農具從小車上拿下來,坐在地上的村民都站起來,搓着手想要湊近。
“傑恩,到收穫的時候了。”老威利笑眯眯的對傑恩說。
傑恩只是撓頭笑着,其他人對傑恩受到管事另眼相看並沒什麼驚訝,畢竟他家的農田可是主宰眷顧過的……
就連農事官閣下都賞了他一塊麪包!
所以受到關照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沒有人對此有意見,如果有,也要先看看牧師和管事的臉色,然後就沒有了。
農夫傑恩領到的工具自然是其中最好用的,割牧草時他也是第一批,自從神眷發生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主宰在上。”
拿到經過鐵匠打磨後的長柄大鐮,傑恩壓抑着激動。
感謝過管事和牧師,又虔誠的按按肩膀祈禱之後,這個瘦骨嶙峋的農夫帶着家人,懷着期望來到了自家條田裏。
他戴着破破爛爛的帽子,頂着太陽,脖子上搭着一塊浸溼的布,頭頂冒汗,褲襠裏冒水。
但一點也不感到難受。
“勞森!”他大喊了一聲兒子的名字。
他要先收向陽坡上這塊地,這裏成熟早一點,如果遲了,麥粒會在割的時候落在地裏,影響收成,另外幾塊陰坡裏的莊稼遲幾天割沒事。
對於他們來說,這是一個家庭的生計,如果出了什麼差錯,下半年的生活將會非常艱辛。
烈日炎炎下,一望無際的麥在微風吹拂中掀起波浪。
阿米爾站在遠處,同樣頂着烈日,目不轉睛的望着農夫們的身影。
他貪婪而迷戀地看着這一幕,右手按在肩膀上沒有放下來過。
沒有人不期望擺脫飢餓,這是刻在古爾達村莊每一位村民骨子裏的,包括他這個留駐在村莊的牧師。
“威力管事,你感受到了嗎?”牧師白色的神袍在陽光下反射着光。
“主宰萬能。”老威利道。
他站在阿米爾身邊,沒有去看麥田裏的農夫,而是看向牧師:
“我知道您在想什麼,有您在,是古爾達村莊的幸運。”
“是主宰眷顧了他們。”阿米爾牧師糾正道。
“不,是您。”老威利低沉道:“當年弗朗西斯牧師只能看着孩子們餓死,而現在您可以改變它。”
阿米爾聞言猛地轉頭,凝視着威利管事。
老威利只是平靜地迎着他的目光,片刻後彎腰撫了撫肩,行了一個聖禮,“這是事實,當年您的老師並沒有救那些孩子。”
阿米爾牧師臉色難看,緊緊握着手掌,“老師不是不想……那時任何人都沒有能力做什麼。”
“是的,我們都知道,任何人都沒有能力,所以弗朗西斯牧師只能用聖言安慰活人。”老威利搖了搖頭,望向遠方的山林,“您別誤會,阿米爾閣下,我並不是在指責您的老師,只是現在您做到了弗朗西斯牧師做不到的事,所以我說,有您在,是古爾達村莊的幸運。”
阿米爾順着他的目光轉頭,卻不敢看向那片山林。
那是他多年前還年幼時的噩夢。
“您知道弗朗西斯牧師爲什麼將位置選在那裏嗎?”老威利遙望着那片山林。
沒有等阿米爾回答,他便自己說道:
“因爲那是從教堂可以一眼看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