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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秦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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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有正事要談,梁泰、卞元亨、吳黑子等人便回到屋子裏面,繼續喫喝,將院子留給邵、莫二人。

“我要走啦。”邵樹義親自給莫掌櫃倒了杯酒,說道。

說話間,眼角餘光瞟向西邊。

摘星樓之上,穿着...

柳興酒氣未散,腳底虛浮地挪到廊下,見邵樹義面色沉靜,衣襟齊整,袖口還沾着一點未乾的墨漬——昨夜他確實在燈下寫了三封信,一封給江北鹽商定五月赴通州接貨,一封託劉家港老船主查松江府新設巡鹽察院的底細,最後一封則密封於油紙筒中,由平甲船水手今早乘小舟直送崑山千戶所副千戶帳下。那三封信,字字皆無多餘筆畫,句句皆有伏線,連落款“曹舍”二字都寫得比平日更沉三分。

“邵大哥……”柳興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喉結上下一滾,“您昨兒……沒回黃田?”

邵樹義沒答,只從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慢條斯理擦了擦左手食指指腹——那裏有道淺淡的、指甲掐出來的月牙形紅痕,是昨夜李輔攥得太緊留下的。他將帕子摺好塞回袖中,才抬眼看向柳興:“你醉成這樣,倒還記得我回沒回。”

柳興訕笑,酒意被這句話逼退三分:“我……我就是怕您又熬通宵,累壞了身子。”

“身子不累,心累。”邵樹義轉身往西廂走,步子不疾不徐,青布鞋底碾過石階縫隙裏鑽出的幾莖嫩草,“昨夜那兩個溫州少年,一個在戶房抄《至正七年江浙田賦清冊》,另一個在刑房校對去年冬月十二起至今的囚籍。你猜他們今日午前,抄錯了幾處?”

柳興一愣,忙跟上:“這……我哪兒知道?”

“七處。”邵樹義推開門,屋內檀香尚未散盡,案頭攤着半卷《大元通制條格》,頁邊密密麻麻批着硃砂小字,“戶房那本,錯在常熟縣東山鄉‘畸零田’三畝六分,誤錄爲‘屯田’;刑房那本,錯在三月初八押解至監的鹽徒張五,籍貫標作‘海鹽’,實爲‘餘姚’。張五左耳缺一耳垂,餘姚人皆知,海鹽人耳垂豐潤——這等細節,若非本地人,怎會記得?”

柳興額角沁出細汗:“您……您早派人盯着他們了?”

“不必派人。”邵樹義自案頭取過一枚銅錢,在指尖輕輕一彈,清越之聲嗡然不絕,“昨日我請葛大吉飲茶,他隨手從荷包裏摸出三枚銅錢付茶資,其中一枚背面有‘至正六年慶元路鑄’字樣。我順口問起慶元路近年私鹽流向,他脫口便說‘多由定海渡江,再經餘姚入內陸’,連餘姚鹽販子慣用的竹筐尺寸都說得分毫不差——可見他與那邊打過多年交道。既如此,他薦來的人,豈能不替我先篩一遍?”

柳興怔住,半晌才低聲道:“您連葛大吉……都算進去了?”

“他不是我的刀。”邵樹義將銅錢按在案上,紋絲不動,“而是鞘。刀太利易折,鞘太軟則藏不住鋒。他貪錢,我要他穩;他要升官,我要他活。各取所需罷了。”

話音剛落,門外忽傳來急促腳步聲,虞淵匆匆掀簾而入,髮髻微亂,手中捏着一封火漆未拆的急信:“邵舍!劉家港來的八百裏加急——平甲船昨夜泊在婁江口,遇巡鹽察院快船攔截,搜出棉布三千匹,聲稱‘布中夾藏私鹽’,已扣船拘人,現押在崑山縣衙!”

屋內霎時死寂。

柳興臉色煞白,下意識去看邵樹義,卻見他端坐如初,甚至伸手撥了撥案頭香爐裏將熄的灰燼,引得一縷青煙嫋嫋盤旋。

“平甲船上,誰當值?”邵樹義問。

“趙小二。”虞淵嚥了口唾沫,“他帶了十二個弟兄,都是咱們從黃田挑出來的老縴夫,會泅水,懂潮汛,但……沒帶火器。”

“沒帶火器是對的。”邵樹義終於起身,踱至窗前,推開半扇木欞,春末的風裹着水腥氣撲面而來,“火器一響,便是謀反。鹽販子扛的是鹽,不是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案頭那封未拆的急信:“把信給我。”

虞淵遞上,邵樹義接過,卻不拆,只以拇指摩挲火漆印——那是劉家港水驛特有的“雙鯉銜珠”紋樣,印泥摻了銀粉,在光下泛着冷青色。

“趙小二被押時,可說了什麼?”

“說了。”虞淵聲音發緊,“他說……‘棉布是楊記糧鋪訂的,貨單在賬房柳銘手裏,布匹驗訖無誤,蓋了糧鋪騎縫章。’”

邵樹義脣角微揚:“好。柳銘現在何處?”

“在學前河楊記糧鋪二樓,正與葛大吉覈對四月進項賬目。”

“去請他來。”邵樹義將火漆信放回案上,語氣平靜得像在吩咐晚飯添筷,“再讓苗富順備兩匹快馬,牽到黃田港碼頭。另外——”

他忽然轉向柳興:“你立刻去馬馱沙,告訴李輔,讓他帶着趙小三、郭仙、蘇水生三人,今夜子時前趕到崑山縣北關外三十裏涼亭匯合。記住,不準點燈,不準帶鐵器,只帶竹哨三支、桐油兩罐、粗麻繩二十丈。”

柳興渾身一凜:“您……要劫獄?”

“劫獄?”邵樹義終於笑了,眼角紋路舒展,竟有幾分溫煦,“崑山縣丞是我去年捐修文廟時認的‘世侄’,縣尉夫人前日還在芙蓉樓誇我送的蘇繡屏風‘針腳細密,氣韻高古’。我劫誰的獄?”

他緩步踱回案前,拿起那封火漆信,在燭火上燎了燎,火漆軟化,卻未點燃信紙。他指尖一捻,火漆脫落,露出內裏薄如蟬翼的桑皮紙信瓤——原來整封信竟是雙層裱糊,外層火漆爲障眼法,內層纔是真章。

“這信,是劉家港千戶所鎮撫使親筆,蓋的是‘千戶所印’,不是水驛印。”他將內信展開,一行瘦金體小字赫然在目:“鹽事風緊,察院遣御史王垕主審,此人曾劾罷兩任運司同知,素有‘鐵面’之名。然其幼子染痘疹,久治不愈,今寄居崑山妙嚴寺側淨慈庵,庵主慧真師太,乃其乳母。”

柳興聽得頭皮發麻:“您早知道?”

“我不知道。”邵樹義將信紙湊近燭焰,火舌舔舐紙角,青煙升騰,“但我三個月前,就讓吳堅在崑山買了兩畝薄地,地契寫的是慧真師太俗家侄女的名字。地邊上,正蓋着一間藥圃——種的不是草藥,是曼陀羅、烏頭、天南星,還有三株西域來的龍葵。吳堅說,龍葵果熟時,紫得像凝固的血。”

虞淵倒吸一口冷氣。

“去吧。”邵樹義吹熄燭火,室內驟暗,唯餘他眸中一點寒星,“告訴李輔,涼亭不見不散。若子時未至,便燒掉那三支竹哨——燒一支,斬一人手指;燒兩支,斷一足筋;燒三支……”

他停頓片刻,窗外一隻白鷺掠過水麪,翅尖劃開漣漪。

“燒三支,就說明崑山縣衙牢房的牆,該塌了。”

柳興不敢再問,磕了個頭便退了出去。

門闔上後,邵樹義獨自立於昏暗中,良久,從腰間解下一枚黃楊木牌——牌面陰刻“平甲”二字,背面則是一道細如髮絲的刻痕,蜿蜒如蛇,直抵木紋深處。這是他親手刻的,刻時左手被鑿子劃破三道口子,血滴在木紋裏,如今早已乾涸成褐斑。

他將木牌貼在掌心,緩緩合攏五指。

三日前,他站在黃田港碼頭,看平甲船離岸。船尾拖着長長的水痕,像一道未愈的舊傷。那時李輔站在他身側,忽然說:“邵舍,您總說船要靠岸才知喫水深淺,可有些船,從離岸那一刻起,就在往下沉。”

他當時沒答。

此刻他明白了。

船沒沉,是人在沉。

沉在一張網裏——網絲是葛大吉的鈔票,是柳銘的賬本,是李輔腕上的銅環,是趙小二手中那疊蓋着楊記糧鋪騎縫章的貨單,更是此刻案頭這封燒了一半的假火漆信。

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漩渦中心:御史王垕。

此人不收錢,不近色,不畏權貴,只信一條——“律令如山,不容私鹽蛀蝕國本”。可山再高,也需根基。而王垕的根基,正在崑山妙嚴寺側那方寸藥圃裏,在慧真師太每日晨昏必誦的《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聲中,在她親手熬製、盛於青瓷碗中的那碗黑稠藥汁裏。

邵樹義閉上眼。

他想起年前在劉家港見過的一個啞巴藥童,十歲上下,左手五指全無,右臂自肘而斷,卻能在半炷香內辨出十七種藥材的產地、年份、炮製火候。那孩子後來被慧真師太帶回了崑山。

他還想起上月葛大吉隨口提過一句:“王御史的幼子,自染痘疹後,夜裏常驚厥抽搐,須得人徹夜拍背順氣,否則窒息而亡。”

拍背的手,未必需要完整。

邵樹義睜開眼,吹亮案頭另一盞燈。

燈芯爆開一朵細小的燈花。

他提筆,在空白箋紙上寫下八個字:

“藥引已備,只待君至。”

墨跡未乾,門外柳銘的聲音響起:“邵舍,葛司吏讓我轉告,王御史明日申時將親赴崑山縣衙提審趙小二,且已下令,凡涉案者,無論主從,一律枷號三日,示衆於縣衙前照壁之下。”

邵樹義擱下筆,墨跡在燈下幽幽發亮。

“枷號三日……”他低聲重複,忽然問,“柳銘,你今年多大?”

“二十有三。”柳銘在門外恭敬答道。

“可會熬藥?”

“幼時隨家父學過《雷公炮炙論》,煎藥火候,尚可。”

“好。”邵樹義起身,推開房門,夜風拂面,帶着遠處江水的溼涼,“你即刻動身,帶兩壇三年陳黃酒、一匣上等沉香、一盒蜜餞梅子,去淨慈庵拜見慧真師太。就說——”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院中那叢將謝的晚櫻,花瓣正簌簌飄落。

“就說曹舍仰慕師太醫術,願捐香油三百錠,只求爲王公子調理肺腑。另備藥方一份,請師太過目——方子上寫的,是‘龍葵三錢、曼陀羅根半錢、烏頭汁一滴,佐以蜂蜜調和,晨昏各服半盞’。”

柳銘呼吸一滯:“這……這是……”

“這是救命的方子。”邵樹義微笑,眼底卻無半分暖意,“王公子的痘疹,若再拖七日,必生毒癰潰爛,屆時縱有華佗再世,也難迴天。而這方子,恰好能讓毒癰七日內結痂收口,不留瘢痕。”

柳銘額頭滲出冷汗:“可……烏頭汁一滴,稍有不慎便是暴斃!”

“所以纔要慧真師太親自監製。”邵樹義負手而立,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投在青磚地上,像一道無法逾越的界碑,“她若不信,自會遣人查驗藥材。而查驗之人,必經楊記糧鋪後巷——巷口第三戶人家,竈膛裏埋着三罐新焙的曼陀羅粉,罐底刻着‘曹’字。”

柳銘喉結滾動,終於深深一揖:“屬下……這就去。”

待腳步聲遠去,邵樹義轉身回屋,從牀底拖出一隻樟木箱。箱蓋掀開,沒有金銀,只有層層疊疊的藍印花布包裹——解開最外層,是一柄短銃,槍管烏黑,機括鋥亮;再開一層,是十二枚鉛彈,每顆彈頭都用蜂蠟仔細封存;最底層,則是一本薄冊,封皮無字,翻開第一頁,墨跡淋漓:

“王垕,字子厚,至正二年進士,授翰林編修。父王恪,曾任湖廣行省參知政事,至正五年病卒於武昌。卒前曾密函三道,分別致中書省、御史臺、江浙行省,內容不詳,原件已毀於火災。惟其僕王忠,攜殘片逃至崑山,入淨慈庵爲雜役,今已削髮,法號‘守拙’。”

邵樹義指尖撫過“守拙”二字,久久未動。

窗外,更鼓敲過三聲。

子時將至。

黃田港方向,隱約傳來一聲悠長的號子——是縴夫們拉縴時喊的,調子蒼涼,詞句模糊,卻反反覆覆只有一句:

“潮退石出,船沉錨起……”

邵樹義合上箱蓋,落鎖。

銅鎖咔噠一聲,脆響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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