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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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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天妃宮碼頭附近,舟楫如林。

夏運船隊拖到今天,終於還是出海了。

在鄭範的協助下,邵樹義見了鄭用和一面。

他大概是真的精力不濟了,一個人坐在廊下,看着一艘接一艘出港的船隻,半...

柳興酒氣未散,腳底虛浮地挪到廊下,見邵樹義已端坐於青石階上,膝上攤着一卷《鹽政輯略》,指腹正緩緩摩挲書頁邊沿,似在思量什麼。他喉頭滾了滾,欲言又止,終究還是垂手立定,低聲道:“邵大哥……起得早。”

邵樹義抬眼,目光清亮如洗,不帶半分宿醉之滯,只將書冊合攏,擱在膝頭,淡淡道:“你昨夜在芙蓉樓,跟許東主說了什麼?”

柳興肩頭微不可察地一僵,額角沁出細汗——他昨夜確是被許東主強拉入廂房,推杯換盞間,對方言語吞吐,幾次欲言又止,末了塞來一隻沉甸甸的檀木匣,內裏是二十錠新鈔,外裹紅綢,還壓着一張素箋,寫着“望曹舍念舊誼,照拂一二”。他不敢收,又不敢拒,只得暫存袖中,今晨才揣着這燙手山芋踏進黃田商社大門。

“我……沒說甚。”柳興聲音發緊,“只聽他嘆了幾句汪宗三死得冤,又說江陰戲樓生意冷清,怕熬不過這個夏天。”

邵樹義沒應聲,只從袖中抽出那張素箋,指尖一捻,紙面輕顫,卻未遞出,只在掌心慢慢揉皺。風過檐角,吹起他鬢邊幾縷碎髮,也掀動階前一叢野蘭,幽香浮動。他忽而問:“許東主的芙蓉樓,後院井口西側第三塊青磚,鬆動幾年了?”

柳興愕然抬頭,嘴脣翕動,竟答不出。

邵樹義便笑了,不是嘲諷,倒像是看見一個迷途太久、連自家竈臺朝哪開都忘了的孩子。“你替他跑腿,他給你錢,可他連自己後院的磚縫都記不清,卻敢託你傳話?”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如古井,“汪宗三死前半月,曾三次遣人赴芙蓉樓取‘白麪’——非麪粉,乃精研火硝、硫磺、炭末混碾之物,藏於空心竹杖夾層,由女伶捧出後門,交予碼頭縴夫。刑房卷宗裏沒寫,馬判官親筆批註‘疑與通州軍械失竊案牽連’,但沒報上去。因那女伶三日後暴斃於花船,屍檢稱‘痰壅窒息’,仵作是葛大吉手下最老的一個,昨日剛告老還鄉。”

柳興臉色霎時慘白,踉蹌退了半步,撞在廊柱上,木屑簌簌而落。

“你昨夜喝的酒,是許東主親手溫的。酒壺底有暗格,薄如蟬翼的錫片封着,裏面盛的是三年陳的桂花蜜,甜得發膩——可桂花蜜裏摻了半錢‘睡蓮粉’,服後睏倦如泥,人事不省。你睡過去那兩個時辰,有人用你的名刺,在戶房抄錄了今年春汛前後進出黃田港的三百二十七艘民船名錄,連每船載棉布匹數、押貨人姓氏、停泊泊位都抄得清清楚楚。”邵樹義聲音不高,字字卻如鐵釘楔入青磚,“抄完的人,今晨卯時三刻,已乘平乙船離港,船底暗艙裏,壓着六百斤粗鹽、兩百斤火硝、三十斤硫磺,還有你袖中那隻匣子。”

柳興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額頭抵着冰涼石階,渾身篩糠般抖起來:“邵大哥……我真不知情!我……我只當他是可憐人,想求條活路!”

“可憐人?”邵樹義終於起身,緩步踱至他面前,俯視着他顫抖的脊背,“汪宗三死前最後一道密令,是讓赤岸同鄉會暗查‘黃田賬本’——不是商社的,是刑房裏那本沒年頭的舊冊,專記各鋪戶私售鹽引、夾帶火藥、勾結軍戶的黑賬。葛大吉早把冊子燒了,可灰燼裏漏了一張殘頁,上頭有許東主畫的押,硃砂印歪斜,像只斷翅的蜻蜓。你猜,他爲何偏要選你去傳話?”

柳興喉嚨裏發出嗬嗬聲,涕淚橫流,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因你姓柳。”邵樹義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疲憊,“你阿爺,是二十年前在松江府衙當過三個月貼書的柳九章。他因謄錯一筆鹽課銀兩,被革了職,回家途中溺死於吳淞江。你娘改嫁後,把你託給堂叔養大,可你十歲那年,堂叔家失火,燒光了祖屋,也燒沒了你阿爺留下的所有東西——唯獨一本蒙學《千字文》,書頁焦黑,卻被人用油紙仔細包着,藏在竈膛最深處。”

柳興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瞳孔劇烈收縮,彷彿被一道驚雷劈開混沌記憶。

“那本書,現在在我書房第三排書架最右下角。”邵樹義平靜道,“扉頁背面,有你阿爺用炭條寫的字:‘鹽課誤我,火藥誤國,後生慎之’。你小時候常翻,後來丟了,再沒見過。可許東主見過——他當年就在松江府衙做雜役,親眼看着你阿爺被拖走。他認得你眉骨的形狀,認得你左手小指少半截指甲,更認得你寫字時總愛先蘸墨、再舔筆尖的習慣。”

風忽然停了。廊下蘭香凝滯,連檐角銅鈴都不再輕響。

柳興伏在地上,肩膀劇烈起伏,卻再沒有哭聲。良久,他啞着嗓子問:“他……要殺我?”

“不。”邵樹義轉身,走向竹林深處,“他要你活着,活得像根釘子,扎進黃田商社最軟的地方。等朝廷鹽務欽差一到,他便會舉發你‘私販火藥、勾結海寇、圖謀不軌’,而你袖中那匣鈔票,就是鐵證。刑房卷宗早已備好,馬判官簽字蓋印,葛大吉按下手印,連提控案牘的薦書都寫就了——薦你爲‘深明大義、痛悔前非’之典範,特準戴罪立功,調入巡檢司專辦鹽梟案。”

柳興終於崩潰,嘶聲喊道:“那您呢?您知道這一切,爲何不攔?”

邵樹義在竹影裏駐足,背影挺直如刃:“因爲我等的,從來不是欽差。是欽差身後的人。”

他緩緩回頭,目光如淬火寒鐵:“四月廿三,行省肅政廉訪司副使張士誠,將自杭州啓程,五月初抵江陰。他此行不查鹽,不查火藥,只查三件事:其一,去年秋賑糧撥付是否足額;其二,江陰州倉廩實否;其三,本州吏員有無虛報丁口、私匿田畝、侵吞學田。”

柳興怔住:“張士誠?那個……曾在淮西剿過紅巾、又在浙東平過鹽梟的張士誠?”

“正是。”邵樹義頷首,“他去年冬在慶元路查出三萬石賑糧被漕運官吏以‘黴變’爲由倒賣,牽出大小官員七十二人。此人最恨兩樣事:餓殍遍野時官倉有糧,與百姓揭竿而起時衙門還在收稅。而江陰州倉——”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上月葛大吉親自領人盤查,報稱‘倉廩充實,粟米盈斛’。可昨夜李輔帶人潛入州倉東庫,撬開第三號廒門暗格,取出一袋米,米粒乾癟發黑,摻着三成礱糠、兩成陳年黴米、一成沙土。袋角縫着一塊靛藍布片,針腳細密,繡着個小小的‘許’字。”

柳興渾身血液似乎都凍住了。

“許東主真正的靠山,不是汪宗三,是州倉大使周秉文。”邵樹義聲音漸冷,“周秉文是張士誠同科進士,二人私交甚篤。可張士誠不知道,周秉文去年已將州倉三萬石官糧,盡數典押給徽州鹽商,換了白銀八萬兩,填了前任知州留下的虧空。如今倉中空殼,全靠每日從黃田商社購入糙米充數——價比市價高兩成,且只收鈔票。而商社賣米的錢,又轉頭買了江北鹽販子的粗鹽,再經劉家港銷往浙東……這一圈下來,鈔票流轉,米鹽騰挪,贓款洗白,賬目閉環。”

柳興牙齒打顫:“那……那您……”

“我讓葛大吉升任提控案牘,只爲讓他坐上那個位置。”邵樹義終於走出竹林,陽光落在他肩頭,映得那件洗得發白的靛青直裰泛出微光,“提控案牘掌全州文書勘驗、卷宗歸檔、吏員考績。張士誠一到,第一道公文必發刑房,索要歷年倉廩出入明細、賑糧發放花名冊、丁口田畝魚鱗冊。這些冊子,都在葛大吉手上。而他升職當日,我送他的賀禮,是一方歙硯,硯池底下,嵌着三枚銅錢——一枚至正通寶,一枚天啓通寶,一枚洪武通寶。”

柳興瞳孔驟縮:“這……這不可能!洪武通寶尚未鑄行!”

“所以它不該存在。”邵樹義輕輕撫過腰間那柄烏木鞘短刀,刀鞘上纏着褪色的紅繩,“可若它出現在葛大吉書房的硯池裏,張士誠便會相信:有人正用未來之幣,僞造今日之證,欲構陷忠良。而那個‘有人’……恰好與許東主同鄉,與周秉文往來密切,更在張士誠赴任前半月,向州衙捐糧七十石,博得‘義士’之名。”

柳興徹底癱軟,如泥委地。

“你不必死。”邵樹義俯身,從他袖中取出那隻檀木匣,隨手拋入竹林深處,匣子撞上青石,啪地碎裂,鈔票散落如雪,“從今日起,你搬去馬馱沙,跟着李輔學弓馬,學辨風向水紋,學看星鬥辨航路。許東主若再尋你,你只管應承,說‘邵大哥允了’。他信你,因你蠢得恰到好處;我不殺你,因你蠢得尚有餘用。”

柳興伏地叩首,額頭磕在青石上,咚咚作響。

“起來。”邵樹義伸出手,將他拽起,拍去他衣襟上的塵土,“明日一早,你隨趙小二兄弟去馬馱沙巡檢司報到。記住,你不再是柳興,是柳守業——守業者,守此基業,守此河山,守此人間正道。若有一日,你再爲私利所惑,不必我動手,李輔自會親手摺斷你頸骨。”

柳興喉頭哽咽,重重點頭,淚水混着塵土在臉上犁出兩道深溝。

此時,竹林外傳來清越哨音,三長兩短。李輔站在碼頭石階上,青布包頭,腰懸鐵鐧,身後並排立着十四個弓手——趙氏兄弟、吳堅、郭仙、蘇水生、姜三寶、韋二弟、吳上元,還有劉九,人人手持硬弓,臂纏皮護,目光灼灼如狼。

邵樹義整了整衣冠,對柳興道:“走吧。馬馱沙的風,比江陰的乾淨。”

他邁步前行,青衫下襬掃過階前野蘭,花瓣簌簌而落。柳興緊隨其後,腳步踉蹌卻堅定。竹林盡頭,朝陽正破雲而出,金光潑灑於粼粼江面,將平甲、平乙兩艘船的帆影染成熔金之色。船頭桅杆上,一面素面白旗獵獵招展,旗面無字,唯在風中翻飛時,隱約可見旗角用靛青絲線繡着一株瘦勁的蘭草,根鬚深扎於墨色山巖之間。

江風浩蕩,吹得人衣袂翻飛,吹得人血脈賁張。遠處,學前河畔楊記糧鋪的幌子正微微晃動,幌子底下,葛大吉端坐二樓窗畔,手中茶盞嫋嫋升煙,目光越過河面,久久凝望着碼頭方向。他並未起身,只是將茶盞穩穩放回案上,盞底與紫檀木相觸,發出一聲極輕、極沉的“嗒”。

那聲音,像一顆棋子,落定於無形之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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