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衙前街附近的小土窯前,迎來了一大羣人。
窯主展平與皮甲蔣成陀的大師兄有點親戚關係,因此攬到了生意。
鄉下就這個樣子,拐着彎總能攀上點關係,不是親朋就是好友,社會關係相當複雜。
...
夜風捲着蓮池水汽撲上拱橋石欄,邵樹義靴底碾過半片枯荷殘梗,發出細微脆響。鐵牛垂手立於三步之外,影子被兩側廊下燈籠拉得細長,像一柄斜插在青磚縫裏的刀。他們沒走學宮正門,而是繞過東齋後牆,從一道矮竹籬的豁口鑽出——那籬笆本是學生晾曬書卷用的,年久失修,竹節朽得發黑,稍一碰就簌簌掉粉。
“哥哥。”鐵牛忽地壓低嗓子,“方纔軒窗裏那個念《孟子》的,是林宣的門生。”
邵樹義腳步未停,只將右手拇指緩緩擦過腰間刀鞘末端一道淺凹痕——那是去年冬在馬馱沙蘆葦蕩裏,被一支流矢撞出來的。他記得那支箭尾纏着靛青絲線,箭簇淬了魚腥草汁,專破皮肉不傷筋骨。“林宣”二字入耳,他眼皮都沒抬一下,只道:“他門生多,念孟子的少,念《孝經》的多,念《大誥》的更多。能在這時候還念‘富貴不能淫’的,倒真值得記一筆。”
話音未落,前頭巷口轉出兩盞氣死風燈,光暈晃得人眼花。提燈的是兩個穿灰布直裰的中年人,袖口磨得發亮,腰帶卻系得極緊,勒出腰腹間繃緊的線條。見了邵樹義,左邊那人左手按右胸,躬身半尺,右膝微屈——不是尋常揖禮,是鹽幫老輩傳下的“伏波禮”,專敬海上活命的領航人。
“曹爺。”右邊那人聲音啞如砂紙刮過陶甕,“汪宗三的人今早在石牌鎮碼頭截了昆甲船的貨,說船上夾帶私鹽,扣了三艙桐油、兩簍鹹魚,另搜出七包未拆封的湖州火藥。”
邵樹義終於頓住腳。他慢慢解下腰間荷包,抖開綢面,裏頭躺着三枚銅錢,一枚刻“至正通寶”,一枚鑄“天啓重寶”,最底下那枚邊緣毛糙,顯是私鑄的“永樂通寶”。他拈起那枚永樂錢,在燈下照了照,銅色泛青,錢文“樂”字末筆拖得極長,像一滴將墜未墜的淚。
“昆甲船的舵工姓什麼?”他問。
“姓陳,陳四海。”
“他左耳後有塊銅錢大的胎記,右肩胛骨裂過,去年臘月才接上。”邵樹義把銅錢塞回荷包,“你回去告訴他,汪宗三扣的桐油,按市價三成折算;鹹魚照舊例,五斤抵一斤鹽;火藥……一包換三包,但得加三兩松脂、半斤硫磺,明早辰時前送到黃田港南岸蘆葦灘第三處石堆下。若他嫌少——”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荷包繡邊,“讓他去澄江橋看看劉大七的墳頭,新土還沒幹透。”
兩人齊齊一顫,垂首應喏。待燈籠光遠去,鐵牛才低聲問:“哥哥真信他敢去?”
“他不敢。”邵樹義抬腳跨過一道積水窪,“可他得讓汪宗三信他敢。汪宗三現在最怕的不是我動手,是怕我動嘴——昨兒夜裏,州學西齋三十個監生,二十一個在抄那份告狀信,剩下十個,五個在謄錄副本送常熟,四個去無錫找倪瓚的門人遞話,還有一個……”他忽然笑了一聲,“在周提控家後門蹲着,等他半夜翻牆去韓德家,好拍下他爬狗洞的姿勢。”
鐵牛喉結滾了滾,沒接話。他知道邵樹義說的是誰——那少年叫陸明遠,原是邳州軍戶子弟,年前跟着梁泰來投,識字最多,心最細,也最恨官吏。前日邵樹義讓他去州衙後巷“認認路”,這小子竟真在周氏常走的泥路上埋了半碗豬油,又撒了把細沙,今早回來時鞋底沾着新鮮泥印,袖口還沾着半片槐葉。
兩人拐進一條窄巷,兩側高牆夾道,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牆上苔痕斑駁,卻有幾處新刮的白灰印子,隱約可見“曹”字殘筆。邵樹義伸手抹了抹,指尖沾了點溼冷灰屑。“汪宗三的人昨兒來刮過三次,今天又添了兩處。”他朝鐵牛揚了揚下巴,“你去把東頭第三塊磚撬了,底下有包東西。”
鐵牛俯身照做。青磚掀開,露出油紙裹着的硬物。打開一看,是六枚火銃彈丸,鉛殼外裹着薄薄一層蜂蠟,彈底刻着細密紋路——不是官造的“順天”銘,也不是淮鹽販子慣用的“廣陵”印,而是極小的“乙”字,底下壓着半個模糊的“木”形。
“韓德給的?”鐵牛聲音繃緊。
“他哪來這個?是柳夫人託湖州匠人做的。”邵樹義接過彈丸,湊近鼻端嗅了嗅,“松脂摻了三成柏油,燃速快,爆力足。明日你拿兩枚去馬馱沙,讓楊負才盯着,凡縴夫練槍時,每人劈砍十次後,必須用這彈丸打三發空銃——不是真放,是模擬裝填、瞄準、擊發的手勢。記住,要慢,比平常慢三倍,手指關節得抖起來纔算數。”
鐵牛怔了怔:“縴夫練火器?”
“他們拉縴時肩膀扛繩,臂力是腰力的三倍;逆流時雙腳蹬岸,腿勁是腰力的五倍。”邵樹義把彈丸塞回油紙包,“腰力弱的人,才練不好火器。汪宗三手下那些潑皮,腰軟如蛇,打十銃有八銃打偏。咱們的人……”他忽然停住,側耳聽巷子深處傳來窸窣聲,像老鼠啃噬朽木,“聽見沒?”
鐵牛屏息凝神。那聲音斷續而規律,每隔七息便響一次,似指甲輕叩磚縫,又似石子滾落陰溝。
“是陸明遠。”邵樹義已邁步向前,“他蹲點時最愛用這個法子報平安。”
果然,前方暗處拱出個人影,正是陸明遠。少年頭髮被夜露打溼,貼在額角,懷裏緊緊抱着個粗陶罐,罐口用油布扎得嚴實。“曹爺,”他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興奮,“周提控今夜要去韓德家!我親眼看見他換了身皁隸服,從州衙後角門溜出來,坐的是輛沒篷驢車,車輪印子深,載了重物!”
邵樹義沒接話,只伸手揭開了陶罐蓋子。一股濃烈酸腐氣混着鹹腥撲面而來——是陳年鹹魚滷水,混了三成醋、兩成薑汁、半成花椒油。他蘸了點滷水,在掌心寫了個“止”字,又用拇指抹掉,轉身對鐵牛道:“去把梁泰叫來,再讓楊負才把縴夫裏左耳有痣、右手缺小指的七個人挑出來,辰時三刻,黃田港北灘蘆葦叢集合。帶鋤頭、麻繩、三捆新削的竹竿,還有……”他頓了頓,從懷中摸出個油紙包,層層展開,露出半塊黑黢黢的醬肉,“這個,分七份,讓他們嚼着喫。”
陸明遠忍不住問:“曹爺,這肉……”
“汪宗三今早派人送來,說是‘謝禮’。”邵樹義冷笑,“他倒知道我愛喫醬肉,可惜選錯了醃法——用的是陳年豆豉,不是三年陳的蠶豆醬。豆豉發苦,蠶豆醬回甘。苦味入喉三分,甘味卻要七分纔到舌根。這肉……”他指尖捻起一點醬渣,在燈下細看,“有人嘗過,吐了。”
鐵牛臉色驟變:“誰?”
“韓德。”邵樹義把油紙重新包好,塞回懷裏,“她嘗第一口就吐了,第二口嚥下去,第三口……把整盤肉都餵了後院的狗。狗今早死了兩隻,肚皮發青。”
巷子深處那指甲叩磚聲突然停了。陸明遠猛地抬頭,瞳孔收縮如針尖。邵樹義卻彷彿沒察覺,只抬手拍了拍少年肩膀:“明遠,你再去趟州衙後巷。別蹲牆根,去周提控書房隔壁的柴房頂上。那兒有扇氣窗,窗欞第七根木條,往裏推三寸,能看見他書案底下。若發現有紅紙包、青布袋、或是半截沒燒完的檀香……立刻回來報我。”
少年應聲而去,身影迅疾沒入黑暗。鐵牛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開口:“哥哥,梁泰那邊……”
“他今早去了劉家港。”邵樹義打斷他,聲音平靜無波,“平甲船回來了,沈氏布行付了十二錠鈔,另押了五十匹素絹作定金。梁泰親自驗的貨,還跟沈家管事喝了三巡酒,談妥了下月再運兩船棉紗。他現在不是縴夫頭目,是黃田商社的東家。汪宗三想動他,得先問問我借給他的太甲船肯不肯靠岸。”
鐵牛沉默片刻,終於問出憋了一路的話:“那周提控今晚去韓德家……真會出事?”
邵樹義仰頭望瞭望天。雲層稀薄處,露出半彎慘白月牙,像一柄鈍刀懸在墨色天幕上。“韓德家井臺邊有棵老槐樹,樹根盤在井壁上,枝椏伸進她臥房窗內。”他緩緩道,“周提控每次去,都要在樹下站一盞茶工夫,聽蟬鳴。可現在是二月,哪來的蟬?”
鐵牛心頭一凜:“是……假蟬?”
“是陸明遠養的‘啞蟬’。”邵樹義嘴角微揚,“他捉了十七隻蟬蛻,用松脂膠在槐樹枝上,每隻腹腔裏塞半粒火藥。周提控若在樹下站滿一盞茶……”他忽然抬手,做了個輕飄飄下壓的手勢,“火藥受潮不會炸,只會滋滋冒煙。那煙混着槐花舊香,聞着像陳年閨房薰香——可韓德的香爐裏,燒的從來都是艾草。”
風陡然大了起來,捲起巷中浮塵。邵樹義解下腰間佩刀,抽刀出鞘三寸。刀身映着遠處學宮燈籠的光,幽藍一線,如凍住的寒潭。
“汪宗三以爲他在爭鹽路。”刀尖緩緩劃過空氣,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銀痕,“可這江陰州的地界上,真正值錢的從來不是鹽,是人心裏那點不敢說出口的羞恥,是官員袍服底下藏着的爛瘡,是軍戶名冊裏被硃砂勾掉的名字……”他收刀入鞘,聲音沉進夜色裏,“他搶我的貨,砸我的船,我都忍了。可他不該動韓德。”
鐵牛垂首:“哥哥打算……”
“不殺他。”邵樹義轉身走向巷口,背影被燈籠拉得極長,幾乎吞沒了整條窄巷,“我要他活着。活着看着自己的名字,被三十七個監生用硃砂寫在州學明倫堂的匾額背面;活着聽見自己的罪狀,被唱名唱進今年春闈的貢院號舍;活着等到至正三年的春荒,看他親手逼死的佃戶劉貴,帶着全莊餓殍,在他赴任杭州的轎子前,跪成一道白骨鋪就的路。”
巷口風燈搖曳,將他影子釘在青磚地上,如一道無法癒合的刀疤。
此時,州衙後巷。周提控的驢車剛停穩,車簾掀開,露出一張浮腫的臉。他腋下夾着個青布包袱,裏面鼓鼓囊囊,隱約露出半截紫檀木匣角。他抬頭看了看韓德家那扇糊着舊窗紙的門,喉結上下滾動,竟沒立刻上前,反而從袖中摸出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往手心倒了三滴琥珀色液體——是西域來的“迷魂散”,混了曼陀羅與洋金花,專治婦人貞烈。
可就在他抬腳欲邁門檻時,身後巷子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
像枯枝斷裂,又像陶罐落地。
周提控渾身一僵。他緩緩回頭,只見巷子盡頭,一隻野貓叼着半截老鼠尾巴,正蹲在牆頭舔舐爪子。月光下,貓眼泛着幽綠微光,尾巴尖輕輕擺動,一下,兩下,三下……擺動的節奏,竟與他袖中瓷瓶滴落藥液的間隔,分毫不差。
他額角沁出冷汗,手心的藥液早已蒸發殆盡,只餘下黏膩刺癢。他忽然想起今早州學教授王闢私下說的話:“周兄啊,聽說你最近常去韓家?那韓氏雖是寡婦,卻是前任千戶柳氏的遠房侄女,柳副千戶前日還在茶肆誇你辦事穩當呢……”
周提控的手,慢慢鬆開了青布包袱。
而此刻,黃田港北灘蘆葦叢中,七名縴夫已按邵樹義吩咐,排成一列。他們赤着上身,脊背在月光下泛着古銅色油光,肩頭勒痕深如刀刻。楊負才挨個檢查他們右手——果然,七人皆缺小指,且斷口平整,顯是幼時被鍘刀所傷。這是邳州軍戶屯田時的舊規:爲防逃兵,每戶長子須斷一指,烙於名冊。
“曹爺說了,”楊負才聲音嘶啞,將七份醬肉分發下去,“嚼着,慢嚼,嚼爛了咽。喫完,每人挖三尺深坑,坑底鋪蘆葦,蘆葦上擱竹竿,竹竿上……”他頓了頓,從懷中掏出七張薄如蟬翼的桑皮紙,“貼這個。”
桑皮紙上,用硃砂畫着七幅圖:第一幅是澄江橋,橋下波紋呈螺旋狀;第二幅是州衙後巷,泥路上三道並行的蹄印;第三幅是韓德家槐樹,樹根纏着半截斷繩;第四幅是周提控書房,窗欞第七根木條微凸;第五幅是學宮蓮池,拱橋石縫裏嵌着一枚銅錢;第六幅是劉家港碼頭,昆甲船右舷第三塊船板有修補痕跡;第七幅……空白一片,只有一行小字:“此圖待補。”
縴夫們默默接過桑皮紙,將最後一口醬肉嚥下。喉結滾動時,頸側青筋暴起,如一條條蓄勢待發的蚯蚓。
遠處,黃田港燈火如豆。一艘空船靜靜泊在碼頭,船頭掛着的燈籠上,“黃田商社”四字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墨跡在昏光裏洇開,像尚未乾透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