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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蟄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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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黢黢的夜空下,一羣老弱婦孺乘船而來,當場卸貨。

自通州、安東州入夥的十人見了,驚訝的同時也有些激動,竟然是個賊窩子,還有許多賊眷,這位大哥有點實力。

邵樹義挎着腰刀,踩在沒膝的荒草中,神...

夜風捲着蓮池水汽撲上拱橋石欄,邵樹義靴底碾過半片枯荷殘梗,發出細微脆響。鐵牛垂手立於三步之外,影子被兩側廊下燈籠拉得細長,像一柄斜插在青磚縫裏的刀。邵樹義並未回頭,只將左手拇指緩緩推過腰間刀鞘末端——那裏包着一圈磨得發亮的銅箍,是去年冬在太倉碼頭從個死人手裏卸下來的戰利品。

“哥哥。”虞淵的聲音從身後遊廊暗處浮起,壓得極低,“劉百戶已退至東角門,柳氏本人未現身,只讓隨從遞了塊牙牌。”

邵樹義頷首,腳尖一轉,徑直穿過學宮東側儀門。硃紅門楣上懸着褪色的“明倫”匾額,漆皮剝落處露出灰白木紋,像老人皸裂的手背。他步速未減,卻在跨過門檻時微微頓了半息——門軸吱呀聲裏,他聽見自己袖口內袋中那封尚未拆封的密信,正貼着左肋隨呼吸起伏。

黃田港方向吹來的風裏夾着鹹腥氣,混着學宮後院新焙的松墨香。這味道讓他想起十五歲那年,在邳州萬戶府軍械庫替韓德清點火銃鉛彈時聞到的硫磺味。那時韓德還是個剛升副千戶的年輕軍官,總愛用凍僵的手指捏他耳垂,說北地兒郎的耳朵該像鐵鑄的,凍不爛、燒不彎。

如今鐵鑄的耳朵早被江南梅雨泡軟了。

邵樹義在穿堂盡頭停步。值夜老吏蜷在竹榻上打鼾,油燈將他花白鬍須照成一片晃動的金箔。邵樹義解下腰間錢袋,銀元與銅錢相撞叮噹輕響,老吏眼皮都沒掀一下。鐵牛會意,摸出兩枚銀元塞進對方手中,又悄悄把榻下一隻空酒罈換成滿的。老吏喉結滾動,鼾聲陡然高了三分。

“去查周氏近三月出入州衙的時辰。”邵樹義對虞淵道,“尤其四月初四前後三日,要他經手的所有案卷移交記錄。再調他宅邸附近三戶人家的租契——劉貴家佃田八畝,鄰舍王婆家賣豆腐,西街陳記藥鋪抓過什麼藥。”

“是。”虞淵轉身欲走,忽被邵樹義伸手按住肩頭。

“等等。”邵樹義聲音沉下去,“劉大七死前那日,澄江橋頭賣糖糕的張瘸子,可還活着?”

虞淵怔了怔:“前日剛問過,張瘸子前年就病死了,鋪子盤給侄兒,如今專做素齋。”

邵樹義指尖在虞淵肩甲處輕輕叩了兩下,像敲擊編鐘的餘韻:“那就去問他侄兒——四月初四夜裏,澄江橋頭有沒有人買過三塊糖糕,用的是舊銅錢?”

鐵牛忽然悶咳一聲。邵樹義側眸看他,見他右手指節泛白,正死死攥着腰間刀柄。那是去年在馬馱沙灘塗上,兩人合力絞殺朱定心腹時留下的習慣——每次想到血債,右手便自動尋向刀柄。

“你去盯着劉百戶。”邵樹義拍了拍鐵牛肩膀,“若他往州衙方向走,不必攔;若折向柳氏宅邸,放他過去。但記住,他每經過一處茶肆、當鋪、轎行,都記下店招與掌櫃模樣。”

鐵牛喉結上下一滾,抱拳離去。邵樹義獨自步入後院,推開一扇虛掩的角門。門後是學宮藏書樓偏廂,窗紙糊得密實,卻有道細縫透出微光。他俯身從窗下青磚縫裏摳出半枚銅錢——錢面磨損嚴重,唯“至正通寶”四字尚可辨認,背面陰刻着個歪斜的“汪”字。

這是汪宗三手下慣用的信物。去年秋在楊舍港劫鹽船時,他們用這種錢付給搬運工,說是官府特許的“釐金代幣”。後來邵樹義在十二具屍體腰帶夾層裏都搜出了同款銅錢,其中三枚背面刻着“趙”,一枚刻着“李”。

今夜這枚,刻的是“汪”。

邵樹義將銅錢含入口中,舌尖抵住錢幣邊緣感受那粗糲刻痕。他緩步繞過藏書樓,轉入西側竹林。竹葉在風裏翻飛如刀,割開濃稠夜色。他忽然駐足,抬手摺下一根新竹,以指甲掐斷嫩尖,露出雪白斷面滲出的汁液——清冽微澀,像未凝固的血。

“曹大哥好雅興。”竹影深處傳來輕笑。

邵樹義未回頭,只將竹枝拋向身後。竹枝在空中劃出弧線,被一隻戴着鹿皮手套的手穩穩接住。那人從暗處踱出,月光勾勒出寬厚肩線,腰間懸着柄無鞘短刀,刀柄纏着褪色紅綢。

“韓將軍改換門庭了?”邵樹義終於轉身,目光掃過對方胸前補子,“通事漢軍副千戶的雲雁補子,怎換成了錦雞?”

韓德扯下腰間紅綢,隨手扔進竹叢:“昨兒剛領的新差——巡檢江陰水道鹽梟,品級沒變,權責重了三倍。”他頓了頓,將竹枝湊近鼻端嗅了嗅,“這竹子,是從馬馱沙灘塗移栽的?”

“你倒記得清楚。”邵樹義微笑,“那年你教我辨鹽滷濃度,說灘塗新竹遇鹹霧必生紫斑。今年三月,我讓人在黃田港栽了三百株,全染了紫斑。”

韓德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轉瞬即逝:“所以你約我在學宮碰面,就爲看竹子?”

“爲看人。”邵樹義指向藏書樓,“周氏今夜必來取信。他若真如傳言般貪墨成性,見了那封告發信,第一反應不是撕毀,而是抄錄副本送往杭州——他八月就要調任行省理問所,此刻最怕的就是考績檔案裏添污點。”

韓德眯起眼:“你怎知他今晚必來?”

“因爲告發信裏寫了劉大七死後,周氏曾三次親赴澄江橋頭查驗血跡。”邵樹義聲音漸冷,“他以爲沒人敢查橋面青磚縫隙裏的陳年血垢,卻不知我派人在橋洞底下鑿了十七個孔,每個孔裏埋着吸飽桐油的棉絮。昨夜刮東南風,桐油味混着江風飄進州衙後巷——周氏養的那隻波斯貓,今早突然狂躁撕咬窗紗。”

韓德沉默良久,忽然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包:“剛出爐的蟹殼黃,趁熱喫。”他掰開一塊遞給邵樹義,自己拈起另一塊咬了一口,酥皮碎屑簌簌落在補子上,“你猜周氏發現告發信後,會先找誰?”

“提控案牘掌文書流轉,但他不敢驚動州判。”邵樹義就着韓德手接過點心,指尖擦過對方虎口老繭,“所以他會去找……”

話音未落,藏書樓方向傳來“哐當”一聲巨響!窗紙應聲炸裂,三道黑影撞破木格窗躍出,其中一人右臂齊肘而斷,斷口處血如泉湧。另兩人各執樸刀,刀鋒映着月光竟泛出幽藍——那是浸過砒霜的淬毒痕跡。

韓德反手抽刀,刀鞘砸在最先撲來的刺客喉結上。那人哼都未哼,仰面倒地時脖頸已塌陷成詭異角度。第二人樸刀橫掃,韓德側身避過,左手駢指如戟刺入對方眼眶。第三名刺客見勢不妙,竟反手將斷臂同伴屍身擲向韓德,自己借力翻上屋脊。

邵樹義始終未動。直到那刺客足尖點上瓦檐,他才猛然抬腳踹向身旁竹叢。整片竹林轟然傾倒,粗壯竹竿如標槍般射向屋頂。刺客凌空擰身,堪堪避開三根,卻被第四根穿透左腿釘在樑上。他慘嚎未出口,喉間已多了一柄薄刃——鐵牛不知何時攀上屋脊,刀尖正抵着他頸動脈。

“汪宗三的人。”韓德抹了把濺在臉上的血,蹲身檢查斷臂刺客腕間銅鐲,“鐲內刻着赤岸汪家祠堂字號,這傷是新斬的,斷口整齊,應是高手所爲。”

邵樹義蹲在另一具屍體旁,用竹枝撥開其衣領。頸後赫然烙着枚梅花印,皮肉焦黑捲曲:“這不是汪宗三的人。”他抬頭望向韓德,“是朱定舊部。去年朱定伏誅後,他麾下‘五梅’死士只剩三個活口,其中兩個投了揚州路鹽商,最後一個……”

“王在。”韓德接口,面色驟然陰沉。

遠處傳來急促梆子聲,三更天到了。邵樹義起身拍掉袍角塵土,忽然從死者懷中抽出半卷燒剩的賬冊。紙頁焦黑蜷曲,唯中間一行墨字清晰可辨:“……二月廿三,收汪宗三賄銀二百錠,充作州衙修繕公費……”

“原來如此。”韓德冷笑,“周氏拿汪宗三的錢修衙門,汪宗三拿周氏的印信販私鹽——難怪你今日非要在學宮動手。”

邵樹義將賬冊碎片塞進嘴裏嚼碎嚥下,苦澀汁液滑過喉嚨:“周氏書房暗格裏,該還有本紅冊子。記着所有給他送禮的鹽商名字,每筆銀錢數目,連汪宗三每月孝敬的五十斤淮鹽都列得清清楚楚。”

韓德盯着他:“你早知道?”

“我只知道汪宗三最近買了艘新船,船艙夾層比尋常貨船厚三寸。”邵樹義拂袖轉身,月光下身影拉得極長,“汪宗三想用周氏當擋箭牌,周氏想借汪宗三往上爬,朱定餘黨想借這亂局報仇——三股繩擰在一起,終究會勒死所有人。”

他停步回望藏書樓,火焰已從破窗竄出,舔舐着“文淵閣”匾額:“韓將軍,你既領了巡檢差事,不如現在就去救火?周氏若葬身火海,你正好能順手抄了他書房。”

韓德望着越燒越旺的火光,忽然問:“你真不怕燒出人命?”

“怕。”邵樹義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所以我讓鐵牛提前澆透了東邊兩間廂房的樑柱——火只會燒向西邊藏書室。周氏若聰明,此刻已從狗洞鑽出,懷裏揣着紅冊子奔向州衙求援了。”

話音未落,火場西側果然傳來嘶啞呼救。韓德大步流星而去,臨行前拋來一句話:“王在昨夜調防滸浦,明日卯時接替巡江船隊。”

邵樹義目送他背影消失在火光裏,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鐵牛不知何時來到身邊,遞來一方溼帕子。

“哥哥,劉百戶剛出東角門,往州衙去了。”

“嗯。”邵樹義擦淨手指,忽然問,“梁泰那邊,二十名縴夫練得如何?”

“昨日已能持木槍列陣,劈刺動作雖笨拙,勝在力氣足。”鐵牛頓了頓,“有三人半夜偷溜去賭坊,被楊負才打折了小腿骨。”

邵樹義點頭,從懷中取出個布包:“把這個交給梁泰。裏面是三十六張弩機圖樣,按尺寸分大小兩種。告訴他,先照圖打造十具小弩,箭簇裹麻油布,射程三十步內必燃。”

鐵牛雙手接過,布包沉甸甸的:“是韓將軍給的?”

“是他祖上留下的軍械圖。”邵樹義望向火光映紅的夜空,聲音低沉如古井,“當年通事漢軍鎮守江陰,靠的就是這‘火龍弩’守江防。可惜後來匠人死絕,圖紙散佚——韓德父親臨終前,把最後半捲圖譜縫進他襁褓裏。”

鐵牛渾身一震,布包差點墜地。

“告訴梁泰,造弩時別用鐵,用硬木加牛筋。”邵樹義轉身走向濃煙瀰漫的藏書樓,“就說……這是給汪宗三新船備的‘賀禮’。”

火舌吞沒了“文淵閣”匾額最後一角時,邵樹義已站在學宮南牆外。他仰頭看着牆上新刷的“忠孝節義”四個擘窠大字,墨跡未乾,雨水順着“義”字最後一捺蜿蜒流下,像一道遲遲不肯凝固的血痕。

城西方向,更鼓聲沉沉傳來——四更天了。

邵樹義整了整衣冠,邁步走入漸亮的天光裏。他左袖內袋中,那封未曾拆閱的密信邊緣已微微捲起,信封火漆印上,隱約可見半朵梅花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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