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惡碑縣西郊。
空氣好似水面泛起漣漪,一艘白骨拼湊而成的飛舟無聲無息浮現。
數道白影從飛舟上飄落,爲首的白袍修士手拿骨杖朝前輕輕一點。
“呼……”
一抹淡綠色的鬼...
鍾鬼話音未落,周塵後腳已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不是道基之下、煉氣之巔的威壓——不靠靈力鼓盪,不憑法器震鳴,只是一眼、一語、一抬手,便如山嶽傾塌壓在心口,連呼吸都成了奢望。
他忽然明白了師父爲何從不提“道基”二字,更從未教過自己如何與真正的大修士周旋。不是不願,而是不能。有些境界,隔着一道天塹,連仰望都需耗盡畢生心力。
“晚輩……自當恭迎。”周塵聲音乾澀,勉強擠出一抹笑,額角冷汗卻已順鬢角滑落,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微光。
鍾鬼頷首,未再言語,只將目光緩緩掃過地窖入口。那婦人抱着孩童縮在角落,抖得像秋風裏最後一片枯葉,可就在鍾鬼視線掠過的剎那,她懷中嬰孩忽地睜開了眼——瞳孔漆黑如墨,沒有一絲反光,卻分明映出了鍾鬼鐵面虯鬢的倒影。
周塵心頭一凜,猛地側身擋在婦孺之前,袖中指尖悄然掐住一道鎮魂符,指腹已滲出血絲。
鍾鬼卻只是多看了那孩子一眼,便收回目光,轉身邁步。靴底踏過斷牆殘瓦,竟無半點聲響,彷彿踩在虛空之上。可他每走一步,地面便無聲龜裂一道細紋,蜿蜒如蛇,直追他足下三寸。
“師父……”洪凡低喚,聲音發緊。
“別說話。”周塵咬牙傳音,指尖血珠悄然滴落,在地上凝成一枚暗紅符印,“跟緊我,半個時辰內,若他開口問你名字、師承、所修何法……你便答‘不知’。”
“爲何?”
“因爲——”周塵喉間滾動,一字一頓,“他若真想殺我們,此刻你我早已是兩具不會腐爛的屍傀。”
洪凡瞳孔驟縮,下意識攥緊腰間那柄黃銅短刀——刀鞘上刻着歪斜小字:“阿福贈”。
那是花蝴蝶張福送他的生辰禮,也是他至今唯一沒丟的舊物。
兩人沉默跟隨。鍾鬼走得不快,卻似將整座廢墟納入步履節奏之中。風停、鳥噤、連遠處亂葬崗上嗚咽的磷火也倏然熄滅一瞬。天地之間,唯餘他沉穩如擂鼓的心跳聲,在三人耳中轟然迴盪。
行至鎮口,鍾鬼忽地駐足。
前方荒徑盡頭,三清觀輪廓在夜霧中若隱若現,匾額殘缺處正對着他們來路,像一張撕開的嘴。
“你身上有香火氣。”鍾鬼忽然開口,聲音平緩,卻讓周塵脊背瞬間繃緊,“不是鎮魔司的檀香,也不是道觀的松脂,倒像是……佛龕供奉百年後,滲進木紋裏的陳年線香。”
周塵心頭劇震——他袖中確實藏有一截殘香,是當年救下洪凡時,從其母手中奪下的遺物。那婦人臨死前將香塞進他掌心,嘶聲道:“求您……替她拜一拜……觀音娘娘……”他從未點燃,只以靈力封存,怕引動因果。這等隱祕,竟被一眼看穿?
“回前輩……”他深吸一口氣,“家母信佛,兒時隨她去過大悲寺,衣袖沾了些許餘味。”
“大悲寺?”鍾鬼嘴角微掀,竟似笑了,“三十年前,被白蓮教一把火燒成白地的那座?”
周塵喉頭一哽,險些失態。
“不必慌。”鍾鬼側首,鐵面在殘月下泛着冷硬光澤,“鍾某不查舊賬。只查活人今日所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洪凡腰間黃銅短刀:“你刀上有怨氣纏繞,卻不傷主。這把刀,殺過人?”
“殺過。”洪凡脫口而出,隨即臉色煞白,猛地跪倒在地,“弟子該死!不該瞞騙前輩!”
周塵閉了閉眼——完了。
可鍾鬼卻未動怒。他靜靜看着少年伏地顫抖的肩胛骨,忽然抬手,指向遠處三清觀後山:“看見那棵歪脖子老槐了嗎?”
洪凡順着方向望去,只見百丈外一株枯槐斜插山崖,樹冠焦黑,唯有一截枯枝如臂伸向觀門,形似招魂幡。
“三年前,有個瞎眼的老道士,在那樹杈上吊死了。”鍾鬼聲音低沉,“他死前用指甲在樹皮上刻了十八個字:‘槐根埋骨三百六,鐘聲不響鬼不開;若問鍾鬼何處來,三清殿裏打鐘臺。’”
周塵渾身寒毛倒豎。
三清殿裏打鐘臺?可三清觀早在五十年前就坍了鐘樓!如今只剩半堵斷牆,連鍾架都不存!
“前輩……這……”他聲音發顫。
“那老道士,姓鍾。”鍾鬼緩緩道,“是我祖父。”
話音落下,四野死寂。
連風都不敢再吹。
洪凡僵在原地,額頭抵着凍土,冷汗混着泥灰流進嘴角,鹹澀發苦。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謠諺:“鍾鬼敲鐘不報曉,一敲一命往裏跳;若問鍾鬼生幾歲,三清殿裏數磚窯。”
原來不是童謠。
是讖語。
是墓誌銘。
“百手請客,鬼母撐腰,白蓮遞刀。”鍾鬼終於邁步,靴底碾過一截焦黑槐枝,發出細微脆響,“可誰給他們的膽子,動終南府的陰脈龍眼?”
周塵猛然抬頭:“陰脈龍眼?!”
“史君瀅布的七十二地煞鎖龍陣,鎮的不是府城風水,是終南地下一條活了兩千年的陰蛟。”鍾鬼目視前方,聲音如鐵石相擊,“蛟首在府衙地牢,蛟尾在亂葬崗墳林,蛟心——正在這三清觀地宮。”
“地宮?!”洪凡失聲,“可三清觀早沒了地宮圖紙!”
“圖紙燒了。”鍾鬼冷笑,“但磚縫還在。”
他忽然停步,右手虛按地面。霎時間,整條荒徑寸寸裂開,泥土翻湧如浪,露出下方青黑色地磚——每一塊磚面上,都浮雕着扭曲盤繞的螭吻紋,紋路深處嵌着暗紅硃砂,隱隱透出心跳般的搏動。
“咚……咚……咚……”
低沉、緩慢、帶着溼冷黏膩感的搏動聲,自地底深處傳來,彷彿有什麼龐然巨物正於黑暗中緩緩翻身。
周塵雙膝一軟,幾乎跪倒。他認得這種搏動——鎮魔司典籍《陰樞考》中有載:“蛟眠則地靜,蛟醒則地慟;蛟心搏三響,千裏陰兵叩門。”
這是蛟心甦醒的徵兆!
而此刻,搏動聲已不止三響,而是綿延不絕,如潮汐漲落。
“百手宴上那些菜……”周塵臉色慘白如紙,“不是蛟血養的‘胎息菇’?”
“不錯。”鍾鬼點頭,“以千童精血澆灌,借蛟心搏動催熟。菇成之日,便是蛟心破封之時。”
洪凡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終於忍不住扶着斷牆乾嘔起來。
“所以前輩此來……”周塵聲音嘶啞,“是要阻止他們?”
“不。”鍾鬼轉過身,鐵面虯鬢映着慘淡月光,竟透出幾分悲憫,“鍾某此來,是取回本該屬於鍾家的東西。”
他右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五指微屈——
“嗡!”
一聲沉悶鐘鳴毫無徵兆炸響,不是耳聞,而是直接震盪在神魂深處!周塵眼前金星亂迸,識海如遭重錘,丹田靈力瘋狂潰散;洪凡更是七竅滲血,當場昏厥過去。
鍾鬼掌心上方,空氣劇烈扭曲,一尊虛幻銅鐘緩緩浮現。鐘身鏽跡斑斑,卻刻滿密密麻麻的梵文與道篆,鐘頂蹲着一隻獨目三足烏,眼眶空洞,卻似含萬古悲涼。
“這是……”周塵強撐着抬頭,瞳孔驟然收縮,“鎮魂鍾?!傳說中能拘攝散仙神唸的上古法器?!”
“不是鎮魂鍾。”鍾鬼聲音忽然變得極輕,像嘆息,“是喪魂鍾。”
話音落,銅鐘虛影陡然暴漲,轟然撞向三清觀殘破山門!
“轟——!!!”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響,只有一圈肉眼可見的灰白色漣漪急速擴散。漣漪所過之處,枯草化灰,斷牆崩解,連夜霧都被削去一層,露出其後更加濃稠的黑暗。
而觀內,正喧鬧沸騰的衆邪修,齊齊僵住。
喪門彪舉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碗中血酒凝成血晶;蠱娘子懷中白陶罐“咔嚓”裂開細紋,七位俊美少年傀儡同時仰頭,七雙呆滯瞳孔裏,映出同一輪殘月——月輪中央,赫然懸着一口鏽跡斑斑的銅鐘。
百手道人手中骷髏杖“啪嗒”落地,杖頭骷髏眼窩裏幽火狂閃,竟似在恐懼。
白煞鄒芷裹身白霧劇烈翻湧,猩紅雙目第一次劇烈收縮。
小周塵摺扇“啪”地合攏,俊朗面容首次凝重如鐵。
唯有主位空椅旁,一道裹在白霧中的身影緩緩起身,霧氣翻湧間,隱約可見一襲素白長裙,裙襬繡着細密銀線勾勒的蓮花——正是鬼母座下,素來神出鬼沒的“銀蓮使”。
她並未看鐘聲來處,而是緩緩抬起右手,指尖輕輕撫過自己左胸位置。
那裏,本該是心臟跳動的地方,此刻卻一片死寂。
“鍾家的人……終於來了。”銀蓮使聲音空靈如古井迴響,竟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二十年了,你們……還是不肯放過她麼?”
鍾鬼立於觀門前,鐵面不動,只將目光穿透重重屋宇,精準落在後院主位陰影之中。
“放過?”他脣角微掀,鐵面下竟似浮起一絲悲愴笑意,“銀蓮使,你可知道,我祖父吊死前,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銀蓮使指尖一頓。
“他說——”鍾鬼聲音陡然拔高,如裂帛穿雲,“‘告訴史君瀅,鍾家守鍾三百年,不是爲了讓她鎖蛟,是爲了等她親手斬蛟!’”
“轟隆!”
一道慘白閃電撕裂夜幕,瞬間照亮整座三清觀。
電光映照下,鍾鬼鐵面虯鬢的輪廓愈發猙獰,而他身後,周塵跪伏於地,一手死死按住昏迷的洪凡,另一隻手卻在泥地上飛快划動——不是畫符,而是以血爲墨,寫下一串串顛倒錯亂的符文,筆畫間隱隱透出青銅鏽色。
那是鍾家祕傳的“逆鐘文”,專破一切與鍾、與聲、與律動相關的禁制。
他寫得極快,手指割破掌心猶不自知,血珠混着泥灰,在地上蜿蜒成一道通往觀內的血線。
鍾鬼餘光掃過,眸中戾色稍緩,卻未點破。
此時,觀內衆人已從鐘鳴震懾中回神。
“哪來的野狗,敢吠我百手宴上!”喪門彪暴喝一聲,腰間人牙鏈嘩啦作響,雙手猛拍案幾,整個人如炮彈般射出,直撲觀門!
他身後,數十道黑影同時躍起——皆是土龍崗豢養的屍傀,關節處釘着銅釘,眼窩裏跳動着幽綠鬼火。
“找死!”百手道人枯瘦手指掐訣,萬念千絲如暴雨傾瀉,密密麻麻織成一張銀網,罩向鍾鬼頭頂!
“桀桀……”蠱娘子懷抱白陶罐,罐口突然噴出一團粉紅色霧氣,霧中無數細小蠱蟲振翅嗡鳴,所過之處,地面青磚迅速腐爛成蜂窩狀。
“留活口。”銀蓮使輕啓朱脣,聲音卻如寒冰墜地。
白煞鄒芷裹身白霧驟然暴漲,化作一條慘白匹練,無聲無息纏向鍾鬼雙足!
四面圍殺,兇焰滔天!
鍾鬼卻動也未動。
只將左手緩緩抬起,按在自己左胸。
“咚。”
一聲心跳,沉穩如初。
可就在這一瞬——
“鐺!!!”
觀內所有殘存銅器、鐵器、乃至邪修腰間佩刀、案上酒樽,盡數發出刺耳哀鳴!緊接着,無數細小銅鏽自器物表面簌簌剝落,在空中聚成灰霧,又迅速凝成一根根鏽蝕銅針,暴雨般反向激射!
“噗噗噗!”
屍傀眼窩鬼火被銅針釘穿,當場僵直倒地;喪門彪胸口連中七針,釘入皮肉三寸,鮮血瞬間染紅衣襟;萬念千絲銀網被銅針刺穿數百孔洞,如蛛網崩解;粉紅蠱霧遇鏽即潰,無數蠱蟲在空中化爲焦黑齏粉;白煞鄒芷的慘白匹練被銅針貫穿,霧氣嗤嗤作響,蒸騰出縷縷青煙!
百手道人踉蹌後退三步,枯槁手掌死死捂住右耳——耳洞中,一縷暗紅血絲緩緩淌下。
“鏽蝕……之聲?”他眼中首次浮現驚駭,“他竟能……引動萬物朽敗之律?!”
鍾鬼緩緩放下手,鐵面轉向銀蓮使,聲音低沉如古井:“銀蓮使,你左胸無心,是因爲二十年前,史君瀅剜走了你的‘陰脈心核’,對麼?”
銀蓮使身形微微一晃,素白長裙無風自動。
“她剜心,是爲鎮蛟。”鍾鬼繼續道,“可她忘了,陰脈心核,亦是開啓地宮龍眼的鑰匙。”
“所以……”銀蓮使聲音微顫,“你們今日來,不是爲殺我,是爲取回那顆心?”
“不。”鍾鬼搖頭,“是爲還給你。”
他右手虛握,掌心鏽色光芒暴漲,一物緩緩凝形——
那是一顆核桃大小的暗青色晶體,表面佈滿細密血管般的銀線,正隨着鍾鬼掌心跳動,發出微弱卻清晰的“咚、咚”聲。
銀蓮使素白長裙劇烈翻湧,素手微顫,卻始終未伸。
“拿着它,打開地宮。”鍾鬼將心核託於掌心,鏽光映照下,晶體內部竟有微型蛟影遊弋,“史君瀅以爲鎖住蛟心就能永鎮終南,殊不知蛟心不死,陰脈不絕。她越鎮,蛟越怒,終有一日,會拖着整個終南府,沉入九幽黃泉。”
“而你……”他目光如炬,直刺銀蓮使雙眸,“纔是唯一能平息蛟怒的人。因爲你的心核裏,封着鍾家第一代守鍾人,用命換來的‘平蛟咒’。”
銀蓮使終於抬起手。
指尖將觸未觸之際——
“且慢!”
一道清越女聲突兀響起,如裂帛穿雲!
觀門殘垣之上,應真白衣勝雪,獨立寒風。她身後,鄒芷與小六並肩而立,面色蒼白卻眼神灼灼。
“鍾前輩!”應真抱拳,聲音清亮,“終南鎮魔司副指揮使應真,攜屬下鄒芷、小六,奉史君瀅大人之命,特來助前輩一臂之力!”
鍾鬼鐵面微側,目光如電掃過三人。
應真不避不讓,直視那雙幽深眼眸,腰間玉珏悄然碎裂——那是鎮魔司最高信物,碎則命授,絕無虛言。
“呵……”鍾鬼喉間滾出一聲低笑,鐵面虯鬢在月光下竟似柔和一分,“史君瀅倒沒教出幾個不怕死的。”
他掌心心核光芒微斂,轉向銀蓮使:“現在,你信了麼?”
銀蓮使凝視應真三人,素手終於落下,輕輕覆在那枚跳動的心核之上。
剎那間,心核爆發出刺目銀光,銀蓮使素白長裙獵獵狂舞,長髮無風自動,雙眸徹底化爲兩輪銀月!
“開——!”
她清叱一聲,單手按向地面!
“轟隆隆!!!”
整座三清觀地動山搖,殘存殿宇轟然坍塌!大地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縫隙深處,幽藍光芒如潮水湧出,映得滿天星斗爲之失色。
地宮,開了。
應真深吸一口氣,率先躍入裂縫。
鄒芷緊隨其後,小六斷後,臨跳前回頭看了眼觀外跪伏的周塵與昏迷的洪凡,嘴脣翕動,無聲道:“活着出來。”
鍾鬼佇立原地,目送四人身影消失於幽藍光芒之中。許久,他緩緩抬起左手,按在自己左胸。
那裏,同樣傳來一聲沉穩心跳——
“咚。”
與地宮深處,那亙古不息的搏動,漸漸同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