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姑兒的堂口藏於左近小村後一山坳裏。
坳中地勢略平,周遭環生蒼松古柏,皆數人合抱之軀。
其虯枝如鐵,翠葉凝霜,將山坳遮得半明半暗,唯有細碎天光從枝椏間漏下。
松柏林間築着一座院子。
黃泥夯作矮牆,牆頭上東歪西扭掛着十數條紅布帶,風一吹,紅布帶便獵獵作響起來。
院中統共三座屋舍,皆是黃泥覆頂,木窗竹門。
西側夥房,門口還掛着乾菜臘肉。
東側房中擺着矮桌,幾支毛筆斜插在硯臺裏,許是那書生暫居之所。
唯有朝北正對着伏龍坪的那間門扉緊閉,檐下也掛着紅布,想來便是堂口正屋。
正屋中則供着三尊泥像。
泥像雖粗陋,眉眼卻依稀可辨,正是黃鼠狼、白猿和老梟三妖。
而泥像背後則懸着一面青色厚布,上面以墨色繪着一卷草螭龍紋,隱隱綽綽間能辨出那龍首蟠曲、鱗爪宛然的模樣。
江隱揮來一陣清冽山風,吹散院中嗆人的香燭濁氣,順便打趣道:“你等本是偷食香火的野神淫祀,偏還敢掛這螭龍紋,此等僭越之舉,就不怕有人尋你麻煩?”
黃姑兒聞言,連忙嘿笑道:“龍君莫怪,我兄弟三人蒙龍君數次庇佑,纔有今日安身之所,心中感念萬分。只是未得龍君應允,不敢擅自爲龍君立香火、塑神像,只得用法子,聊表感恩之心罷了。”她一雙小眼睛眨了眨,語
氣裏藏着幾分忐忑,又有幾分真切的孺慕。
江隱搖了搖頭,“去掉螭龍紋,單掛這青布便好。我本無立廟受香火之意,你等有心,我知曉便夠了。”
“是。”黃姑兒應了一聲,聲音裏難掩遺憾。
她心底何嘗不想爲江隱立起正經香火。
一來是真真切切感念他的庇佑,自上次伏龍坪護,他們在這一方山林裏,再無妖邪敢來滋擾。
二來拜了江隱,日後他們再入陰冥辦事,也好藉着龍君的名頭,得些寬待。
只是龍君既已發話,她縱有心思,也不敢違逆,只得默默應下,轉身去收拾那面青布。
江隱也不深究她的心思,只在這山坳小院中盤桓下來。
自午至暮半日光景,他便隱在雲中看三妖行那陰冥法事,爲人說事渡厄。
這三妖修的是陰冥道,各有神通。
黃姑兒最擅卜算溝通,捏訣唸咒間,便能引陰風吹動案上紙錢,與陽間之人述亡者心念。
老梟則通陰陽眼,翅羽一展,便能撥開陰陽隔閡,讓活人與逝者見上一面虛影。
白猿手勁極大,專司打理法事器具,磨墨鋪紙、焚香點燭,件件做得妥帖。
期間倒也來了幾個香客,皆是山下村落的百姓,或爲亡者求託夢,或爲家中孩童求消災,皆是尋常心願。
三妖雖爲妖類,行事卻也算公允,收些粗茶淡飯、香燭紙錢作爲酬謝,從不多取,法事做得也頗爲認真。
江隱看在眼裏,心中暗忖這野神淫祀,倒比凡間有些貪得無厭的廟祝強上幾分。
晌午時分,因要寫陰司青表,文盲的黃姑兒還喊書生回來了一趟。
直至天光西斜,暮色四合,他才重新回去盯梢。
江隱正在雲中閉目養神,忽聽得正屋方向傳來一陣悲慼的啜泣聲。
睜眼瞧去,見是一位白髮老婦人跪在爐鼎旁,對着三妖的泥相不停磕頭,哭訴道:
“仙家開開恩,我那兒去了整五年,從未給我託過一次夢,老婆子日日念着,只求知曉他在地下過得好不好,哪怕只是一句回話,也能讓我安心啊......”
黃姑兒立在一旁,面露難色:“老嬸子,並非我不肯幫你,只是你兒陽壽盡時,魂魄入了輪迴,早已投了胎,哪裏還能給你託夢?莫要再執念了,回去好好過日子,便是對他最好的念想。”說罷,她取了兩串幹棗,塞到老婦人
手中,又讓白猿送她出了山坳。
老婦人的啜泣聲漸漸遠去,黃姑兒才鬆了口氣,便忽然神色急切起來:“龍君,那小廟又出現了!”
此言一出,院中的白猿與剛歸巢的老梟也瞬間精神起來。
院中頓時雲霧大作,虛幻的青色龍影自雲霧中凝出,卷着黃姑兒、白猿、老梟三妖,直往那處山林而去。
雲氣疾行,松柏林的樹梢在身下飛速倒退,不過數息,便到了先前那片空地。
抬眼望去,便見那片往日裏枯草倒伏、樹木歪斜的空地上,竟憑空立着一座小廟。
那廟通體以青石青磚砌就,青瓦覆頂,透着濃重的陳舊之氣,顯是立在此處許久了一般。
廟身極小,丈餘見方,堪堪一人高。
青瓦的邊角也多有破損,缺了幾塊露出下面的木樑,樑上還掛着落塵蛛網。
“龍君,天一黑,它便這般突然出現了。”
下方傳來書生的聲音,江隱低頭看去,見那書生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襖,雙手攏在袖中,鼻尖凍得通紅,臉上帶着幾分苦笑,“我守在這空地旁,眼睛都不敢眨,方纔不過眼前一花,再瞧時這廟便立在這了。”
龍君微微頷首,只是神魂探去時,卻觸到的是青石的熱硬、青磚的粗熱,廟中有半分妖氣,有一絲幻術波動,這神龕、石像、香爐,皆是真實存在的物事,並非旁的精怪所化。
彷彿那大廟本就該立在那空地下,只是往日外隱了形,此刻才現了身特別。
雲氣急急上沉,落至書生身側。
夜色漸濃,月下中天,清輝灑在青石大廟下。
龍君側身對着書生招招手,書生連忙湊下後來。
熊鳳附在我耳邊,高聲耳語了數句。書生聽罷,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化爲了然,連連點頭,臉下露出幾分促狹的笑意:“黃姑只心,大生曉得怎麼做了。”
龍君拍了拍我的肩膀,進至一旁看着熊鳳兒將一旁的香燭遞到書生手中。
這香燭是江隱兒堂口常用的,粗香兩根,紅燭一對,燭身裹着淡淡的香火氣息。
書生接過香燭,深吸了一口氣,似是定了定神,抬手便握住了這大廟門下的銅環,重重一扣。
“吱呀——”
一聲重響,這扇寬寬的青木門,被我急急推開,一股混着淡淡泥土味道的陳舊氣息從廟中飄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