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樹林中,林木蔥蘢,雨絲斜斜穿葉而過,打溼滿地枯枝敗葉,泥濘溼滑難行。
狐狸急急而奔。
身後風聲獵獵,那黑毛大猴子在林木山石間縱躍如飛,粗壯的四肢爆發出可怕的力量,每一下抓住樹幹借力,便震得枝葉亂顫、積水譁然。
“受死!”
申四郎厲聲嘶吼,赤着的雙眼佈滿血絲,周身渾濁妖力翻湧,如狂風般席捲而出,頃刻間便要震散狐狸身上殘存的雲霞。
他雙手緊握黑棍,棍身烏光暴漲,帶着開山裂石之勢,當頭便砸。
這一棍,非要打得這狡猾可恨的瘋狐顱裂漿迸,方能消他心頭之恨!
狐狸只覺後頸一陣寒意,腳下雲霞被妖力震得驟然潰散,瞬間失去逃遁之能,身形猛地一踉蹌,險些栽倒在泥濘中。
它心中急慌,忙想運轉《雲水遁法》化作雲霧,可這門法術本就未曾入門,倉促間三弄兩弄,只引得周身靈氣紊亂,連一絲雲霧都凝不出來。
餘光之中,一顆碩大的黑色鐵棍已然攜着雷霆之勢砸落,風聲呼嘯,震得耳鼓嗡嗡作響。
世界彷彿在這一刻慢了下來。
那成人拳頭大小的黑棍,竟似有了靈性,在雨幕中發出一聲低沉嘶吼,如活物般不住震顫,棍身烏光流轉,直直朝着狐狸天靈蓋砸來。
狐狸兩眼圓瞪,情急之下猛地鼓腮運氣,張口噴出一口煙霞。
這口煙霞與往日截然不同,赤紅如焰,精純無雜,一掃先前水火混雜的駁亂之氣,內裏蘊着三分火行真意,四分日精靈氣,更有三分自身凝練的詭譎狐心火,甫一噴出,便在雨幕中蒸騰起大片白茫茫的霧氣,遮天蔽日,熱浪逼人。
可那根黑鐵棍依舊勢頭不減,如橫亙萬古的黑色山脈,毫無滯澀地頂破赤紅雲霞,碾散滾燙白霧,裹挾着申四郎全部妖力裹挾着雄渾妖力,依舊朝着狐狸砸來。
棍風壓得狐狸頭頂的毛髮緊緊貼住頭皮,死亡的氣息冰冷刺骨。
“吱!江師救命??”
狐狸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抱頭蜷縮在地,只待那致命一擊落下。
“啪!”
一聲清脆聲響陡然響起,不似金鐵交鳴,反倒如石子輕落寒潭。
哎?
不疼?
狐狸心頭詫異,從兩隻前爪下悄悄睜開眼睛,眼前景象令它瞠目結舌。
只見一條狹長的雨中長廊,竟從寒潭方向綿延而來。
仔細一看,哪是什麼長廊,分明是被一道列雲開雨的偉力。
其所過之處,只見漫天潑灑的雨線,低垂的烏雲,均被一股無形的沛然巨力硬生生向兩側排開、撫平。
一道丈許寬的筆直縫隙,赫然出現在陰沉的天穹之上,將狐狸四散的赤霞與漫天雨雲硬生生一分爲二,在接天連日的烏雲中闢出一道丈許寬的縫隙,天際金芒順勢灑落,化作一道金色光牆,矗立在雨幕之中,煌煌威威,浩蕩光明。
光牆盡頭,申四郎雙手橫握黑棍,雙膝?地,正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他臉上猙獰的殺氣與暴怒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無法置信的驚駭與一片空白的茫然。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彷彿剛從溺斃邊緣被拉回。
低頭一看,自己胸膛的黑毛已經被方纔那股拂過的無形之力,從正中齊齊整整地梳向兩邊。
分雨、裂雲、闢天光,卻不傷林中一草一葉。
攔棍、卸力、止殺伐,手段柔和如清風拂面。
這份舉重若輕、掌控入微的通天神通,已完全超出了申四郎的理解範疇,讓他從骨髓裏生出無法抑制的恐懼,連手中的黑棍都似乎重若千鈞,難以握持。
“吧嗒。”
一枚圓形銅牌從他脖頸間滑落,重重摔在泥濘之中,濺起細小的泥點。那銅牌通體黝黑,上面刻着一隻展翅高飛的金烏。
正是西山大王冊封他爲討人將軍時親賜的護身銅牌,牌中封印着一道大王的本命法力。
昔日西山大王曾言,這道法力足以抵擋三指修士全力一擊,護他性命無虞。
可今日那道無形之力襲來,銅牌未起半分作用,便已自行脫落,牌上三足金馬紋路更是黯淡無光,顯然封印的法力早已潰散。
申四郎腦子一片空白,怔怔望着那道金色光牆,渾身止不住地顫抖。方纔那般天門洞開、漫天風雨一力兩分的恐怖景象,真讓他以爲自己要被生生劈成兩半,魂飛魄散,卻沒想最後竟能毫髮無傷,僥倖活命。
這就是龍嗎?
這便是伏龍坪那位螭龍君的神通嗎?
申四郎心中只剩無盡敬畏,先前的怒火與殺意,早已被這股通天徹地的威能碾得粉碎,連動彈一下的勇氣都無。
“乖乖!這就是龍啊……”
密林暗處,有躲着看熱鬧的小妖忍不住發出一聲驚歎,語氣中滿是震撼。
話音剛落,便被身旁的小妖狠狠捅了一下胳膊:“你瘋了!那是西山四將軍!這狐狸有螭龍君庇護,咱們可沒有!若是被他記恨,小命難保!”
那驚歎的小妖頓時噤聲,滿臉後怕地捂住了嘴。
他們幾個小妖都是從西山逃難出來的,誰不知道西山那幾位猴將軍的兇名?
尤其這排行第四的申四郎,脾氣暴戾,嗜殺成性,最愛生食腦髓、活剖心肝,而且心眼比針尖還小,睚眥必報,半點虧也喫不得。
滿是惶恐的小妖們連忙收斂氣息,悄悄蟄伏在密林深處,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被申四郎察覺,惹來殺身之禍。
一時間,偌大的小樹林,只剩雨聲淅瀝,落葉飄零,死寂一片。
“狐狸!狐狸!”
一聲急切的呼喚陡然響起,只見芝馬從土裏鑽了出來。
它小短腿飛快奔跑,濺起一路泥點,烏黑的眼珠四下張望,一眼便瞧見蜷縮在地的狐狸,連忙快步奔了過去,語氣滿是歡喜。
“江師出關了,特意讓我來尋你,快隨我去見江師!”
申四郎心頭一動,眉峯微蹙,暗自忖度:江師?這又是什麼意思?”
他拄着黑棍緩緩站起,周身戾氣斂去大半,復又擺出那文士模樣,對着狐狸與芝馬微微拱手,禮數週全:
“冒昧叨擾,不知二位可是伏龍坪毒龍大王麾下狐仙、芝仙當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