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巨能鬧動，素申子腳下圓陣立刻黯淡無光。雖然五座法師塔還在撐持，但下方封印立刻浮現不支徵兆。
儘管魔法護罩瓦解，導致學院周遭能量亂流，震撼知覺感官，但素申子還是能感應到一股滲入封印的邪穢之力。...
帳篷布料是特製的海蠶絲混織防水材質，內襯還嵌着幾片薄如蟬翼的珍珠母貝，在夜色裏泛着幽微銀光。素申子掀開簾幕時，海風裹着鹹腥撲面而來，遠處雷聲已近得如同滾過礁石，天邊烏雲翻湧如沸，紫電在雲層深處無聲炸裂，映得沙洲灘塗一片慘青。阿芮黛絲緊隨其後鑽入，肩頭溼發滴水，在帳篷地面洇開一小片深痕。她剛站穩，便聽見頭頂傳來“啪嗒”一聲脆響——一隻被風暴掀飛的磷火水母撞在帳篷頂，粘稠熒光順着絲線緩緩滑落，像一道將熄未熄的淚痕。
素申子並未點燈。他盤膝坐於中央，取出七象葫蘆，輕輕一搖，葫蘆口竟未噴出寒霜，只浮起一團澄澈水光，懸浮半尺高，徐徐旋轉，映照出兩人面容。水光中，阿芮黛絲左頰那抹鱗狀光紋尚未完全消退，細密如魚鰓開合，在微光下泛着珍珠母貝特有的暈彩；而素申子眉心則隱約浮出一點硃砂般的灼痕，似有赤焰將燃未燃。這並非幻術反噬，而是真火煉水後元氣逆衝所留的烙印——水火相激，必生異象。
“你額頭……”阿芮黛絲伸手欲觸，指尖距那灼痕半寸時驟然停住，彷彿怕驚散一縷遊魂。
“無妨。”素申子聲音仍有些沙啞，卻已比先前沉穩許多，“是火毒，三日即散。”他抬手拂過水麪，水光隨之盪漾，倒影裏兩人身影倏忽拉長、扭曲，竟顯出另一重疊影：阿芮黛絲背後雙翼輪廓若隱若現，素申子肩頭則盤踞着一條微縮蛟龍虛影，鱗甲分明，首尾相銜，正緩緩遊動。
阿芮黛絲呼吸一滯：“這是……”
“神識外溢所致。”素申子垂眸，指尖點向水中蛟龍虛影，“你我破禁而出時，氣機與聖殿禁制交感，彼此烙印，一時難消。此影非幻非實，乃天地法則對‘越界者’的天然標記——就像漁網撈起海葵，總要帶出些黏液與刺胞。”
話音未落，水光驟然劇烈震顫！倒影中那條蛟龍虛影猛地昂首，雙目迸出兩道金芒，直射帳篷角落——那裏靜靜躺着瑪斯提遺落的半截魔法羅盤。羅盤指針早已失靈，此刻卻“咔”地一聲自行崩裂，青銅外殼寸寸龜裂，露出內裏一枚核桃大小、通體漆黑的海螺殘片。螺殼表面蝕刻着無數細密漩渦紋路，正隨着蛟龍金芒的照射，緩緩旋轉起來，發出低沉嗡鳴，宛如遠古鯨歌。
阿芮黛絲霍然起身，符文重劍嗆啷出鞘半寸：“這是什麼？”
“海螺城的‘臍帶’。”素申子目光凝定，水光中蛟龍虛影已悄然消散，唯餘那枚黑螺仍在嗡鳴，“人魚族以活體珊瑚築城，根系深扎海淵，而所有根系的源頭，便是遺忘聖殿核心封印所鎮壓之物……它並非怪物，而是‘胎動’。”
帳篷外，第一滴暴雨終於砸落沙地，激起一股焦糊味——海水被雷電瞬間汽化所留的痕跡。緊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密集如鼓點，頃刻連成一片混沌白噪。狂風撕扯着帳篷，海蠶絲布料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珍珠母貝襯裏的幽光卻愈發清亮，竟在風雨中撐開一方寸許靜域，雨滴懸停於半空，晶瑩剔透，每一顆裏都映着微縮的閃電。
素申子忽然探手，捏住一顆懸停雨滴，指尖元氣輕吐。雨滴瞬間沸騰，蒸騰爲霧，霧氣卻不散，反而凝成一尊玲瓏剔透的珊瑚小塔，塔尖微微顫動，指向東南方——正是遺忘聖殿所在方位。塔身縫隙間，竟滲出幾縷極淡的碧色絲線，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最終纏上素申子手腕，沁入皮膚，帶來一陣冰涼刺癢。
“碧水法球的餘韻？”阿芮黛絲蹙眉，“可桑少導師的法球，絕不會主動攀附生靈。”
“不是它。”素申子緩緩捲起袖口，露出小臂內側。那裏赫然浮現出幾道新結的碧色紋路，細如蛛絲，卻脈動着與珊瑚小塔同頻的微光，“是聖殿的‘胎動’在應和。它認出了我的真火……或者說，認出了我體內某種它熟悉的東西。”
阿芮黛絲瞳孔微縮：“你體內有什麼？”
素申子沉默片刻，指尖劃過腕上碧紋，一絲細微血珠沁出，竟未墜落，而是懸浮於空中，緩緩旋轉，血珠表面映出破碎畫面：一株燃燒的巨樹，灰燼中升起無數白蝶；白蝶飛過之處，海水倒流，珊瑚褪色，人魚鱗片片剝落……最後畫面定格在一雙琥珀色眼眸上，眸中倒映着幼年素申子的身影，而那孩子額心，一點硃砂灼痕，與今夜如出一轍。
“聖樹焚燬那日，我曾在灰燼裏拾到一枚種子。”素申子聲音低沉如海底暗湧，“它沒入我掌心，再未離身。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精靈族最後一位大祭司以命爲引，封入‘歸墟’之力的‘溯光種’——它不生根，不發芽，只在我血脈裏沉睡，等待某個‘胎動’喚醒它。”
帳篷外，暴雨聲忽然詭異地稀疏了。風停了。連浪聲都消失了。整個沙洲陷入一種令人心悸的寂靜，唯有那枚黑螺殘片，嗡鳴聲陡然拔高，尖銳如裂帛！
阿芮黛絲猛然轉身，重劍橫於胸前。帳篷簾幕無風自動，緩緩掀起一道縫隙——
縫隙外，並非暴雨傾盆的黑夜。
而是一片無垠的、緩緩旋轉的星海。星辰並非光點，而是一顆顆微縮的、正在搏動的心臟，鮮紅，溫熱，每一次收縮都泵出淡金色的光流，匯入下方深不見底的幽藍漩渦。漩渦中心，隱約可見一座由發光珊瑚與白骨交織而成的巨大宮闕，正是遺忘聖殿，只是此刻它通體透亮，內部無數人魚身影如琥珀中的蟲豸，靜止不動，而聖殿穹頂，正有一道巨大裂縫緩緩張開，裂縫深處，不是虛空，而是一隻緩緩睜開的、覆蓋着細密銀鱗的眼瞼。
“胎動……開始了。”素申子喉結滾動，腕上碧紋灼燙如烙鐵，“它不是在甦醒，是在分娩。”
阿芮黛絲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分娩什麼？”
素申子沒有回答。他全部心神已被那裂縫中漸漸顯露的瞳孔攫住——那瞳孔深處，無數細小的、由光構成的精靈身影正列隊奔湧，它們手持斷裂的弓箭、凋零的權杖，踏着星光之河，朝着裂縫之外，朝着這片沙洲，朝着帳篷中兩人，決絕奔來。
就在此時，素申子腰間次元袋突然劇烈震顫！袋口自行崩開，一道銀光激射而出——竟是那柄曾劈開變異人魚的符文重劍！劍身嗡鳴，自行躍入素申子手中，劍尖直指帳篷外那片星海幻象，劍刃上古老的精靈銘文逐一亮起，拼出兩個燃燒的字符：
【歸途】
阿芮黛絲渾身一震，失聲道：“這是……‘守望者’的誓約之劍？！可它早已在聖樹焚燬時……”
“碎了。”素申子接上她的話，指尖撫過劍脊上一道細微裂痕，裂痕深處，一點星火悄然躍動，“但火種未滅。它一直在等一個能看見‘胎動’的人。”
帳篷外，星海幻象開始崩解。幽藍漩渦急速收縮，化作一滴懸於半空的湛藍水珠。水珠表面，清晰映出遺忘聖殿巨門內景：活體門扉上的血管筋絡正瘋狂搏動，門縫裏滲出的不再是海水，而是無數細小的、發光的銀色藤蔓，藤蔓尖端，一朵朵半透明的、形如淚滴的水晶花正簌簌綻放，每朵花蕊中，都蜷縮着一個沉睡的、巴掌大的精靈雛形。
水珠“啪”地碎裂。
現實世界的暴雨重新轟然砸落，帳篷劇烈搖晃。阿芮黛絲踉蹌一步，扶住素申子肩膀，指尖觸到他後頸皮膚下，一條灼熱的碧色脈絡正急速遊走，直抵耳後——那裏，一枚細小的、尚未完全綻放的水晶花印記，正悄然浮現。
素申子低頭，看向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那枚早已融入血肉的“溯光種”，此刻正散發出溫潤玉光，光暈之中，一枚嶄新的、完整的海螺紋樣，緩緩成型。螺紋旋轉着，與遠方聖殿穹頂那道裂縫的搏動頻率，嚴絲合縫。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沒，“遺忘聖殿封印的，從來不是怪物。是‘歸途’本身。”
阿芮黛絲緊緊抓住他手腕，指甲幾乎陷進皮肉：“塞沃斯，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
素申子緩緩抬頭，目光穿透暴雨帷幕，投向海平線盡頭那片依舊翻湧着詭異紫電的烏雲。他腕上碧紋與掌心螺紋同步明滅，映得他半張臉明暗交錯，恍若神祇低語：
“等風暴最盛時，把劍給我。”
他頓了頓，另一隻手按在阿芮黛絲心口，隔着溼透的衣料，清晰感受到那強健有力的心跳，正與遠方聖殿的搏動，隱隱共振：
“然後，我們一起，跳進那道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