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燕澄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嘴角揚起一道清晰的笑意:
“娘娘是爲四公子作說客來了。”
燕王妃說道:
“你是聰明人,我就不跟你在這兒扯些有的沒的。”
“我兒是夫君與我唯一的後嗣,自幼榮寵加身,終難免嬌生慣養。”
“以公子才略,想來並未瞧得上她。”
“然而公子不要忘記,她是四位公子之中,唯一尚有生母支持的一位。”
“我兒父母皆是在世真人,不論按照海峽哪一方的慣例,她皆是無容置疑的繼承人。”
“只是三位公子年長她幾歲,在朝野威望甚重,更兼掌軍多年,腹心並經百戰,致使夫君在立儲一事上始終有所猶豫。”
“可最終,坐上王位的必然是她。
燕王妃的語氣倏然變得飄渺
“這是我窺見的未來,不會有錯。”
燕澄沉默不語。
他清楚曉得,與一位堅持自身推演結果的真人爭執不僅全無用處,而且十分危險。
正如他也不會正面質疑,素筠那在他看來錯漏百出的計劃似的。
然而隨口答允扶助燕潼,則是更壞的主意。
在他眼前的,是一位巫籙道出身的真人,玩弄因果命數屬於是其本行。
燕澄甚至懷疑,只須他一句承諾,燕王妃便能在不驚動他神魂深處藏仙鏡的前提下,在他身上設下約束。
教他一朝背誓,當即爲巫火焚殺!
進退兩難間,他只得硬着頭皮,和緩說道:
“娘娘自個也曉得,三位公子在國內勢力根深蒂固,四公子麾下多我一人,少我一人,多半無助於大勢。”
“更何況正如娘娘所言,我本人或許在娘娘眼裏算不得什麼,卻不敢教祖上高貴血脈蒙羞。”
“如若我輕易在神通跟前低頭,想必父君也不喜我。”
他的語氣顯得恭謹,話裏含意卻是無容置疑的拒絕。
燕王妃靜靜盯着他,不笑時的眉眼天然便帶着煞氣,如像刮骨鋒刃候在咽喉。
燕澄身形卻始終屹立不動。
良久,燕王妃才緩緩說道:
“你確有你父君之風。”
“是我唐突了,應當相信你有着自行作出決斷的能力。”
“若然我兒的才具教你心服,你自然會竭力相扶。”
燕澄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娘娘這話,可說是把我的心底話說出來了。”
燕王妃瞧着他,那雙初見之時,便給燕澄宛如注視堅石之感的眼眸驀然變得柔和了:
“公子休要怪我。”
“即便曉得自家的孩兒未成氣候,爲人母者,終究難以眼看着孩兒被人步步進逼,落入絕境。”
她低聲說道:
“本宮會不惜代價,讓我預見未來成爲真實。”
“你明白嗎?”
燕澄躬身行禮,語氣平淡:
“我明白了。”
“方纔聽得娘娘言道父君正在閉關,只不知何日出關,我欲前往拜見。”
這話卻是以下位者的身份,主動暗示這次會面是時候結束了。
燕王妃卻未生氣,只說道:
“待得夫君出關,本宮自會告知。”
“本宮尚有一言,還請公子記在心上。”
“自憐紅與公子於天香樓外一戰,公子修行【上】一事已然名揚王都。”
“如今,你在各方勢力眼中份量之重,比你想像中還要重要得多。'
“交友、結盟應當慎重。”
燕澄又行了一禮,便即退出。
當今燕王正妃與燕王膝下唯一修行【上陰】者的首次會面,就這樣在一股古怪的氛圍下作結。
燕王妃坐於青銅御座之上,雙瞳中的溫情已然盡褪,冰冷地注視着虛空。
良久,便見李憐紅匍匐着身子入殿,恭聲道:
“娘娘。”
燕王妃嗯了一聲:
“燕澄骨頭硬。”
“遙想當年......夫君與我相遇之時,不過破落門戶一築基,連蕩魂槍也尚未得手。
“曉得我家世之時,換作常人想必早已震怖莫名,高呼告罪。”
“他卻只哈哈一笑,與我坦言家中已有妻室,給不得我正妻的名份。”
說至此處,她臉上的神色不知是好氣還是好笑:
“讓我堂堂真君之女,去作他妾室!”
李憐紅自然是不敢在背後談論君上的不是的,只道:
“君上諸子承蒙祖蔭,生來便有命數加身,難免驕狂跋扈,不知敬畏......”
“對上命數子,常規的推算手段是起不了功效的,即便是娘孃的命神通,也發揮不了應有的威力。”
“是以竟使得他們越發張狂,娘娘真人之尊,好聲好氣地與他們談話,反倒被他們視作應然之事!”
燕王妃卻說道:
“本宮尚且不曾生氣,你生氣什麼?”
她目光掃過這弟子被燒得疏疏落落的眉發,平淡說道:
“當以周翹爲戒。”
周翹因着在邊燕橫行無忌,開罪公子澄而遭主子重罰一事,此時早已在宮中傳開。
只是一衆巫籙女修以娘娘心腹自居,聽聞此事只幸災樂禍。
卻未曾想自家娘娘會以這靈女修的遭遇,來敲打她們。
李憐紅平素裏尤其自尊自責,聞得此言,一時間竟難言語,臉上的表情說不得有多精彩。
好一會後,方纔說道:
“奴婢曉得。”
只聽燕王妃道:
“本宮早前曾向赤媚下令,讓她在燕澄與我會面後,便將夫君閉關前簽署的手令交到燕澄手裏,作爲他領受夫君心意的憑證。”
“此事你要從中作梗,更別要自作聰明,暗中對燕澄施展咒法。”
被道破心思的李憐紅輕咳兩聲:
“奴婢明白了。"
“是了娘娘,二公子近日傳訊入宮,說是大公子西航有所得,已在回程路上。
“卻不知這有所得,指的是何所得。”
燕王妃淡淡一笑:
“燕漫明知傳訊入宮,得訊的必然是我而非夫君,傳訊前必然是與燕浪、燕流事前溝通過的。
“她三人沒有妻族撐腰,唯有彼此可以依靠,得了些許成果必然要合力吹噓,好教夫君看在眼內。”
“自周室封邦建國以來,諸如她們般失了蔭庇,便一夕覆滅的王嗣貴裔爲數何其多?”
“燕澄脊樑硬,眼光卻也不淺,不必我多說什麼,他很快也能明悟與那三人抱團,對他並無半分好處。”
燕王妃輕聲道:
“他想來也是個曾過着飄零日子之人,不會不明白背靠大樹的重要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