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元洲,瑪瀾城。
濃重夜色,震耳雷鳴,呼嘯風聲,如注雨幕。
風雨敲擊着城中每座屋頂,濺起千萬水花,發出陣陣霹靂聲,彷彿要把瓦片砸碎,籠罩上一層薄霧,遊走進每條街道。
地上積水沸騰,成爲一片澤國,霧茫茫一片。
行走在屋檐之下的李元,身上那件蓮蓬衣,被雨水打溼大半。
不甘示弱的風,依舊吹得蓬衣,獵獵作響。
已至深夜,萬家燈火熄滅。
整座城池,彷彿除了風雨,再無其他。
“百草居,終於到了。”
走了不知多久,李元終於抬首,鬥篷下露出一雙火熱的眸子,口中喃喃道。
“咚咚??”
重扣店門的聲音響起。
“誰?有事?”
店內傳出詢問聲。
“掌櫃的,我想要買一株千金草。”
李元回答道。
“千金草可要千金,你有錢?”
“有的,有的。”
“鏘鏘??”
話音剛落,一旁的巷道,長刀碰撞的聲音響起。
“不好,這氣息……是申屠家的人。”
李元眉頭一皺,猛地轉身,直奔街口而去。
速度之快,整個人宛如一道黑色閃電,破開雨幕,穿梭而過。
“嘿!李元,你跑的了嗎……”
“明天是李家年度修爲測驗。
“就知道你會爲了保住少族長的身份,像往年一樣,深夜來百草居,購買千金草!”
“把你的化龍骨交出來吧。留在你這個廢物身上,只會讓此等寶骨蒙塵。”
一道道戲謔的聲音從巷道傳出。
緊接着,巷道內衝出五六道身影,手持長刀,皆是發出獰笑。
感覺背後一道凌厲勁風,穿過街道,掀起音爆,雨水砰砰被潰散,直襲他的背心而來。
“煉氣境六重。”
李元心底一沉,頓時臉色大變,轉瞬之間想了各種躲避的方法,繼而一個箭步,掠向街邊一座獸形石像背後。
“嘭??”
猛烈的勁風擊中石像,頓時炸開,一股能量勁風席捲開來,李元直接被撞飛在街邊屋檐之上。
“啪嗒啪嗒??”
數十塊瓦片飛射而起,掉落在地,摔個粉碎。
單臂抓住破碎屋檐,李元使出喫奶的力量,猛然將身體甩到屋頂。
“申屠猛!你敢在城裏對我出手。”
李元轉首,目光看向街上的幾名黑色身影爲首之人,怒喝道。
“不錯嘛!竟然能夠猜出是我。”
被李元目光盯着死死的爲首黑衣人,譏笑一聲,隨後用力將戴在頭上的鬥笠扯了下來,重重摔在地上。
申屠猛仰天,緊閉雙眼,深吸一口氣,任由雨水沖刷自己,旋即冷冷道:“今夜風夠大,雨夠重,取了你的寶骨,沒有人會知曉是我乾的。”
“老大,那小子跑了。”
聞言,申屠猛驀地睜開雙眼。
只見房頂上,身穿蓮蓬衣的李元,宛如一支離弦之箭,以勢不可當之勢,破開雨幕,直奔東邊而去。
“嘛的!還不快追!”
申屠猛一巴掌拍在身旁的黑衣身身上,而後腳掌猛地在地上一跺,震開雨水,徑直掠上屋頂,追上了上去。
其他幾人緊跟而上。
李元身影如魁影,在房頂上閃掠,爆發出遠超本身修爲層次的速度,竟然與申屠猛之間拉開一些距離,而且越拉越大。
………
風歇雨停,夜去日出。
晨曦初露,天邊漸染金輝。
瑪瀾城在晨光中甦醒,街巷間逐漸熱鬧起來,家家戶戶炊煙裊裊升起。
“呼……”
李元長舒一口氣,幾個時辰的修煉彷彿耗盡其所有的力氣,身心皆顯疲憊。
他心中暗歎:“爲何我感覺自己如同年邁七旬,生機正悄然流逝?
“越是刻苦修煉,體內元氣愈發孱弱。
“往年尚可依賴千金草維持表面修爲,今年卻……若無此草,我豈不成了全族的笑柄?”
半晌,李元閉目凝神,試圖再次感應體內的元氣流動。
然而,那股虛弱感卻讓他俊朗的面容,瞬間籠上一層陰霾,怒火在心頭騰起:
“申屠猛那混賬,不知道老子身上的化龍骨已經消失嗎?
“終有一日……哼,暫且記下!”
正當他欲小憩片刻,房外傳來一個老嫗略顯滄桑的聲音:“少族長,大長老請你去測驗廣場,參加年度修爲測驗。”
李元無奈,只得強撐起疲憊不堪的身軀,緩緩下牀,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他對着門外身着青色衣裳的老嫗,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輕聲道:“走吧,清欣管家。”
歲月在老嫗的臉上刻下深深的痕跡,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溫和而慈祥。
她望着李元,眼中浮現不易察覺的惋惜:
“如果少族長身上的化龍骨未曾消失,此刻,或許早已是煉氣境九重的強者,與族長並肩。
“甚至有望衝擊元力境……可惜啊……”
走在通往測驗廣場的路上,李元的心境如同天氣,複雜多變。
他回想起往昔修煉時的英姿勃發,再對比如今的虛弱無力,心中五味雜陳。
李元是瑪瀾城三大家族之一李家族長之子。
因其體內誕生的,是萬中無一的化龍骨。
幾乎是天生的涅?境,衆人夢寐以求的至寶。
凡生有化龍骨者,只要心志堅定,三十歲前踏入涅?境,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三歲那年,李元便踏上煉氣之路。
十五歲時,便已登至煉氣境八重,成爲瑪瀾城無可爭議的第一天才。
受萬人敬仰,名聲如日中天。
所有人都堅信,十八歲之前,他必將突破煉氣境九重,凝聚氣池,修煉出元力,一腳踏入元力境。
成爲李家近百年來唯一的元力境強者,書寫家族的輝煌。
然而,命運似乎總愛與人開玩笑。
李元的聲望在家族達到頂峯時,卻遭受出生以來最慘烈的打擊。
十二載的辛勤修煉,將修爲提升至煉氣境八重,卻成了他修煉路上的終點。
十五歲那年,家族年度修爲測驗剛剛落下帷幕,其體內的化龍骨卻突然失去作用。
修爲止步不前,好似被一層無形的迷霧所籠罩,變得虛無縹緲。
此後的日子裏,其修爲不僅沒有再進一步,反而如同沙漏中的沙粒,一點一滴地流逝。
每到家族修爲測驗之時,他不得不依靠千金草,來維持煉氣境八重的虛假修爲。
就在月前,李元再無法感知到體內化龍骨的存在。
曾經讓他引以爲傲的化龍骨,徹底消失。
他的真實修爲,僅僅只有煉氣境二重。
李元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瑪瀾城的繁華景象,心中卻是一片荒蕪。
眼神中閃爍着不甘與絕望,曾經的天之驕子,如今卻淪爲家族的累贅。
他雖然還想用千金草,試圖繼續維持虛假的修爲,騙過測驗骨碑。
但心中卻明白,這一切都只是徒勞。
這幾年的時光,他的修爲虛浮,真實實力一跌再跌,在瑪瀾城已不再是祕密。
化龍骨的消失,意味着他與普通修煉者已經沒有了多少區別。
甚至再這樣下去,恐怕連普通人都不如。
李元心中充滿苦澀與無奈,曾經的輝煌與如今的落魄形成鮮明的對比。
讓他如同置身於冰窖,寒意徹骨。
萬中無一的化龍骨,是他傲視羣雄的資本,如今卻無影無蹤。
他百思不得其解,爲何上天賜予的瑰寶會突然離他而去。
無數個夜晚,李元在夢中重回巔峯,依舊是那個自信滿滿、潛力無窮的天才少年。
在夢裏,他翱翔於九天之上,元力澎湃,彷彿整個天地都在其腳下顫抖。
然而,當晨曦的第一縷光線穿透夢境,將他拉回現實,體內孱弱不堪的元氣便如冷水澆頭,讓其不得不面對殘酷事實。
或許,他再也沒有機會重新站起來。
今天是家族年度測驗修爲的日子,瑪瀾城的天空湛藍如洗,陽光灑滿大地,給這座繁華的城市披上一層金色的外衣。
族人們個個興高采烈,穿着節日般的盛裝,湧向測驗廣場。
而李元,卻如同被陰霾籠罩,心中沉甸甸的,彷彿有一塊巨石壓着。
今天的測驗對他來說,不僅僅是一次修爲的檢驗,更是一次身份的驗證。
若測驗結果顯示他的修爲未達到煉氣境四重,那麼少族長的身份將被無情地剝奪。
一直深居簡出的李元,依靠千金草勉強維持修爲。
在族人眼中,只知他如今實力大不如前,但具體弱到了何種程度,卻無人知曉。
而今天,沒有千金草的庇護,一切都將公之於衆。
他彷彿被推上刑場,等待着命運的審判。
李元緊隨青衣老嫗的步伐,穿過座座幽深的院落,好似穿越時間的長廊,最終來到家族後山,懸崖畔的測驗廣場。
廣場足有五六十丈方圓,三面被蒼翠的山林環繞,顯得既神祕又莊嚴。
在靠近懸崖邊緣的地方,一座古老而神祕的骨碑巍然屹立,宛如一位沉默的守護者,見證無數族人的成長與蛻變。
這座測骨碑高達十丈,其材質非凡,碑體堅韌不拔,歷經風雨侵蝕卻依舊屹立不倒,似擁有不朽的力量。
碑面之上,一塊晶瑩剔透的晶石鑲嵌其中,閃爍着變幻莫測的光芒。
碑體的形狀宛如一條蜿蜒騰空的骨龍,栩栩如生,似隨時都會破空而去,寓意着修煉之路如龍昇天,充滿無限可能。
測碑下方的碑面微微凹陷,形成一處掌心大小的測試區域。
將手掌輕輕觸碰在這片區域,催動體內元氣灌入,骨碑便會精準地捕捉到族人體內的元氣流動與強度,晶石隨即顯示出不同的顏色。
淡綠如初春嫩芽,破土而生,蘊生機與希望,此爲煉氣境一重,初入修煉之門。
深綠顯煉氣二重,修爲更進,元氣愈充。
青綠映煉氣三重,實力漸增,元氣愈暢。
深青昭煉氣四重,修爲已頗不俗,實力初展。
淺藍示煉氣五重,元氣如溪,潺潺不絕。
湖藍顯煉氣六重,實力已強,元氣澎湃似海。
深藍標煉氣七重,元氣如狂風巨浪,洶湧無垠。
淡紫爲煉氣八重,近煉氣之巔。
深紫乃煉氣九重,猶夜空紫星璀璨,輝光無盡,此煉氣之巔。
據傳,測驗骨碑是百年前家族中一位成功踏入元力境的強者所立。
此刻,廣場上人頭攢動,簇擁着上千道身影,他們的眼中閃爍着興奮與炙熱的光芒。
因爲修爲的高低,將直接決定他們接下來一年所能獲得的資源多少。
“李明,煉氣境五重!”
隨着測驗骨碑上亮起淺藍色光芒,下方一名青衫老者瞥了一眼,高聲宣佈。
這時,青衫老者的目光落在被青衣老嫗帶到廣場上的李元身上,語氣漠然地喊道:“李元,大家已經等你很久了。”
“這就要判死刑了嗎?”李元臉龐頓時一沉,口中呢喃道。
雖然他心裏極爲不願面對這一刻,但廣場上的族人卻特意給他讓出一條道。
那種夾道歡迎的感覺,讓他如芒在背。
在十六歲之前,他一直受萬人敬仰,是瑪瀾城的天之驕子。
然而,這兩年的時光,那些敬仰的目光卻變成嘲諷與輕蔑。
走在這一條特意讓出來的道上,他好似揹負千斤重擔,每一步都沉重無比。
盡頭的測驗骨碑,巍峨如萬仞之山,散發着磅礴的威壓,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骨碑上的每一寸紋理,都如同在訴說着族人的榮耀與輝煌。
而此刻,在他眼中,卻如同判決他命運的絕望之劍。
不知不覺間,汗珠順着他俊朗的臉龐滾落而下,滴落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登上石梯,他將手掌放於骨碑之上,催動元氣灌入其中。
“嗡??”
一陣轟鳴似乎在他耳邊響起,如同上天在審判他的罪孽,質問他爲何會失去萬中無一的化龍骨。
“李元,煉氣境二重!”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冷漠的聲音突然響起。
緊接着,周圍爆發出譁然聲。
那些曾經仰望他的族人,此刻卻如同看小醜一般看着他。
眼中的不屑與鄙視如同鋒利的刀刃,一刀刀割在其心上。
抬首看了一眼巨大骨碑上閃爍的深綠色光芒,李元嘴角含着一抹自嘲的笑容。
那笑容中,有苦澀,有無奈,也有對命運的抗爭與不屈。
撤回灌注的元氣,他將手掌從骨碑上拿開,旋即轉身,拖着疲憊的身體,一步步走下石梯。
穿過人羣時,他彷彿置身於一片嘲諷的海洋,刺耳的聲音如同潮水一般湧來,讓他幾乎窒息。
他咬緊牙關,強忍着心中的屈辱,衝出測驗廣場。
其心中充滿無盡的迷茫與絕望,若舉世皆崩。
“二重?
“這怎麼可能,去年測驗的時候,他不是還煉氣境八重嗎?”
人羣中,驚愕的聲音響起。
“雖然實力有所下降,但修爲底蘊還在啊,怎麼可能一下子就跌到二重了。”
另一族人皺眉疑惑,似乎對這樣的結果難以接受。
“你們不知道吧,他這幾年都是靠着千金草,勉強維持着曾經最高的修爲,騙過測驗骨碑。”一個看似知情的族人低聲透露。
“怎麼可能?”有族人驚呼,滿臉難以置信。
“怎麼不可能?
“你們不覺得這幾年,他很少外出嗎?
“一直躲在自己的小院裏,實力也大不如前,這都是有原因的。”
那族人繼續爆料,語氣愈發肯定。
“你這麼說,好像是這樣,他的確變得沉默寡言,很少在家族中露面了。
有族人附和道,眼中閃過一絲恍然。
“而且我還聽說,他的化龍骨沒了!”
“什麼?化龍骨沒了?這怎麼可能!”
人羣再次沸騰起來,議論聲此起彼伏。
“這話可不能亂說。”有族人小聲提醒道。
“家族高層都知道此事,只是壓着而已。”
“可惜了,他本有可能成爲李家有史以來第一位涅?境,現在卻成了笑話。”有族搖頭嘆息。
“這樣的無用之人還擔任少族長?真是可笑至極!”有族人嗤笑道。
“還不是有個族長爹撐着,不然他早被趕出家族了。”另一個族人附和道,充滿嘲諷。
“還少族長呢,煉氣境二重的廢物就應該被趕出家族,免得辱沒了李家的名聲。”有族人義憤填膺地說道。
這些如潮水一般的嘲笑和議論聲,如同道道利刃,狠狠地插入李元的身體,讓他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拳頭緊握,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就在這時,一道冰寒刺骨的聲音從測驗骨碑處傳來,直擊李元的靈魂:
“李元,十二日後,長老們將會廢黜你的少族長身份。
“即便你爹是族長,也保不了你。”
聞言,李元前衝的步子也不由得頓了頓。
“李明麟,煉氣境六重!”
下一刻,青衫老者激動而興奮的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