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特·艾格欲言又止,想要勸說恩斯特一句,千萬別碰這件事。
可當他看到對方那張掛着淡淡笑意的臉時,到了嘴邊的勸阻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他也算是瞭解恩斯特,這是一個非常堅定的男人,你可以說他是...
恩斯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站在實驗室中央,目光從尤利西斯那張寫滿倨傲的臉上緩緩移開,掃過桌上那塊佈滿壞點、邊緣開裂的試驗面板,又掠過研發人員工裝袖口磨出的毛邊、顯微鏡目鏡上被手指反覆擦拭留下的淺淺油痕,最後停在角落裏一臺外殼掉漆的示波器上——屏幕右下角貼着一張泛黃的膠帶紙,上面用藍墨水寫着“1997年8月校準”。
空氣凝滯了三秒。
然後他忽然抬手,朝身後兩名隨行人員打了個手勢。其中一人立刻上前,將一個沉甸甸的銀灰色鋁箱輕輕放在實驗臺中央,卡扣“咔噠”一聲彈開。
箱內沒有炫目的全息投影,沒有流光溢彩的芯片陣列,只有一疊整齊碼放的A4紙,封皮是啞光黑,印着燙金的斯特實驗室徽標:一道閃電劈開晶體結構圖,下方鐫刻拉丁文“Veritas in Fundamento”——真理,在根基之中。
“尤利西斯,”恩斯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把薄刃切開了滿室壓抑,“把第三份材料拿出來。”
尤利西斯眉峯一挑,指尖精準抽出最上方那份文件,動作帶着職業性的利落,可當他看清封面上的標題時,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TFT-LCD量產可行性重構白皮書(中國適配版)·V0.3》。
他下意識抬頭看向恩斯特,後者只是微微頷首。
尤利西斯深吸一口氣,翻開第一頁。紙頁發出細微脆響,像冬日冰面初裂。他逐字讀下去,語速越來越慢,眼神從慣常的俯視漸漸轉爲凝重,再往下,竟浮起一絲難以置信的震動。他猛地翻到附錄頁,手指快速劃過密密麻麻的參數表格、設備改造清單、分階段國產化路徑圖,最後停在頁腳一行小字上:“注:本方案所涉全部核心工藝節點,已通過斯特實驗室200mm晶圓線實機驗證,良率穩定≥92.7%。”
實驗室裏徹底靜了。連窗外隱約傳來的機牀嗡鳴都彷彿被抽離。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尤利西斯手中那疊紙上,像釘在救命稻草上。
王東昇第一個反應過來,一步跨前,聲音乾澀發緊:“加菲爾德先生……這、這是?”
恩斯特沒看王東昇,目光依舊落在那疊紙上,指尖無意識敲擊着鋁箱邊緣,節奏沉穩。“不是你們現在缺的東西。”他頓了頓,視線終於抬起,掃過每一張寫滿震驚與希冀的臉,“設備老舊,可以換;供應鏈斷裂,可以建;技術封鎖,可以繞。但唯獨一樣東西,換不掉,建不了,也繞不過去——時間。”
他往前踱了半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迴響。“日韓企業從1980年代起步,砸進去了二十年。你們現在纔剛摸到門框。按常規路徑,再熬十年,最多隻能追到他們1995年的水平。等你們量產八代線,人家已經佈局OLED和MicroLED了。”
他話鋒陡然一轉,銳利如刀:“所以,我不給你們圖紙,不教你們怎麼修舊設備,更不會陪你們從零驗證液晶分子取向模型——因爲那太慢。我要給你們的是‘跳板’,是直接踩在巨人肩膀上的梯子。”
尤利西斯喉結動了動,終於合上文件,轉向王東昇,聲音裏那點倨傲早已褪盡,只剩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這份白皮書,把TFT-LCD量產最關鍵的七個瓶頸環節,全部拆解成可移植、可落地的模塊化方案。玻璃基板切割公差控制?我們提供激光校準算法和國產化傳感器接口協議。a-Si薄膜沉積均勻性?給出PECVD腔體氣流動力學模擬模型,適配你們現有設備改造。甚至連偏光片塗布乾燥曲線,都精確到溫度梯度和風速配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那堆進口二手零件,“你們依賴進口的驅動IC、背光模組?白皮書附件三,有完整的國產替代路線圖——從深圳華強北能買到的通用芯片,到合肥中科院微電子所正在流片的專用驅動SOC,再到明年Q3量產的自研背光控制器。所有時間節點,精確到周。”
王東昇的手指在桌沿掐出白痕,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陳炎順猛地攥住他手腕,指甲幾乎陷進肉裏,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山崩地裂般的震顫。
就在這時,實驗室門口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京東方負責採購的老張氣喘吁吁衝進來,手裏揮着一份傳真單,臉色漲得紫紅:“王總!剛剛收到消息!寶島奇美電子……主動聯繫咱們,說願意開放兩條中試線給我們做聯合驗證!還、還答應共享部分非核心製程參數!”
死寂。
老張的聲音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一圈圈擴散開。所有人都僵住了。奇美?那個連淘汰技術資料都要藏三分的奇美?主動送上門?
尤利西斯卻突然笑了,笑聲低沉而意味深長:“看來,我們的‘備選資本方’信號,傳遞得很及時。”
恩斯特終於側過身,第一次正視王東昇的眼睛。那雙灰藍色的瞳孔裏沒有施捨,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王總,現在你該明白,我爲什麼拒絕首都的方案了。”
他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因爲我要的從來不是控股,不是報表上的數字遊戲。我要的是,讓京東方成爲這個國家液晶產業真正的‘心臟’——不是依附於外資的心臟,而是能自主搏動、自主供血、自主向全身輸送氧氣的心臟。”
他轉身走向門口,黑色大衣下襬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弧線,腳步未停,聲音卻清晰傳來:“明天上午九點,我在釣魚臺國賓館三號樓等你們。帶齊你們所有技術骨幹、財務模型、五年規劃。我要看到的不是PPT,是你們把白皮書第一頁參數抄寫十遍後,還能親手畫出的改進版工藝流程圖。”
門被推開又合攏。走廊裏只剩下他離去的腳步聲,規律、堅定,踏在老舊水磨石地面上,像節拍器,敲打着某種不可逆轉的倒計時。
實驗室裏沒人動。只有牆角那臺示波器屏幕幽幽亮着,綠色掃描線緩慢移動,像一條無聲奔湧的河。
不知過了多久,王東昇猛地抓起桌上那疊白皮書,紙張邊緣割得掌心生疼。他盯着第一頁那個鮮紅的“V0.3”編號,忽然仰頭笑了一聲,笑聲沙啞,卻帶着破土而出的狠勁:“V0.3……好啊,那就從V0.4開始寫!”
陳炎順一把奪過文件,手指顫抖着翻到工藝重構頁,目光死死鎖住“國產化替代路徑圖”那一欄——第一條赫然寫着:“2000年Q2,完成首套國產化TFT曝光機光學系統驗證,光源供應商:長春光機所;精密導軌:瀋陽新松;控制系統:清華同方。”
他喉嚨發哽,眼眶發熱,喃喃道:“光機所……新松……同方……全是咱們自己的名字啊……”
老張抹了把臉,突然轉身衝向門外:“我這就打電話!通知所有廠裏老師傅,今晚加班!把車間所有舊設備臺賬連夜整理出來!還有,給合肥微電子所李所長……不,直接打衛星電話!就說……就說京東方要跟斯特實驗室共建聯合實驗室!地點就定在咱們朝陽廠區!”
腳步聲雜沓遠去。實驗室裏驟然空曠下來,只剩下那羣研發人員圍着實驗臺,沉默地、一寸寸撫摸着白皮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參數、箭頭、座標系。有人掏出鋼筆,就着檯燈昏黃的光,在空白頁角飛快演算;有人拿起遊標卡尺,反覆測量那塊被恩斯特扔在桌上的試驗面板壞點間距;還有人默默摘下眼鏡,用衣角用力擦拭鏡片,再戴上時,鏡片後的目光已淬火成鋼。
恩斯特走出廠區大門時,夕陽正熔金般潑灑在鏽跡斑斑的鐵門上。達芙妮快步跟上,忍不住低聲道:“Boss,您真打算把斯特實驗室三十年積累的‘命脈’,就這麼……交出去?”
恩斯特沒回頭,目光投向遠處798藝術區尚未拆除的蘇式廠房穹頂,聲音平靜無波:“達芙妮,你記不記得我祖父說過的話?”
達芙妮一怔。
“當一座工廠的煙囪開始冒煙,它燒的不是煤,而是未來。”恩斯特終於側過臉,夕陽爲他輪廓鍍上金邊,灰藍色瞳孔裏映着整個京城西沉的天幕,“京東方現在沒有煙囪,但他們的爐膛裏,有比任何煤炭都滾燙的東西——絕望裏的火種。”
車隊駛離工業區,匯入京城傍晚的車流。恩斯特靠在後座,閉目養神。車載電臺裏,新聞主播字正腔圓:“……據可靠消息,中石油集團今日正式向港交所遞交上市申請預溝通文件,擬募資規模達三十億美元……”
他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睜開眼,望向窗外飛逝的梧桐樹影。樹影婆娑,像無數伸展的手臂,正奮力託舉着墜落的夕陽。
同一時刻,釣魚臺國賓館三號樓頂層會議室。
石化局老方盯着面前攤開的《中石油海外上市風險評估報告》,指尖重重戳在“國際資本信心指數”那一欄——原本刺眼的紅色預警,此刻已被一支藍筆粗暴劃掉,旁邊龍飛鳳舞補上幾個字:“恩斯特背書,即刻轉綠”。
他放下筆,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目光掃過對面坐着的中石油集團代表。對方正低頭擺弄手機,屏幕上赫然是剛剛彈出的推送新聞標題:《京東方迎戰略投資,全球顯示產業格局或生變》。
老方扯了扯嘴角,端起茶杯,吹開浮在水面的茶葉。茶湯清亮,倒映着天花板上慘白的燈光,也映出他自己略帶疲憊卻異常明亮的眼睛。
窗外,暮色四合。京城燈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子,微弱,卻執拗地燃燒着。
而遠在千裏之外的美國東海岸,紐約證交所交易大廳裏,大屏正瘋狂跳動。一支代碼爲“ESTR”的股票,在收盤前十分鐘突然拉昇,成交量瞬間放大五倍。無數交易員抓起電話,聲音嘶啞:“快!查加菲爾德今天所有行程!他到底在華夏簽了什麼?!”
沒有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心裏都浮現出同一個畫面——那疊被留在破舊實驗室裏的黑皮文件,正靜靜躺在沾着機油的實驗臺上,封面上的燙金徽標,在臺燈下幽幽反光,像一枚尚未引爆的、沉默的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