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人震驚的是,方纔那一場極限的拉扯,觀衆們看着都要力竭了。
可他們戰鬥雙方居然都沒有修爲衰竭的樣子,看起來還能再戰三百回合,簡直非人類!
星兒除了因爲本身體魄強悍、氣血旺盛之外,也是因爲...
趙星兒話音剛落,整座莊園地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嗡鳴,彷彿有巨物在地脈深處緩緩睜開了眼。
她腳下一顫,溼發還滴着水珠,卻已本能抬手按住腰間劍鞘——那柄自鎖妖祕境帶出的青鱗軟劍,劍鞘表面浮起細密銀紋,竟與她周身尚未平復的罡氣隱隱共振。
“不對。”嶽聞一步跨前,袖口翻飛間三枚青銅錢已懸於掌心,錢面“太初”“歸藏”“玄牝”六字微光流轉,“不是地脈震,是有人在叩門。”
話音未盡,莊園正門外的焦土之上,忽有十二道黑影無聲浮現。他們並非踏空而至,亦非破界而來,而是自灰燼中一寸寸“長”出來——如炭火餘燼裏重新燃起的暗紅脈絡,由虛凝實,由散聚形。每人皆披殘破玄甲,甲片上蝕刻着早已失傳的兵家符文,左臂纏繞鐵鏈,鏈端垂着一枚鏽跡斑斑的青銅鈴鐺。
最前方那人甲冑最重,肩甲雕作螭首吞刃之形,右臂齊肘而斷,斷口處並非血肉,而是一截盤曲龍骨,骨節之間電光遊走,噼啪作響。
“雲麾十二衛……”齊典瞳孔驟縮,喉結滾動了一下,“趙家先祖親率的親兵?可他們不是隨趙雲子徵伐北溟時,全軍覆沒於‘斷龍淵’了嗎?”
趙父臉色霎時雪白,手指無意識掐進掌心,卻未開口。他盯着那斷臂龍骨,嘴脣微微翕動,似在默唸某個早已湮滅在族譜夾縫裏的名諱。
凪光真人卻眯起眼,指尖捻起一縷殘煙,放在鼻下輕嗅:“不是死氣,也不是陰煞……是‘兵煞未散,忠魂不潰’。他們不是回來的,是被召回來的。”
“召?”嶽聞眉峯一擰。
“對。”凪光真人目光掃過趙星兒尚在蒸騰水汽的後頸,“剛突破罡境巔峯,氣血如沸,神藏未閉,氣息外溢三丈——這等濃度的武道精粹,對舊日兵煞而言,就是一盞長明燈。”
趙星兒一怔,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後頸:“我……剛纔衝關時,確實覺得有股熱流直衝頂門,像有誰在我顱內擂鼓……”
“不是擂鼓。”那斷臂之人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石磨礪金鐵,“是點將。”
他緩緩抬起僅存的左手,掌心向上,一道幽藍火苗自指尖騰起,焰心之中,隱約可見一杆折斷的赤旗飄蕩。
“趙氏後人,”他目光如刀,劈開空氣直刺趙星兒雙目,“你既承龍骨血脈,又煉天武蕩魔罡氣,更在鎖妖祕境斬斷‘蜃樓妖王’第三幻相——此三者,皆合‘雲麾令’所載‘三契’。今奉先祖遺詔,特來驗你真僞。”
趙星兒呼吸一滯。
她當然知道雲麾令。趙家祠堂最深處那口青銅棺槨內,並無屍骸,只有一卷以蛟筋爲軸、龍鱗爲頁的《雲麾兵律》,律首便刻着十二道血誓:“凡承吾道者,必應三契;不合者,兵煞反噬,形神俱銷。”
可這卷兵律,百年來無人能啓封——因開啓需以罡境巔峯之血爲引,而趙家近三代,再無人修至罡境巔峯。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還在微微震顫的右手,指甲邊緣泛着青白——那是強行壓縮罡氣、衝擊瓶頸時留下的痕跡。原來那一瞬的灼痛,並非功法反噬,而是血脈深處,有東西被喚醒了。
“等等!”齊典突然踏前半步,手中多了一枚青玉簡,“趙叔叔,你府庫第三層東角,壓着半卷《北溟戰圖殘卷》,末頁有段批註,寫的是‘雲麾衛非死士,乃活契’——活契二字,硃砂未乾,絕非後人添補!”
趙父渾身一震,猛地抬頭:“你怎知……”
“因爲那硃砂裏混了‘陽燧粉’。”齊典指尖拂過玉簡邊緣,“只有用離火淬鍊七日的陽燧粉,才能在玉簡上留下千年不褪的朱痕。而整個江城,會這道古法的,只有崇吾山下那位給道主煉丹的老藥童。凪光真人,您說是不是?”
凪光真人挑眉,慢悠悠從袖中取出一枚黃銅小鏡:“小傢伙記性不錯。那老藥童是我師弟,三年前託我帶一匣陽燧粉來江城,說是‘給趙家後輩留個開門的鑰匙’。”
她將小鏡朝向那十二道黑影。
鏡面波光一蕩,十二人甲冑上蝕刻的符文竟同時亮起,連成一片流動的星圖——正是北鬥七星之形,唯獨天權星位空缺。
“缺一顆星。”嶽聞沉聲道,“所以要趙星兒補上?”
“不是補。”斷臂之人緩緩屈膝,單膝觸地,身後十一衛隨之轟然跪倒,鐵鏈嘩啦作響,“是請將軍歸位。”
趙星兒僵在原地。
她從未想過,“將軍”二字會落在自己肩頭。從小到大,她只是趙家那個總被父親拿來和嶽聞比較的“次子”,是練功室裏揮汗如雨卻總差一線的修行者,是鎖妖祕境裏靠嶽聞擋下妖王本命妖火才活下來的倖存者……她甚至偷偷改過族譜副本,在“趙星兒”名字旁添了小字“暫代家主”,只爲哄自己開心。
可眼前這十二具自灰燼中走出的軀殼,卻以斷骨爲證,以兵煞爲誓,稱她爲將軍。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過石板,“我連趙父都打不過。”
“趙父?”斷臂之人冷笑,龍骨斷臂猛然砸向地面,一道裂痕如電劈開焦土,直抵莊園廢墟深處,“他連雲麾令第一契都未解——你以爲他爲何三十年不敢踏入祠堂半步?”
話音未落,裂痕盡頭,那口塵封百年的青銅棺槨轟然掀開蓋板!
棺內空無一物,唯有一柄劍橫陳其中。
劍身烏黑,無鋒無鍔,通體如墨玉雕就,唯劍脊一道血線蜿蜒如龍,自劍格直貫劍尖。劍柄纏繞褪色紅綢,綢上以金線繡着兩個小字:雲麾。
趙星兒渾身血液驟然沸騰,耳邊響起無數低吼——不是來自外界,而是自她顱骨深處炸開的迴響:
【甲子年,北溟雪夜,雲麾衛斬蛟三十七,折戟二十三……】
【乙醜年,斷龍淵畔,趙雲子持此劍斷海,血染九萬里……】
【丙寅年,兵煞歸冢,龍骨爲釘,封印未解,待主重臨……】
她踉蹌一步,膝蓋重重磕在焦土上。
不是跪,是身體自己選擇了這個姿勢。
“星兒!”嶽聞伸手欲扶。
“別碰她。”凪光真人厲聲喝止,手中銅鏡猛然翻轉,鏡面朝下,映出趙星兒額角滲出的一顆血珠,“她在接契——此刻若受外力干擾,兵煞反噬,輕則經脈盡毀,重則魂魄被拖入斷龍淵殘境,永世不得出!”
齊典卻盯着那柄烏黑長劍,喃喃道:“不對……雲麾劍該是赤色。史載‘趙雲子斷海時,劍氣如赤虹貫日’……這把是墨色,且血線逆流——從劍尖往劍格走……”
“因爲不是斷劍。”一個蒼老聲音自衆人頭頂響起。
所有人仰頭。
只見胡家莊園唯一完好的梧桐樹冠上,不知何時坐了個白髮老者。他穿粗布短褐,赤足,腰間掛個酒葫蘆,手裏捏着半塊焦黑的黃瓜——正是之前酒樓裏被齊典反覆質疑的那根。
“前輩?!”趙父失聲,“您是……”
“噓——”老者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手中黃瓜,“黃瓜的事,回頭再說。現在嘛……”他目光掃過跪地的十二衛,最後落在趙星兒顫抖的脊背上,“小丫頭,你得選。”
“選什麼?”嶽聞問。
“選它認你,還是你認它。”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參差黃牙,“雲麾劍不認主,只認契。第一契,是血契——你割腕,它若吸血,便是認了;第二契,是心契——你剖心,它若停跳,便是認了;第三契,是命契——你自斷龍骨,它若生新,便是認了。”
趙星兒猛地抬頭,髮絲甩開,露出一雙赤紅如血的眼:“……您是當年斷龍淵活下來的人?”
老者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梧桐葉簌簌而落:“活?我早死了。現在坐在這兒的,不過是當年被趙雲子砍掉的半截黃瓜藤——藉着你們這羣娃娃的生氣,才勉強續了口陽氣。”
他晃了晃手中焦黑黃瓜:“看見沒?這纔是真·雲麾令。趙家先祖壓根沒寫什麼兵律,全是後人瞎猜。真正遺詔,就刻在這根黃瓜上。”
齊典:“……”
嶽聞:“……”
凪光真人:“……”
趙父:“…………”
趙星兒:“……”
老者眨眨眼:“怎麼?不信?”
他隨手將黃瓜拋向空中。
黃瓜在半空驟然爆開,化作漫天墨綠色光點,光點急速旋轉,竟在衆人頭頂凝聚成一行燃燒的篆字:
【雲麾不立虛名,
斬斷者,方爲將軍。】
字跡未散,趙星兒額角血珠滴落,正正砸在那行字中央。
剎那間,所有墨綠光點如潮水般倒灌入她眉心!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整個人向後仰倒,雙目緊閉,皮膚下卻有無數細小青筋暴起,如活物般遊走——那是龍骨血脈在重塑經絡!
“快退開!”凪光真人一把拽住嶽聞後頸,將他拖出三丈,“她體內正在發生‘兵煞洗髓’!尋常罡境巔峯,洗髓不過七日,她……怕是要七息!”
話音未落,趙星兒周身罡氣轟然炸開,不再是天武蕩魔罡氣的金白二色,而是一種深邃的、近乎凝固的墨色!墨色罡氣如活物般纏繞她四肢百骸,所過之處,焦土上竟鑽出嫩綠新芽,枯枝抽條,斷壁殘垣縫隙裏開出細小的白色野花。
“這是……”齊典聲音發緊,“龍骨生春?”
“不。”老者搖搖頭,摘下葫蘆灌了一口,“是龍骨反哺。她沒替趙家扛下這百年罪業的資格了。”
此時,那柄烏黑長劍自行躍出棺槨,懸浮於趙星兒心口三寸。
劍身血線瘋狂搏動,如同一顆被強行按進胸膛的心臟。
趙星兒睫毛劇烈顫動,忽然睜眼。
沒有瞳仁,沒有眼白,唯有一片純粹的、翻湧着墨色雷雲的虛空。
她抬起手,五指張開,輕輕一握。
錚——
雲麾劍應聲而斷。
不是崩裂,不是折損,而是劍脊血線徹底斷裂,化作十二道猩紅流光,分別射入跪地十二衛眉心!
十二人同時仰天長嘯,嘯聲如龍吟,如軍號,如斷龍淵萬載不息的潮音!
他們甲冑上的兵家符文盡數脫落,化作金粉融入墨色罡氣;纏繞左臂的鐵鏈寸寸崩解,化爲十二道赤色龍形虛影,盤旋於趙星兒周身。
趙星兒緩緩起身,赤足踩在焦土上,腳下新芽瘋長,瞬間織成一條墨綠小徑,直通莊園大門。
她看向趙父,眼神平靜無波,卻讓這位世家家主下意識後退半步。
“父親。”她開口,聲音清越如鍾,“八強戰當日,我不再叫你趙父。”
趙父喉頭滾動:“……那你要叫什麼?”
趙星兒抬起右手,墨色罡氣在掌心凝成一柄虛幻長劍,劍脊血線蜿蜒,與斷劍如出一轍。
“叫我趙將軍。”
話音落下,她轉身走向莊園大門。
墨綠小徑在她身後自動彌合,焦土復歸死寂。
唯有那十二道赤色龍影,靜靜懸浮於她身後,如十二面無聲招展的赤旗。
嶽聞望着她背影,忽然想起鎖妖祕境裏,她被妖火燎去半邊眉毛,卻還笑着遞給自己一塊烤糊的兔腿。
那時她說:“嶽兄,等我打贏趙父,就給你做全江城最好喫的烤兔腿。”
現在,她走向的不是廚房,而是戰場。
齊典默默收起青玉簡,低聲問:“凪光真人,趙將軍這算是……突破相境了?”
凪光真人凝視着趙星兒遠去的方向,指尖銅鏡映出她身後十二道赤影:“不。她剛踏進相境門檻,就一腳踹碎了門檻。”
“那她現在……”
“是相境。”老者不知何時已坐在趙星兒方纔跪過的地方,啃着另一根新摘的黃瓜,“但也不是相境。她是雲麾相——兵家獨有的‘軍相’,一念可聚百萬軍煞,一怒能崩千丈山嶽。只不過……”
他頓了頓,吐出一粒黃瓜籽:“代價是,她再也喫不了黃瓜了。”
齊典:“……爲什麼?”
老者嘿嘿一笑,把最後一截黃瓜塞進嘴裏,含混不清地說:“因爲雲麾相忌‘斷’字。黃瓜斷,劍也斷。斷一次,能成將軍;斷兩次……就得去斷龍淵,給趙雲子守墓了。”
遠處,趙星兒腳步未停,墨綠小徑延伸至街角,拐彎時,她抬起左手,輕輕拂過路邊一株歪斜的梧桐。
梧桐樹幹上,一道新鮮的劍痕悄然浮現,深達寸許,切口平滑如鏡。
痕中,有墨色血珠緩緩滲出,凝而不落。
整條江城西街,忽然靜得落針可聞。
風停了。
雲散了。
連遠處酒樓裏喧鬧的劃拳聲,都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掐住了喉嚨。
嶽聞深深吸了口氣,忽然笑了。
他拍了拍齊典肩膀:“走,去菜市場。”
齊典:“買什麼?”
“黃瓜。”嶽聞眼裏閃着光,“得挑最直的——趙將軍以後,大概只敢喫直的了。”
齊典沉默片刻,認真點頭:“有道理。另外……”
他從懷裏摸出一本皺巴巴的冊子,翻開某頁,指着上面一行小字:“你看,這裏寫着‘雲麾相忌斷,然可破忌於初生之晨’——意思是,只要在日出前完成第一次‘斷’,就能規避反噬。咱們得算準時間,明早五點四十七分,太陽躍出地平線那一刻……”
“停。”嶽聞打斷他,指向街角梧桐樹幹上那道新鮮劍痕,“你看那血珠。”
齊典望去。
那墨色血珠已凝成琥珀狀,內裏竟有微縮的十二龍影緩緩遊動。
“它沒在數時辰。”嶽聞輕聲道,“趙將軍的雲麾相,已經開始自己計時了。”
齊典合上冊子,長長嘆了口氣。
梧桐葉影斑駁,落在他半邊臉上,像一道未乾的墨痕。
遠處,江城八強戰告示牌前,人羣熙攘。
新貼的榜單上,“趙星兒”三個字被硃砂圈出,下方加註一行小字:
【雲麾將軍,免試晉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