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在意的角落,胡瀚一早早就帶着兒子去了醫院治療。魏老那邊的喫播還沒結束,胡雲霆就已經躺在了全江城最好的病房裏,渾身插滿了管子療傷。
他被嶽聞以龍皇開天勁連番重擊,腦袋都凹進去好幾塊,情況嚴重到...
擂臺之上,風停雲滯。
魏平與李飛霞面對面站着,彼此相距不過三丈,衣袂微揚,氣息平穩——若非那不斷重複的“是是是”,幾乎要讓人以爲這是一場靜坐論道的雅集。
可他們不是在論道。
他們在等對方先破功。
魏平的罡氣護盾已悄然撐開,薄如蟬翼、泛着青玉色的光暈,在日光下流轉着細密符文,那是他以《玄龜守心訣》第三重凝鍊出的“息壤壁”,遇力則厚、遇速則韌、遇火則潤、遇雷則吸,連蘇刃雪的寒魄劍氣劈了七次才堪堪裂開一線。此刻它靜靜浮於體表半寸,無聲無息,卻將周身三尺化作不可侵之域。
而李飛霞雙手垂落,指尖微屈,袖口滑下一截白皙小臂,腕骨玲瓏,指甲泛着淡青光澤——那是她暗運《九幽引脈術》的徵兆。此術不顯於外,專修陰絡隱脈,可使氣血如遊絲般潛行於皮肉之下,不泄一絲靈壓,待敵鬆懈剎那,再驟然引爆,一擊斷筋裂骨。
兩人皆未動,卻已在神識層面交鋒三回。
第一回,魏平試探性散出一縷神念,如蛛絲輕探;李飛霞眼皮未抬,卻有三道陰風自足底盤旋而起,將那神念絞成齏粉。
第二回,李飛霞指尖微顫,一縷幽寒之氣欲離體三寸;魏平肩頭肌肉倏然繃緊,息壤壁表面浮起十二枚龜甲狀符印,嚴絲合縫,滴水不漏。
第三回,兩人同時微眯眼——魏平左眉跳動,李飛霞右耳微抖。這不是巧合。是同一瞬,他們各自識海中掠過一道殘影:嶽聞鎖喉時掌心暴起的龍鱗紋,李飛霞被雷柱吞沒前瞳中躍動的幽藍魂焰……那不是記憶,是烙印。是方纔那一戰留下的、尚未冷卻的戰意餘燼,正藉由擂臺殘留的靈機共鳴,在他們之間悄然搭起一座無形橋樑。
“咳。”裁判終於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子投入死水。
魏平喉結滾動了一下,李飛霞睫毛顫了顫。
“二位……”裁判抬手抹了把額角汗珠,語氣艱澀,“按章程,比賽時限爲一炷香。若香盡未分勝負,則依‘守方優先’之例,判守方勝。”
話音未落,李飛霞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極輕、極淡、帶着三分倦意與七分釋然的笑。她抬起右手,指尖朝天,輕輕一勾。
“嗤啦——”
一道細若遊絲的紫電,自她指尖迸射而出,不奔魏平,反而斜斜劈向擂臺東南角一根青銅蟠龍柱。
“轟!”
柱面炸開碗口大一片焦痕,青煙嫋嫋,龍目碎裂。
全場一靜。
魏平瞳孔驟縮——那不是攻擊,是信號。
是李飛霞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宣告:我不攻你,但我要逼你動。
果然,就在紫電炸開的同一瞬,魏平腳下青磚無聲龜裂,蛛網般的裂痕呈扇形蔓延,所過之處,磚石泛起詭異灰白,如同被抽乾所有生機。那是《腐土蝕脈陣》的前置徵兆——李飛霞竟以指爲筆、以氣爲墨,在擂臺上當場繪陣!
魏平呼吸一滯。
他不怕硬碰硬。龜殼硬,他比龜殼更硬。可若對手不打龜殼,偏去撬地基呢?
他猛地後撤半步,腳跟碾碎一塊青磚,罡氣護盾隨之擴張半尺,邊緣浮起一圈細密龜甲紋,嚴密封住腳下三寸——這是《息壤壁》第七變“固淵”。
可李飛霞根本不看他。
她垂眸,看着自己指尖殘留的紫芒,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原來……不是不能動。是不敢動。”
這一句,像一把鈍刀,緩緩割開了魏平心裏那層名爲“穩妥”的繭。
他忽然想起嶽聞接下李飛霞天雷引時的模樣——不是格擋,不是閃避,是迎上去,用血肉之軀撞開雷霆的脊樑。那不是莽夫之勇,是把命押在“我能扛住”四個字上的絕對確信。
而自己呢?
自己押的是“他不敢破我龜殼”。
可若對方根本不想破殼,只想把殼連同底下這片地,一起掀翻呢?
魏平的指尖,在袖中微微發燙。
不是靈力躁動,是血在燒。
他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那裏有一道淺淺舊疤,是幼時被野狗咬的。那時他躲在柴堆後哭,齊典路過,只丟給他一句話:“怕疼,就別活。”
後來他活下來了,靠龜殼。
可現在,龜殼成了牢籠。
“是是是……”魏平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不再帶那股慣常的謙和笑意,“嶽聞,你贏了。”
李飛霞一怔,抬眸。
魏平已收了息壤壁。
青玉色光暈如潮水退去,露出他略顯蒼白的臉,還有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他解下腰間懸掛的烏木短棍,隨手拋向裁判臺:“認輸。不必計時。”
全場譁然。
李飛霞沒動,只是靜靜看着他,眼底幽光微轉,似在分辨這句話的真假。
魏平卻已轉身,走向擂臺邊緣。腳步很穩,甚至比上臺時更沉。
就在他左腳即將踏出擂臺邊界時——
“嗡!”
一聲低沉龍吟,毫無徵兆地自他脊椎深處炸開!
不是幻聽。
是真實存在的、裹挾着金鐵之音的龍嘯,震得四周空氣嗡嗡作響,連懸空大屏都微微晃動。觀衆席前排幾人下意識捂住耳朵,後排修士紛紛掐訣凝神,驚疑不定。
魏平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回頭,脖頸關節發出細微“咔”聲,眼中血絲密佈,瞳仁深處,竟有兩簇金焰無聲燃起!
李飛霞臉色驟變。
她認得這氣息——嶽聞狂龍燃血術初啓時,便是這般灼熱霸道的龍息!可魏平明明沒有修煉此術,體內怎會……?
答案在下一瞬揭曉。
魏平右臂衣袖“砰”地炸裂,露出小臂內側——那裏,赫然浮現出一道蜿蜒金紋!龍首昂揚,龍爪撕雲,龍尾隱入肘彎,整條手臂彷彿被一條活龍盤繞!金紋隨心跳明滅,每一次搏動,都噴吐出灼灼熱浪。
“禁·李飛霞。”
魏平嘴脣翕動,吐出四字。
李飛霞如遭雷擊。
她當然記得這名字——那是嶽聞在絕境中反殺她的底牌!是連她燃燒魂焰都未能防住的、直指神魂根源的禁錮之法!可這禁法,嶽聞只用過一次,且全程在神識封閉狀態下施展,外人根本不可能窺見其運行軌跡!
魏平怎麼可能……
“不是複製。”魏平喘了口氣,金焰在眼中跳躍,“是……共鳴。”
他抬起那隻盤龍手臂,指向李飛霞:“剛纔,你指尖紫電劈向龍柱時,我識海裏,也響起了同樣的龍吟。不是聲音,是……頻率。你的魂焰,我的血脈,嶽聞的禁法……它們在共振。”
李飛霞指尖冰涼。
她明白了。
嶽聞那一戰,不只是打出了勝負,更是打出了一條“路”。一條以戰意爲引、以魂血爲橋、貫通不同神通本質的隱祕通路!而魏平,這個被所有人視爲“最弱十八強”的散修,竟成了第一個踩上這條路的人。
他沒能複製禁法,卻藉由方纔那三輪神識交鋒,捕捉到了禁法啓動時,嶽聞與李飛霞雙方神魂共振的剎那節律!他用自己的血脈,模擬出了那個頻率!
這纔是真正的——“禁·李飛霞”。
不是束縛她,而是……喚醒她體內那沉睡的、屬於“另一個李飛霞”的力量!
“你……”李飛霞喉嚨發緊,幽藍魂焰不受控制地暴漲,“你在做什麼?!”
“幫你。”魏平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幫你還原記憶。嶽聞的雷劈不開,我的禁法……或許可以撬開一道縫。”
他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沒有攻擊,只是純粹地、以盤龍手臂爲引,將一股沛然莫御的龍息洪流,精準轟向李飛霞眉心!
“轟——!”
無形衝擊波炸開。
李飛霞雙膝一軟,單膝跪地,長髮狂舞,臉上表情劇烈扭曲,彷彿有千萬根銀針在顱內穿刺!她死死咬住下脣,鮮血順嘴角淌下,染紅衣襟。
“呃啊——!”
一聲淒厲長吟自她喉間迸出,不再是人聲,倒像是某種古老巨獸瀕死的悲鳴!
她頭頂虛空,驟然撕開一道狹長裂隙——
裂隙之內,並非黑暗,而是翻湧着混沌星雲!星雲中央,一尊巨大無比、半透明的龍首虛影緩緩浮現!龍目緊閉,龍鬚飄動,每一片鱗甲都銘刻着難以言喻的滄桑道紋!一股蒼茫、浩瀚、令萬物臣服的威壓,如太古洪鐘,轟然砸落!
全場修士,無論境界高低,盡數匍匐在地!修爲稍弱者,直接昏厥過去!連裁判都面無人色,雙手死死扣住座椅扶手,指節發白!
“龍……龍……”蘇老渾身顫抖,牙齒打顫,“不是龍氣……是……是真龍殘念?!”
女主持癱坐在地,話筒滾落,失聲尖叫:“快關鏡頭!關所有鏡頭!”
可晚了。
那龍首虛影只存在了短短三息。
隨即,它緩緩睜開雙眼。
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旋轉的、吞噬一切光線的幽邃漩渦。
漩渦中心,倒映出的不是擂臺,不是觀衆,而是——
一柄斷裂的青銅古劍,插在一具橫臥的、覆滿冰霜的龍屍胸口。龍屍周圍,跪着無數披甲將士,鎧甲上血跡未乾,手中長戈齊指蒼穹,口中誦唸着早已失傳的祭文。
畫面一閃即逝。
龍首虛影隨之消散,裂隙癒合。
李飛霞重重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魏平亦如斷線木偶,轟然倒下,盤龍手臂金紋盡褪,皮膚乾裂滲血,氣息微弱如遊絲。
擂臺死寂。
唯有焦黑龍柱上,那道紫電劈出的裂痕,正緩緩滲出一滴……晶瑩剔透、卻蘊藏無盡悲愴的龍淚。
裁判癱坐在地,望着臺上一動不動的兩人,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忽然想起賽前光真人悄悄塞給他的那枚玉簡。當時只道是尋常觀禮符,此刻才知,那裏面封存的,恐怕是足以讓整個江城修行界爲之傾覆的驚天祕辛。
而此刻,懸空大屏上,一行血紅色的小字,正無聲浮現,又迅速被系統強制抹除:
【檢測到超限道韻共鳴……啓動一級遮蔽協議……記憶錨點已鎖定……】
【警告:觀測者序列#07已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