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會場中燈光黑暗。
而銀幕上,熟悉的龍標亮起,電影正式開始放映。
郭凡緩緩坐直了身體,雖然他看不起滕華滔,但對於科幻電影,他還是抱有幾分敬意的。
雖然滕華滔人品不行,但這麼自信,...
景恬指尖還沾着一點水漬,順着鎖骨滑進衣領時,祁諱喉結動了動,沒吭聲,只是把人往懷裏攏得更緊了些。窗外蟬鳴嘶啞,八月的熱浪裹着工地遠處飄來的塵土味兒鑽進落地窗縫,空調冷氣嗡嗡響,卻壓不住兩人之間那點無聲發燙的燥意。
景恬仰起臉,鼻尖幾乎蹭到他下頜:“你剛纔是不是……偷看我胸了?”
“沒。”祁諱答得乾脆,眼神卻往下瞟了一秒,又迅速抬起來,語氣一本正經,“是水漬太明顯,影響市容。”
景恬“噗”地笑出聲,指尖戳他胸口:“市容?你當這是西安鐘樓廣場呢?還管市容?”她翻身坐直,順手把汗溼的T恤下襬往上一提,露出一截溫潤的小腹,肚皮上那道淺淺的妊娠紋在燈光下泛着柔光,“喏,這纔是真·市容重點保護對象。”
祁諱目光頓住,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她腰側軟肉,聲音低了八度:“別撩,再撩我就真不講武德了。”
“講武德?”景恬歪頭,“你上次講武德,還是幫陸洋修他家馬桶那回——結果擰錯了閥門,水漫金山,泡了三雙限量球鞋。”
祁諱咳了一聲,耳根微紅:“那是他買的是假貨,接頭螺紋都不對。”
“哦——所以錯在假貨,不在你?”她眨眨眼,忽然湊近,鼻尖幾乎貼上他鼻尖,“那你說,現在這個‘假貨’,是不是也該換個新閥門了?”
祁諱呼吸一滯。
她懷孕七個月,肚子圓潤隆起,像揣了只溫熱的月亮,行動已不如從前利索,可眼裏的狡黠一分沒減,反因這柔軟軀殼襯得愈發鮮活。她向來如此,從不把“孕婦”二字當成枷鎖,倒像是拿了張免死金牌,專挑他心防最鬆懈的時候,精準捅一刀。
他低頭吻她額角,聲音沉得發啞:“再忍忍,等寶寶出來。”
“誰忍?”景恬笑着推開他一點,伸手扯他領口,“是你忍,還是我忍?你天天晚上摟着我睡,手放這兒放那兒,跟個掃描儀似的——掃描完還不給結果,算哪門子AI?”
祁諱終於繃不住,低笑出聲,一把將人抱起往臥室走。景恬驚呼一聲,本能摟緊他脖子,髮梢掃過他耳後,帶起一陣細小戰慄。他踢上臥室門,把她輕放在牀沿,單膝跪地,額頭抵着她隆起的肚皮,掌心覆上去,感受底下一陣細微的、規律的胎動。
“又踢我。”他悶聲說。
“它認得你聲音。”景恬揉着他頭髮,指尖穿過他略硬的短髮,“上次B超,醫生說胎心特別穩,像你開會拍桌子一樣,咚咚咚,有板有眼。”
祁諱抬頭,眼裏浮起一點少見的柔軟:“那它以後肯定不隨你,隨我——脾氣大,但守規矩。”
“守規矩?”景恬嗤笑,“你守規矩?你當年在橫店替陳嘟靈擋飛醋那會兒,守的哪門子規矩?”
“那是江湖道義。”他理直氣壯。
“哦,江湖道義就是替人捱罵,還順手把人家奶茶吸管折成愛心形狀?”
祁諱:“……”
景恬笑得肩膀直抖,肚子跟着顫,孩子似有所感,猛地一蹬,她哎喲一聲縮起身子。祁諱立刻緊張起來,扶她躺好,毛毯蓋嚴實,又倒了杯溫水蹲在牀邊喂她喝。她就着他的手啜飲,水珠順着下巴滑進衣領,他下意識伸手去擦,指尖觸到她頸側跳動的脈搏,一下,兩下,快而有力。
這一刻忽然很靜。
窗外蟬聲忽遠,空調聲漸弱,連他自己心跳都清晰可聞。
他想起三個月前,也是這樣一個悶熱午後,他陪景恬做產檢。醫生指着B超屏幕說“胎兒發育很好”,她躺在檢查牀上,攥着他的手,指甲陷進他掌心,疼得他沒敢動。出來時她靠在他肩上,聲音輕得像嘆息:“祁諱,你說……咱們的孩子,會不會也像你一樣,表面裝得老成,其實心裏總想着逗我?”
他當時沒答,只把人摟得更緊。
此刻她枕在他臂彎裏,眼皮漸漸發沉,呼吸綿長。祁諱沒動,任她睡着,自己盯着天花板,數着空調出風口滴落的冷凝水——嗒、嗒、嗒。
手機在客廳震動第三遍時,他才起身,赤腳踩過冰涼地板。是郭凡。
“諱哥,緊急會議。”郭凡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裏混着鍵盤敲擊和咖啡機嘶鳴,“《流浪地球》定檔了。”
祁諱擰開瓶礦泉水灌了一大口:“幾號?”
“七月二十,暑期檔中段。”郭凡頓了頓,“片方剛通知的,但……有個事兒得跟你通氣。”
“說。”
“宣發預算被砍了三成。”
祁諱握瓶的手指收緊,塑料瓶身發出輕微呻吟。他沒說話,只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工地塔吊靜默矗立,鋼筋叢林在烈日下蒸騰着白氣,遠處渭河水面反射刺目亮光,像一條晃動的銀帶。
“理由?”
“投資方說,春節檔《瘋狂的外星人》太猛,市場需要降降溫。”郭凡冷笑,“可他們忘了,《流浪地球》不是喜劇,是科幻——觀衆缺的不是笑,是火種。”
祁諱望着那條銀帶,忽然問:“老凌那邊,中山裝訂做了嗎?”
郭凡一愣:“啊?……做了,上禮拜試的樣衣,老凌說袖口偏寬,顯胳膊粗。”
“讓他別改。”祁諱轉身,抓起沙發上的外套,“告訴吳驚,明天上午十點,工地會議室。帶上《攀登者》劇組的財務報表。”
“啊?”
“還有,”祁諱拉開門,陽光劈頭蓋臉砸進來,他眯了眯眼,“讓陸洋把他《我和我的祖國》分組導演的聯繫方式,今晚十二點前發我。”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諱哥,你該不會是想——”
“對。”祁諱跨出門檻,熱風撲面,“借《攀登者》的特效團隊,給《流浪地球》補三場太空坍縮鏡頭;用《我和我的祖國》的羣衆演員資源,重拍最後二十分鐘地面救援戲份;再讓老凌……”
他停頓半秒,嘴角微揚:“讓他以‘特邀家長代表’身份,出席《流浪地球》首映禮紅毯——穿中山裝,戴金絲眼鏡,手裏拎個搪瓷缸,上面印‘爲人民服務’。”
郭凡倒抽一口冷氣:“……你瘋了?老凌根本沒演過戲!”
“誰說要他演?”祁諱輕笑,抬手抹了把額角汗,“就讓他站着,咳嗽兩聲,再跟記者說句‘這電影,像我們當年修三線工廠’。”
電話那頭徹底失聲。
祁諱掛斷,沒回臥室,而是繞到別墅後院。葡萄架下藤蔓垂落,青果累累。他蹲下身,撥開枝葉,露出角落一隻褪色鐵皮箱——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三十多本筆記本,封皮印着“華影廠攝製組工作日誌”,日期從2003年到2019年不等。
他抽出最底下那本,紙頁泛黃脆硬,翻開第一頁,鋼筆字力透紙背:
【2003.7.15 陰
今天在秦嶺拍《天地英雄》,替張子怡扛了三天攝影機。她遞來一瓶冰鎮酸梅湯,瓶身全是水珠。我說謝謝,她笑:‘祁老師,您手抖得比我心跳還快。’
我沒告訴她,我不是手抖。是第一次離這麼近看人眼睛,怕自己瞳孔裏映不出她模樣。】
筆跡到這裏戛然而止,後面空白處,不知何時被人用鉛筆補了一句:
【後來我學會了盯她眼睛不眨眼。
可她早就不喝酸梅湯了。
她喝我煮的紅棗桂圓茶,加三顆枸杞,少一顆都嫌淡。】
字跡稚拙,卻是景恬的筆跡。
祁諱合上本子,指腹摩挲粗糙封面。身後傳來窸窣聲,景恬披着薄毯站在葡萄架下,睡裙下襬被風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纖細腳踝。她懷裏抱着那隻橘貓——噬元獸,此刻正懶洋洋舔爪子。
“找什麼?”她問。
“找當年那個傻小子。”祁諱站起來,朝她張開手臂。
她走過來,把貓塞進他懷裏,自己鑽進他臂彎。橘貓不滿地“嗷嗚”一聲,尾巴掃過他手腕,留下幾道淺淺紅痕。
“傻小子找到沒?”她仰頭問。
祁諱低頭看她,看她眉梢還沾着一點睡意,看她鬢角碎髮被汗粘在耳後,看她微微鼓起的肚子在薄毯下起伏如潮汐——忽然覺得,二十三歲那年在秦嶺山坳裏手抖的,何止是扛攝影機的手。
他喉結滾動,把人摟得更緊,聲音沉得像埋進黃土裏的青銅鐘:“找到了。就在眼前,還給我生孩子。”
景恬笑出聲,手指戳他胸口:“油嘴滑舌。”
“嗯。”他坦然承認,俯身吻她發頂,“油是給你喫的,滑是給你摸的,舌……”
話沒說完,她踮腳堵住他嘴,脣齒間帶着紅棗茶的甜香。橘貓在兩人之間掙扎扭動,爪子勾住祁諱襯衫紐扣,“刺啦”一聲,崩開一顆。
兩人分開時都喘着氣。景恬盯着那顆搖搖欲墜的紐扣,忽然說:“下個月,我去江城待產。”
祁諱一怔:“醫院定了?”
“嗯。省婦幼,陳嘟靈推薦的。”她頓了頓,眼睫輕顫,“她說……當年你陪她做產檢,把整個門診樓的導診圖都背下來了。”
祁諱沒應聲,只是把下巴擱在她發頂,目光越過她肩頭,落在遠處工地上。塔吊臂緩緩轉動,像一隻伸向天空的巨大手臂。鋼筋叢林深處,隱約可見幾個工人正搭起新的腳手架,紅白相間的安全網在風裏鼓盪,像一面未展開的旗。
手機又震起來,這次是吳驚。
“諱哥!”吳驚嗓音沙啞,背景音裏夾雜着高原風聲,“剛收到消息,《攀登者》補拍戲份全撤了!製片主任說……說張子怡主動退了三場感情戲,就留最後一場山頂吻戲!”
祁諱靜靜聽着,手指無意識撫過景恬後頸,那裏有一顆小小的痣,像一粒未落的星子。
“她爲什麼退?”
“她說……”吳驚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去,“她說不想讓觀衆記住‘山頂之吻’,想讓他們記住‘中國高度’。”
祁諱閉了閉眼。
八年前,他在橫店暴雨夜,把渾身溼透的陳嘟靈護在懷裏,替她擋住所有流言蜚語。那時他以爲自己是在救人。
八年後,張子怡在海拔八千米的峯頂,親手撕掉劇本裏最甜膩的糖霜,只留下凍僵的指尖和迎風飄揚的國旗。
原來有些事,從來不是誰救誰。
是光,照見了光。
他睜開眼,望向天際線。雲層裂開一道縫隙,夕陽熔金潑灑下來,把整片工地染成暖銅色。鋼筋、水泥、未乾的混凝土,都在這光裏顯出溫熱的質地。
景恬在他懷裏輕輕動了動,仰起臉:“想什麼呢?”
祁諱低頭,吻她眼角:“想,咱們的孩子,以後該取什麼名字。”
“你不是早想好了?”她笑,“祁星野,星辰大海的野。”
“不夠野。”他搖頭,拇指擦過她下脣,“得加點秦腔味兒。”
“哦?”她挑眉,“那你想叫啥?”
祁諱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祁驍——驍勇的驍。取自《詩經》‘矯矯虎臣,在泮獻馘’。”
景恬愣住,隨即笑得前仰後合,肚子一顫一顫:“你可拉倒吧!《詩經》裏那句是誇殺敵勇士的!咱孩子將來要是當兵,我倒不攔着,可你指望他六歲就去割敵人耳朵?”
祁諱不反駁,只收緊手臂,把人往懷裏按得更深。晚風捲起葡萄葉,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手掌在鼓掌。
遠處,工地廣播突然響起,是秦腔《斬美案》選段,高亢蒼涼:
“王朝馬漢喊一聲——
包龍圖打坐在開封府……”
景恬聽着,忽然安靜下來,手指揪着他襯衫下襬:“祁諱。”
“嗯?”
“要是……”她聲音輕得像耳語,“要是以後有人問我,你這輩子最得意的事是什麼?”
祁諱沒立刻回答。他望着天邊那道熔金般的光,想起二十年前秦嶺山坳裏顫抖的手,想起橫店暴雨中緊握的傘柄,想起景恬第一次在他懷裏哭出聲時滾燙的淚水,想起今天B超屏幕上那顆咚咚跳動的、小小的心臟。
良久,他開口,聲音低沉卻篤定:
“是我哄你睡覺時,你睫毛在我掌心撲閃的樣子。”
景恬怔住,隨即眼眶發熱。她把臉埋進他胸口,聽着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兩下,與腹中胎動隱隱相和。
晚風愈盛,吹得葡萄葉嘩啦作響。橘貓掙脫束縛,躍上窗臺,尾巴高高翹起,像一面小小的、毛茸茸的旗幟。
祁諱沒再看手機。
他只是抱着懷中的人,和她腹中尚未謀面的孩子,靜靜佇立在光與暗交界的門檻上,聽秦腔唱盡人間悲喜,等一個註定燎原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