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祁諱所說,和滕華滔合作,確實不太好。
這人性格古怪,你根本不知道他爲什麼要生氣。
而且剛愎自用,什麼都覺得他是對的,在片場不允許任何人質疑他。
不過,這些話不能跟祁諱說。
...
景恬把手機遞過來,屏幕還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是亦昕發來的幾段語音轉文字,字裏行間透着一股強壓的焦躁:“……老張今天上午直接闖進剪輯室,說‘《白色城堡》的醫療細節太專業,觀衆看不懂’,當場刪了三場急診室搶救戲,還把林若雲那段剖腹產實拍鏡頭標成‘冗餘情緒’,要求重剪——連監製簽字都沒走,就讓助理去硬盤備份區強制覆蓋原文件……亦昕攔不住,現在硬盤分區被鎖了,技術組正在做鏡像恢復。”
祁諱沒立刻點開語音,只是伸手把景恬鬢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指尖卻微微繃緊。
他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簾。窗外江城三月的天色灰白,雲層低得幾乎壓住遠處在建的影視基地塔吊。樓下梧桐剛抽新芽,細弱,青黃,風一吹就晃。
“老張”全名張振國,五十八歲,中影集團元老級製片人,幹過八部主旋律獻禮片,拿過三次華表獎最佳製片。十年前《集結號》爆火時,他正蹲在馮小剛劇組當執行製片,後來跟華宜鬧翻,被伯納高薪挖來,名義上掛的是“藝術總監”,實則手握所有項目終審權——尤其對“年輕導演”的劇本、粗剪、定剪,擁有單方面叫停權。
祁諱第一次見他,是在《長津湖》開機前夜的協調會上。老頭穿件洗得發白的藏藍工裝夾克,袖口磨出毛邊,左手無名指戴着枚銅戒,說話慢,字字砸地:“小祁啊,你寫志願軍啃凍土豆,我信;但你要寫他們用俄語罵美軍飛行員,我就得問問——這俄語,是你教的,還是他們自己學的?”
當時滿屋子製片、編劇、軍事顧問鴉雀無聲。
祁諱笑了笑,端起茶杯:“張老師,1950年12月,東線志願軍某師後勤科長李守業,留蘇七年,歸國前在伏羅希洛夫軍事學院兼授戰術俄語。他帶的炊事班,有仨人會喊‘Сдаётесь!’——投降!您要聽錄音嗎?我這兒有當年戰地採訪磁帶。”
老頭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出聲,銅戒在桌沿磕了一下:“行。磁帶我收了。但下一句臺詞,得改——不能喊‘投降’,得喊‘放下武器,優待俘虜’。這是政治。”
那是祁諱和老張之間唯一一次心平氣和的交鋒。
此後半年,兩人再未同框。老張盯《八佰》,祁諱撲《長津湖》與《白色城堡》,井水不犯河水。可如今,《白色城堡》已進入精剪階段,老張卻突然殺進剪輯棚——像一把生鏽的手術刀,猝不及防切向尚在跳動的心臟。
景恬把手機收回去,聲音壓得很低:“亦昕說,若雲今早差點在剪輯室哭出來。她熬了四個月做的分鏡,老張用紅筆在打印稿上劃了一百二十七道槓,全是‘邏輯硬傷’‘醫學常識錯誤’‘節奏拖沓’……最狠的是那句批註:‘主角不是醫生,是演員。觀衆要看她流淚,不是看她查文獻。’”
祁諱終於開口,嗓音沒什麼起伏:“若雲現在在哪?”
“在醫務室。低血糖暈過去了,剛打完葡萄糖。亦昕陪她。”
他轉身走向衣帽架,取下掛在鉤子上的黑色羊絨大衣。景恬下意識抓住他手腕:“你去哪?”
“剪輯棚。”他說,“順便,把硬盤拿回來。”
景恬沒鬆手,指甲輕輕陷進他腕骨內側:“老張背後是王宗軍。你今天去,就是正面撕破臉。”
祁諱低頭看着她,忽然抬手,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她手背凸起的青色血管。那動作極輕,像觸碰一片薄胎瓷。
“撕破臉?”他笑了下,眼底沒半分笑意,“我和他之間,什麼時候有過臉?”
他撥開她的手,大衣下襬掃過玄關鞋櫃,帶起一陣微塵。
車開得很快。江城環路堵得厲害,但他沒繞路,徑直拐進影視基地內部通道。門禁崗哨認得車牌,遠遠便抬起橫杆。車輪碾過減速帶時,祁諱摸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接通只響了半聲。
“老顧。”他聲音很穩,“《長津湖》B組,現在誰在掌機?”
“孫莫龍。”電話那頭傳來老顧略帶沙啞的回應,“剛跟特效總監吵完,說雪崩鏡頭裏有一塊冰晶折射率不對……”
“讓他停下手頭所有事。”祁諱打斷,“馬上調兩臺ARRI Alexa 65,配齊LDS-2鏡頭組。我要他帶六個人,兩小時內趕到‘白堡’剪輯棚——不,直接去B3地下二層,數字母版室。告訴技術主管,母版服務器今天只接受物理密鑰認證,所有遠程指令作廢。”
老顧頓了頓:“……明白。密鑰在我保險櫃。”
“對。”祁諱踩下油門,車速表指針猛地躥升,“順便,把去年《長津湖》試映會上,那位坐第三排、全程記了二十七頁筆記的老軍醫,也請來。就說……他當年在朝鮮前線寫的《戰地外科日誌》,我們想借閱原件。”
電話掛斷。
祁諱把手機扔進副駕儲物格,目光投向後視鏡。鏡中映出他半張臉,下頜線繃得極緊,而眼尾卻意外地鬆弛着,甚至帶着點近乎倦怠的平靜。
他知道老張爲什麼動手。
不是因爲什麼“醫療細節太專業”。
是因爲《白色城堡》裏,林若雲飾演的住院醫師陳薇,在第七集親手給一位晚期胃癌患者實施姑息性胃空腸吻合術——沒有音樂,沒有特寫眼淚,只有無影燈慘白的光、器械托盤金屬碰撞的鈍響、監護儀規律而緩慢的滴答聲,以及她摘下口罩後,額角滑下一滴汗,落在手術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那場戲,祁諱親自守在現場,拍了整整十三條。最終選中的版本,連呼吸聲都保留了原聲。
而老張的履歷上寫着:1976年唐山大地震,他作爲北京醫療隊隊長,在廢墟旁搭起野戰手術檯,連續工作七十二小時,爲三百一十七名傷員清創縫合。他右耳永久性失聰,左膝關節裏嵌着一塊沒取出的鋼筋碎片。
他最恨的,從來不是“不真實”。
而是“不夠痛”。
車停在B座大樓前。祁諱推門下車,風捲起大衣下襬,露出腰間一枚銀灰色鈦合金卡扣——那是《長津湖》劇組定製的工牌,背面刻着一行極小的字:**凍土之下,自有春雷。**
他沒乘電梯,徑直走向消防通道。樓梯間燈光昏黃,牆壁貼滿泛黃的劇組通告,最底下一張還沒撕淨,墨跡斑駁:“《白色城堡》第47場補拍通知:明日8:00,急診大廳,全員持‘院感防控培訓合格證’入場。”
祁諱伸手,指腹緩緩擦過那行字。
四樓,剪輯棚外已聚起七八個人。亦昕站在門口,頭髮散亂,眼圈發紅;兩個剪輯師抱着筆記本電腦,表情僵硬;技術組長正徒勞地敲擊鍵盤,屏幕上彈出紅色警告:【訪問拒絕:權限不足】。
看見祁諱,亦昕猛地衝上來,聲音發顫:“哥!硬盤被鎖死,老張的人說……說必須等他簽字才能解密!”
祁諱沒應聲,抬手推開厚重的隔音門。
裏面很靜。
中央空調嗡鳴聲被隔絕了大半,只剩下服務器機櫃低沉的散熱聲,像某種巨大生物平穩的呼吸。長桌盡頭,老張背對着門坐着,穿着那件舊工裝夾克,面前攤着一疊A4紙——正是林若雲的分鏡腳本。他左手捏着一支紅筆,右手擱在桌沿,銅戒映着頂燈,冷光刺眼。
聽見動靜,他沒回頭,只用筆尖點了點桌面:“小祁來了?正好。你看看這個。”
他沒等祁諱走近,突然抬手,將手中一疊紙狠狠拍在桌上。
紙張四散飛開,其中一張飄落到祁諱腳邊。他垂眸看了一眼——是剖腹產那場戲的分鏡:產婦躺在產牀上,林若雲戴着手套的手探入腹腔,畫面右下角,特寫一隻沾血的胎盤,胎盤表面清晰可見數條暗紅色梗死帶。
老張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沙啞,緩慢,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出來:“《婦產科學》第8版,第312頁。胎盤早剝,Ⅲ度。胎兒死亡率98.7%。可你讓她活下來了。”
祁諱彎腰,拾起那張紙。紙角沾了點灰,他用拇指輕輕抹去。
“她沒活下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滿屋人脊背一涼,“第六集,產後大出血,輸血八千毫升,最後截肢保命。第七集,她坐在康復科走廊,用假肢練習走路,旁邊坐着那個嬰兒——別人捐的卵子、別人代孕的胚胎,法律上,那是她唯一的親人。”
老張終於轉過身。
他臉上皺紋深刻如刀刻,左眼瞳孔有些渾濁,右眼卻亮得驚人,像兩簇將熄未熄的炭火。
“所以呢?”他問,“你拍她截肢,是爲了讓觀衆哭?還是爲了證明,你比醫學院教授更懂怎麼寫死亡?”
祁諱把那張分鏡紙摺好,放進大衣內袋。動作從容,彷彿只是收起一張尋常票據。
“張老師。”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長桌中央,“您當年在唐山,救過多少人?”
老張冷笑:“記不清了。反正比你拍過的鏡頭多。”
“那您記得,最後那個被您從水泥板下拖出來的孩子,左手缺了三根手指,對嗎?”
老頭瞳孔驟然收縮。
“您給他包紮時,他問您,‘叔叔,我還能拉小提琴嗎?’”祁諱聲音放得更輕,“您沒回答。您只是把止血鉗塞進他手裏,讓他攥緊。然後您轉身去救下一個。”
屋內徹底安靜。服務器風扇的嗡鳴忽然變得刺耳。
祁諱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展開——是張泛黃的病歷複印件,鋼筆字跡遒勁有力:**“患兒,男,7歲。左手示、中、環指離斷傷。建議:康復訓練結合心理干預。備註:其母爲市歌舞團首席小提琴手。”**
老張盯着那張紙,喉結上下滾動,卻沒發出聲音。
“您當年沒簽過字。”祁諱把病歷輕輕放在桌上,壓在那些被紅筆劃爛的分鏡之上,“可您握着他的手,讓他攥緊止血鉗的樣子,比任何簽名都重。”
他直視老人渾濁的右眼:“《白色城堡》裏,陳薇握着那個截肢女孩的手,教她用假肢扣動扳機——因爲女孩的父親是緝毒警,犧牲前最後一句話是‘保護好妹妹’。這不是獵奇。這是您教我的:活着的人,得替死人把槍攥緊。”
老張嘴脣翕動,卻沒說出話。
這時,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孫莫龍帶着六個人衝進來,每人手裏拎着黑色器材箱。老顧最後一個進門,手裏拿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盒蓋掀開,露出一枚幽藍色密鑰芯片。
“母版室已接管。”老顧說,“技術組確認,所有原始素材備份完整。包括……”他頓了頓,看向老張,“包括您上午刪除的那三場急診戲,原始RAW格式,時碼零誤差。”
老張慢慢站起身。他個子不高,駝背,可站起來那一刻,脊柱竟挺得筆直,像一截燒紅的鐵釺。
他沒看老顧,沒看孫莫龍,目光死死鎖在祁諱臉上。
良久,他忽然抬手,解下左手那枚銅戒。
“小祁。”他把戒指放在桌上,推到祁諱面前,“你拍《長津湖》,我讓後勤處給你調了三噸凍土豆——真凍的,零下二十度冷庫存了半個月。你拍《白色城堡》,我讓人往道具組送了十七箱醫用紗布,全是消毒過的。你說得對……”他喉結滾了滾,“活着的人,得替死人把槍攥緊。”
他轉身,抓起椅背上那件舊工裝夾克,大步朝門口走。經過祁諱身邊時,腳步微頓。
“但槍,得攥在活人手裏。”他聲音嘶啞,“不是攥在……”他掃了一眼桌上那張被紅筆劃滿的分鏡,“……攥在導演的幻覺裏。”
門被帶上,輕響一聲。
屋裏靜了幾秒。
亦昕忽然捂住嘴,肩膀劇烈抖動起來。
祁諱沒看她,也沒碰那枚銅戒。他拿起桌上那份被紅筆塗改的分鏡,翻到最後一頁——那裏原本空白,此刻卻多了行極小的鉛筆字,字跡蒼勁,力透紙背:
**“第七集,剖腹產。保留胎盤特寫。加一條音效:胎兒心跳,漸弱,終止。三秒後,監護儀長鳴。”**
他靜靜看了三秒,然後合上分鏡,對老顧點頭:“通知林若雲,明天上午九點,B3母版室,重錄這場戲的ADR。”
老顧應聲而去。
祁諱走出剪輯棚,穿過走廊,停在消防通道口。他沒立刻下樓,而是靠在冰涼的水泥牆上,緩緩閉上眼。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是景恬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張照片:她的小腹微微隆起,掌心覆在上面,背景是客廳落地窗,窗外暮色溫柔,江面浮着碎金般的夕照。
照片下面,一行小字:
**“寶寶踢我了。像有人在肚子裏,輕輕釦動扳機。”**
祁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手,用指腹輕輕按了按自己左胸下方——那裏,隔着襯衫與皮膚,一顆心臟正以穩定的節奏搏動,一下,又一下,沉而有力,像埋在凍土深處的春雷,正悄然積蓄着,撕裂地殼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