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要準備的事項頗多。
雙11上海科技會,中芯投資及董事會換屆,石庫門項目的立項和資金準備,以及奇點的內部技術路線重大調整。
搞得陳學兵都無暇照顧展訊上市的情況。
當然,展訊的上市其實已經贏了第一籌,恆生指數持續上漲的大勢之下,李家無法阻擋展訊的公開發行,最終以30倍的認購,將以66.8元的最初定價,於10月29日(週一)在香港上市。
66.8元這個價格沒有打折,便比李家提出的50元對賭線高了30%不止,李家還想贏,便需要首先向下突破這30%的大關。
這對李家來說非常不利。
不過香港股市規則參照美股,沒有漲跌幅限制,也沒有持倉突破舉牌線後不得買賣的限制,一切都是無限的。
也就有了無限的可能。
10月20日展訊成功定價以後,香港關於展訊的各種報道便忽然陷入了沉寂。
陳學兵不再出招,李家也不再出招。
雙方都在積蓄力量,靜等上市對決。
10月23日,上海人事變動。
陳學兵得知後沒有意外,也並未竊喜,他讓展訊到香港上市是有一些投資未來的想法,但並非爲了眼前之戰而佈局。
上海已經幫他向信產部反饋了情況,信產部接下來會宣佈一批“國家鼓勵的集成電路企業名單”,展訊作爲芯片設計龍頭在政策扶持名單內,會享受一些融資扶持,這便已經是一個利好消息了。
剩下的,要靠他自己。
下午時分,匯金大廈董事長辦公室,陳學兵剛連上奇點的視頻會議,任穎便敲門進來。
“董事長,資金已經從貝爾斯登的做空頭寸出來了,明天就可以調動到位。”
陳學兵關了麥,問道:“賺了多少錢?”
任穎把一張表格放到桌上:“兩倍。”
陳學兵瞥了一眼表格,海外賬戶的收入和支出很清晰。
這筆資金從1.63億美元開始做空貝爾斯登,期間拿出了2000萬美元給DCT收購新興光學,後來又拿了兩筆錢(5720萬美元)加上荷蘭銀行CDS三期給BVI賬戶結算的7100萬美元,接下了香港的10億港幣對賭。
這個賬戶裏他花了7720萬,現在還剩2.5億,共3.27億。
從1.63億起步,正好賺了一倍。
不過還是不夠啊。
美國的做空策略安排得比較小心,如果從2.5億美元起步,不曉得接下來這一年能不能賺到10億美元。
能不能增大資本金,就看這次香港對賭了。
“信託賬戶的錢呢,調動到位了嗎?”他又問道。
香港是海外,只能用海外的錢來打。
他能動用的錢除了自己的海外賬戶,還有QDII信託結算後留下的兩億美元本金,這筆信託有自由進出,投資港股的權力。
“很快,這筆錢還需要跟客戶打個招呼,不過容總說應該沒有問題,展訊上市之前就可以進入香港。”
陳學兵點點頭。
那他就有4.5億美元。
他拿出手機算了算,7.8的匯率,35.1億港元。
展訊上市拿出了25%的股份(9500萬股),66.8元發行,融資63.46億港元。
這就是展訊流通股總價值。
對賭合同是2倍波動槓桿,李家想贏完他的錢,至少要把20個交易日收盤均價維持在25元以下(50元基準線的一半),他想全勝李家,則要把20日均價維持在75元以上。
香港禁止裸賣空,李家如果想砸盤,必須手裏有融券籌碼。
總共9500萬流通股,而他手裏拿着35.1億,只要李家敢融券做空,砸到37元以下,他就有全部接盤,反向軋空的能力。
(軋空:股票暴漲的情況下,空方想止損,必須把借來賣空(融券)的股票還回去,無論股價多高都得買入平倉,一旦空方搶購,又會推動股票繼續暴漲)
怎麼算他都不太可能輸。
資金在手,主動權就在他手裏,對賭又是按20日結算,所以上市前三天他都不必有任何動作,只要靜等對方出招,盤算最大收益的方式再出手即可。
李家選擇了當做空者,就必須承受收益有限,損失無限的代價。
想到這裏,陳學兵嘴角噙起一絲笑意:“李家接下賭約之前恐怕沒想到我有這麼多現金吧,不知道他們看到我10億美元現金入股阿裏,心裏慌不慌?”
“一開始應該是沒想到,但現在肯定知道了。”任穎頗爲冷靜地分析:“如果我是他們,知道你有這麼強大的資金實力就不會再親自下場融券做空,只要利用消息面和你在50塊對賭基準線上下博弈,至少能得到個不贏不輸的結
果。
"
“不對。”陳學兵拋卻了那些軋空暴富的想法,把對方當成一個掌握全局的對手,認真思索道:“論消息面,他們現在很難有把握拼得過我,我可是控股股東,而且現在行情又好,你說...他們除了自己下場賣空,還能有什麼特
別穩妥的方法?”
其實他心裏知道,時間是利於李家的。
這個對賭合約是從29號開始,20個交易日是4個周,得持續到11月23日。
香港股市的行情不會好這麼久的,據他所知巔峯就是三萬來點,最多11月上旬就會達到巔峯,然後往下降,那麼展訊股價也會應行情而降。
可這個消息他知道,李家不知道啊。
眼下行情一天比一天高,李家能忍得住不賣空,靜等行情推漲展訊股價?
李家的境遇已經比較尷尬,66.8元到他的決勝點75元,也沒多少,12%的漲幅就夠了。
他們能眼睜睜看着賠錢?
這是一場心理戰,他就是想逼李家下場賣空,他纔好根據情況軋空。
他問任穎,是因爲他不想太主觀地想問題,有些時候他的先知可能會給他一些想當然的誤導。
而任穎也不知道接下來大行情走勢,跟李家的視角應該是一樣的。
任穎內心盤算一番後道:“現在港股指數短期內走得太高了,下週一之前,可能會有所下降吧。”
她的判斷,來源於這幾天A股的大跌,A股和H股雖然有獨立走勢,但全球外部資金勢必會對一些港股上市的中資權重股減少投資,影響香港大盤。
陳學兵卻搖搖頭:“如果本週繼續暴漲,情緒仍然高昂呢?”
今天週二,離下週一29號也就五個交易日了。
任穎面對這個假設,只能站在對方的立場上嘆了口氣:“那我只能開盤前就融券,暗股砸盤,讓股價開盤破發,摧毀第一輪上漲信心,但我絕不會一次性打到低位,如了你的意。
(暗盤:香港可以在上市前一個交易日下午交易,由券商私下撮合,會影響第二天開盤股價)
陳學兵聽到這個答案便笑了,看來任穎也認爲李家融券做空是唯一路徑。
“那就看看吧,看他們敢融多少,值不值得我全力出手,軋空他們...你先去忙吧,我還有個會要開。”
任穎心裏仍對走勢問題有些疑惑,但也沒多問,出去了。
陳學兵思索了一會,收回思緒看向電腦。
屏幕上的會議系統就兩張臉,一個盧韋冰,一個林斌,皆是嚴肅地模樣。
他重新打開語音,笑道:
“你倆吵個架可不容易啊,說吧,什麼情況。”
屏幕上倆人眼神對了對,盧韋冰開口說道:“董事長,大數據中心研發的技術路線,我們倆看法完全不同,只能你來定了。”
“嗯。”陳學兵知道今天的議題,點點頭示意他們往下說。
“我們經過內部討論和選拔,排除了一些你大概不會同意的方案,然後選出了兩個團隊。”盧韋冰開門見山。
“哦?”陳學兵一聽就笑了:“哪些方案我不會同意?我倒是想聽聽。”
“就是一些...比較穩妥的方案。”盧韋冰描述道:
“比如根據 Google2003到2006年公開的三駕馬車論文去做實現和優化。
“這種方案能用,上手快,但核心不在自己手裏,也沒有未來,而且它天生有瓶頸,一個集羣的極限,基本就只能堆到兩三千臺X86服務器。
“亞馬遜AWS走的就是這套思路,不過他們是深度自研改造,不是完全用開源Hadoop,據說內部集羣規模已經做到幾千臺級別。
“我知道你肯定想走自己的路,就把這個方案否掉了。
“還有一種主流的商業想法,就是IOE組合強化,你想做的是去IOE,肯定也不會同意。”
“哦。”陳學兵點點頭。
這麼說確實是沒什麼前途。
兩三千臺服務器並行上限,也就是兩三百個機櫃,比起他構想的整個大數據中心渾然一體差了太多。
不過亞馬遜現在可是全世界分佈式數據庫做得最好的團隊,他很好奇,盧韋冰能有什麼比亞馬遜更牛逼的想法,而且居然選出了兩個團隊。
“你說你選出兩個團隊,那就是兩種方案了?”陳學兵饒有興致。
盧韋冰頓時有些振奮:“對,兩種方案,都是天才式的想法!第一種,叫P2P去中心化分佈式!”
這第一句話就給陳學兵震住了。
P2P,這不借貸模式嗎?
去中心化?區塊鏈還是元宇宙?
不是,這倆詞怎麼結合在一起的?
他還沒來得及發問,盧韋冰已經細說起來:
“P2P,是一種點對點網絡,無中心服務器架構,每臺機器平等,互相通信,每臺機器定期發佈負載和需要的任務,節點之間相互投票,自己選出誰去執行任務,誰來儲存數據,出現故障如何替換,通過分佈式一致性協議和
分佈式鎖來解決數據混亂的問題,這種想法目前在全世界都是非常領先的,谷歌、亞馬遜都在研究這種去中心化結構!”
老盧語氣有些激昂,爲手底下出了這種走在世界前沿的天才方案而高興。
陳學兵一時間腦子裏也在大爆炸。
原來不是那個P2P。
但是去中心化,聽起來就有點那個意思了。
講道理,從那個年代過來,腦子裏是被『區塊鏈」「元宇宙」「互聯網3.0」之類的信息轟炸過的,沒有跡象表明這樣的「去中心化」能對人類進步有多大意義。
本質都是割韭菜的遊戲。
但它確實很火,概念也被廣泛追捧,把信息所有權從“中心”還給“個體”什麼的,是個烏托邦式的描述。
信息可是掌握在資本手裏,AI時代,那是活脫脫的錢。
讓資本研究打垮資本的工具?
不太可能。
但從加密貨幣控制權出發,這類技術的價值就很具體了。
聽說...在老美某些部門面前,加密貨幣其實並不加密。
此時,林斌極爲冷靜地哼笑了一聲:“這就是個學術玩具,一致性協議沒有,要自己從零起步去寫,時間成本高得爆炸,而且沒有中央大腦,全局沒有統一視圖,任務調度不可預測,最後你怎麼落地?”
盧韋冰皺眉:“人家預算報得又不高!一個小組,三年,就200萬美元,試一試嘛!萬一真解決了呢?”
“純屬浪費錢。”林斌冷冷道。
陳學兵卻忽然道:“可以做。”
盧韋冰頓露喜色。
我就知道。
老大就喜歡這些前沿又稀奇古怪的想法!
“真沒必要...”林斌還欲爭辯。
陳學兵擺擺手:“這個思路我有用,給個實驗室讓他們先研究,但不作爲主流方案。”
他心中其實是很驚喜的,現在手底下居然能琢磨出這些未來值錢的玩意讓他投,那投就投了,即使用不上也罷。
想到這裏他又補充了一句:“雖然不是主流方案,但不能讓團隊知道這一點,要鼓勵他們。”
說完他也不想和林斌爭論:“說下一個方案。”
盧韋冰臉帶笑意說道:“第二個,是崑崙事業羣主導的,做自研分佈式操作系統,通過一個輕量化總控,把機器拆分成多個子集羣,每個集羣自治,有自己的分區控制器,一個集羣一個集羣的跑通,逐步擴大。”
“哦。”這次陳學兵並無意外:“這個方案是我提出來的吧。”
阿裏雲的飛天就是個操作系統。
只是他也不知道內部如何運作,所以籠統地跟盧韋冰提過能不能做個系統。
“對。”盧韋冰點頭:“但這個系統很難實現,沒有任何的開源的分佈式協調組件和儲存內核可以抄,也沒有成熟框架,所以想實現它,有可能一年兩年都不會有成果,趕不上我們大數據中心的建立...所以我們一直在討論可行
性問題,也專門成立了一個工程小組。直到前幾天,這個工程小組提取了崑崙的幾段進程隔離協議和模塊化通信代碼,認爲經過適配改造後,可以複用爲分佈式節點的基礎協同能力,能讓初期版本快速具備基礎能力……”
盧韋冰還在說着,陳學兵任不住輕拍桌子。
“這就對了,我要的就是這個!如果能從崑崙身上找到經驗,那就是最好的落地方案!”
這話一出,林斌有點垮臉了:“董事長,你覺得這就是最好的?未免太沒有追求了吧?”
陳學兵愣了一下。
靠,阿裏雲的路線,還不算有追求?
“那你說說?”
“董事長,我先說兩句昂!”盧韋冰搶先道:“他那個方案,不亞於造一個小奇點!你要是答應他,你負責批錢,我可辦不到!”
“哦?”陳學兵不住笑了起來。
看盧韋冰這副樣子,是覺得自己肯定會答應了。
那我更要聽聽了。
他給了林斌一個鼓勵的眼神:“林總,你講。”
林斌清了清嗓子:“之前的目標,一直瞄準互聯網業務,主要是商業服務,而我結合大集團內部的GPGPU計劃,崑崙系統微內核改造計劃、中芯國際通用芯片業務等未來發展方向的評估,認爲我們應該打造一款面向科學計
算、工業仿真、金融核心以及超算、智算的通用分佈式內核。”
陳學兵屏息靜氣。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推開了一扇什麼門。
這個年頭,他怎麼會在自己的公司報告裏聽到這種東西?
民族....忽然自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