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一號國粹餐廳。
“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旌旗招展空翻影,卻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
浙江京劇團的老生在包房一角唱着馬總喜愛的《空城計》,端得是胸有成竹,閒庭信步。
阿裏巴巴高管俱在,聽到尾段的氣息綿長後,掌聲輕啓。
馬雲也才依依不捨收回目光,端起酒杯。
“陳總,今天你可是喧賓奪主了。”
陳學兵笑了笑沒說話,和他碰了一杯,算是致歉。
旁邊的蔡崇信也舉杯:“我倒覺得陳總說得好,只是今天正好遇上國美質疑,這樣的機會,陳總應該多在互聯網消費上回應幾句。”
淘寶商城馬上要上線,做的是B2C,從品牌方直達消費者,服裝、美妝、家居、運動,都是淘寶的目標,搶的是一切線下店的生意,而且要以支付寶爲配合,猛攻手機端。
今天若陳學兵表達崑崙對淘寶的支持,便正是宣傳的良機,雙方獲益。
陳學兵又是一笑,不客氣起來:“機會倒是好,可是你們沒準備好,得罪國美還是蘇寧我都不在意,但人家講的話有道理,你們比起線下消費體驗還差了一大截。”
馬雲眼睛一瞪:“怎麼沒有消費體驗了?這可跟C2C集市不一樣!大型商場有的優質服務我們全有,百分百品質保證,除了數碼家電等特殊品類,都能七天無理由退貨,有正規發票、購物積分!”
“審覈確定能嚴格嗎?不會有C店賣家混入?全場包郵嗎?加郵費能保證比線下便宜嗎?幾天能送達?”
陳學兵一連反問五個問題。
別說淘寶商城了,後來改版成天貓什麼樣子,他也不是沒見過。
馬雲蔡崇信面面相覷。
這些問題其實是一串連帶問題。
全部上B端的貨,廠家無法保證售價低於線下,因爲線下經銷商有供銷協議,且物流既差又貴,若想讓消費者感受到明顯實惠,就不得不混入部分C端賣家。
說白了,低級仿品不賣了,賣高仿。
陳學兵見倆人啞口無言,靠在椅背上笑道:“要走通B2C,還得學京東,把物流和廠家都控制起來,搞自家的貨倉,再通過龐大的進貨量去壓廠家價格,才能做好真正的正品。”
馬雲逐漸凝眉。
“不行不行,自營自建是悲劇,重資產走不遠。”
陳學兵差點就笑了。
這話可真香啊。
阿裏以後做菜鳥,天貓自營,資產越搞越重,連線下無人超市都做起來了,瘋狂補線下課,搞了個過猶不及。
他現在是阿裏的大股東,很想提醒兩句,不過想想阿裏靠着C2C廉價模式發展得順風順水,線下發展晚點就晚點,也無所謂。
“你想推B2C,我給你出個主意。”
“什麼?”
“你有沒有想過,弄個購物節?”
“什麼購物節?促銷?”馬雲瞬間明白過來。
“對,一年一度的大促銷,超級折扣,商家沖銷量,用戶瘋搶那種,只要鋪墊到位,就有足夠的理由說服商家降價,給你最大折扣。”
其實雙11怎麼搞他也不太明白,他儘量用簡短的語言描述,讓馬雲自己去想。
一陣沉默。
“我們確實想過,用超市那種促銷方式,週四折扣,週五折扣什麼的。”馬雲沉了口氣,說道:“但是服務器喫不開,去年搞了一次電子大促銷活動,訂單卡了三個小時,投訴電話都被打爆了。
陳學兵笑了。
他想說的其實就是這個問題。
既然馬總主動提到了,他就順着說下去:“我也注意到了,你們近期晚上8點鐘左右網站都會卡,尤其是交易的時候,我看你們數據庫交換有點頂不住。
“對。”馬雲深以爲然:“我們流量漲得太快,MySQL已經死了,我們現在靠IBM小型機,可是原來的那臺小型機也頂不住了,最近正想換更強的。”
MySQL是專門用於存儲、讀取和修改數據的軟件工具,是入門數據庫的首選。
但這就是個小水管,早就頂不住淘寶的流量。
真正的大水管是Oracle,這是銀行、證券、電信的標配數據庫,必須在IBM小型機上才跑得動。
這種IBM小型機非常貴,幾百萬一臺,非常穩定,卻是垂直擴容,如果要更換,只能讓原來的下崗,換成一臺更強的機器,四核換八核,32G內存換512G,普通硬盤換頂級EMC存儲,越換越貴。
IBM小型機,Oracle數據庫,EMC存儲,這就是IOE。
當然,IBM小型機也不是沒有並行的辦法,Oracle推出了一種叫“RAC”的小型機集羣方案,能加幾臺小型機進去一起跑,但是授權非常貴,一套下來幾千萬,而且非常複雜,出了問題就得去西方請佛祖來修。
請佛祖,那勢必是非常貴了。
所以阿裏很早想去“IOE”,引入雅虎,也有藉助其搜索引擎技術團隊的想法。
只是後來發現並不如願,雅虎拿着39%的股權日後還有奪權的可能,馬雲纔想引入陳學兵,在上市之前把雅虎這個隱患剔除。
“你們想跑起一個購物節,必須要有RAC集羣,或者...找我,給你們搞備用機櫃,甚至是分佈式數據庫。”
陳總一步步端出了他真正想聊的話題。
馬雲兀地清醒,猶疑道:“就是你那個...大數據中心?”
“對。”陳學兵笑道:“我們很快會在前海建造大數據中心,第一批項目只要上馬,起碼能幫你扛起靜態流量,訂單、支付、庫存暫時靠你們的Oracle和IBM自己扛,等你把數據交給我們,我們以後就可以研發分佈式數據庫,
解決高併發處理問題。”
Oracle+IBM,初建的數據中心肯定替代不了,但是專業服務器羣比阿裏的普通電信機房可強很多,只要服務器內存夠大,性能夠強,就可以把經常查的數據放內存裏,從以前的用戶點一下→查一次數據庫,變成用戶點一下
→服務器自己內存裏就有,從而不用查數據庫,通過這種方式幫他把商品圖片、頁面、搜索、列表,緩存這些問題扛了。
這樣阿裏自己的Oracle+IBM壓力就會小很多。
馬雲是不可能爲了一天購物節就去買一大堆專業服務器的,跟他合作,是最好的方案。
但馬雲一聽這個話題,頓時有點警惕了:“你要我們的數據?怎麼可能給你?”
“我要的只是你們的歷史日誌,研究規律而已,你把用戶數據脫敏了再交給我們不就行了。”
這個問題,陳學兵早就找自家的工程師請教明白了。
其實也不復雜。
大數據中心的發展,必須有海量的數據支撐才能模擬各種場景,研究出對應的服務器分配、分層算法,最好要有平臺支撐,才能驗證出真正好用的引擎,乃至高效的存儲系統,高可用,容災方案等等。
他已經有微博這個平臺。
但是微博是輕社交,短文本,低頻次的,數據還太單薄了,有一定社交系統的驗證能力,但還撐不起分佈式存儲、高併發、實時計算、推薦算法、用戶畫像、風控這些真正值錢的大數據能力。
而阿裏的數據,是目前中國互聯網唯一的全量商業數據。
淘寶加支付寶,加上B2B板塊的1688,那就太全面了,商品,廣告,支付,信用,一應俱全。
但阿裏的數據不可能輕易交給別人,做互聯網的都有這個意識。
他今天把雙11這個話題提出來,就是想一次性打破阿裏“溫水煮青蛙”,慢慢研究分佈式引擎以緩解壓力的想法,必須讓馬雲看到利益就在眼前,纔有足夠的動力和他全面合作。
其實他還準備了一些關於購物節的說辭,但馬雲既然已經提出“借用超市購物日”的精準說法,就說明對方不是沒有產生過這種想法,只是沒能力做。
只需加強對方信念即可。
“我給你們挑了一天,11月11日,網上有種說法,叫光棍節,現在在校園裏傳播非常廣,而且11月是零售行業淡季,在這種沒有節日競爭的月份做促銷,非常容易集中引爆流量...雙11購物節,你覺得響不響亮?”
陳總眼神帶着誘惑。
馬雲吞了口口水。
雙11,聽着真不錯啊。
“這...下個月就雙11,來不及了吧?"
搞這種促銷活動,也得有貨啊。
到時候貨不夠,服務器準備也不足,玩什麼?
“你B2C商城都沒上線,我說的當然是明年了,花一年的時間去準備,纔有可能一炮打響。”
陳學兵說完,重提自己的方案:“年底之前我就開始建大數據中心,第一批服務器明年秋季之前就可以上櫃,明年秋季,我來嘗試給你們服務器減負,同步幫你研究分佈式引擎,11月之前幫你緩解數據庫壓力60%以上,三年
之內,我幫你搞定分佈式數據庫方案。”
“至於數據脫敏的問題...”他朝着對面的吳炯昂了昂下巴,“我諮詢過了,挺簡單的,你問問你們吳總就知道。”
話到這裏,其實房間裏的人都在關注二人的對話了。
馬雲抬眼看過去,首席技術官吳炯輕微點了下頭。
脫敏就是刪掉用戶標識,然後替換成隨機數,一個普通工程師寫個小腳本,幾分鐘就能跑完,挺簡單的。
脫敏以後看不到用戶是誰,某用戶買了啥,也看不到電話、地址、賬戶,但流量規律、壓力波形、卡頓點全部保留。
馬雲皺了皺眉:“你們上個月不是說這種大數據中心模式不可行嗎?”
這一下露了底,原來阿裏內部早就討論過。
“是不行,陳總,你們這樣的商業模式怎麼堅持下來呢?”
吳炯立馬又開口,一一列舉缺點:
“一臺服務器只能跑一個系統,服務一個網站,虛擬化技術目前很差,性能消耗巨大,怎麼可能把同一臺機器切給很多家公司共用?
“而且安全是死穴,數據放你的機房等於把命給你,即使用戶數據脫敏,通過我們的網絡日誌,你很容易複製一個和我們網站策略相同的公司。”
“第三,成本算不過來,我們看不見機器,只能看到賬單一直扣錢,根本沒法做預算。”
“我相信所有的企業都願意用自己可控的服務器,即使服務器不夠,大不了擴容就行了,沒有多少人會真的把數據交給你,我們都覺得你這樣的服務模式長久不了,不過我們是聽馬總說你要做深圳到香港的洗數據服務才勉強
理解你的模式,有官方認證嘛,大家都會放心一點,你這樣的快捷數據通道也不可替代,但沒想到你是真的要做企業服務器支持。”
他說着緩緩搖頭,嘆了一聲。
“烏托邦,這樣的想法,真的是烏托邦。”
陳學兵卻是緩緩點頭,臉帶着淡笑。
奇點的工程師們也是這麼說,只是口吻委婉一些。
不過他已經說服過自家的工程師了,並且捋順了思路,自然不怕再來一次辯論。
“虛擬機技術差,可以提升。
“安全問題,我們是國家級試點,要建的是南方數字經濟基礎設施,國家數據底座,背後是國債的扶持,安全自然是第一考量,正如你所說,我們是強背書。
“你說服務器不夠,大不了擴容?這話你捫心自問,能解決阿裏的問題嗎?如果需要做雙11這樣的購物節,你去哪裏拆借服務器?
“未來的互聯網流量是爆炸式增長,移動互聯網時代要來了,以後大家兜裏揣着的是一臺能隨時上網的機器,不僅能看網頁,還能看電影,看直播,賽道也會不斷增加,小企業發展到頭部企業只需要一兩年的時間,自己買服
務器根本跟不上流量增長,而我們提供的雲數據是彈性擴容,那是真正救命的東西。
“是購買我們的服務劃算,還是自己擴容服務器劃算,到時候大家自然會算清這一筆長期賬。”
“最關鍵的是...我們以後提供的不僅是單純的服務器,還有我們要研究的數據庫技術,甚至有數據分析技術,直接幫你們提取用戶行爲數據,這一點我已經跟馬總說過。
“這些,是高價值數據服務,提供的價值高,收費自然也高。”
“所以,我今天來找阿裏合作,服務器方面我可以給你們優惠價,七折。
“我幫你們研發的分佈式引擎、緩存調度,優先在淘寶的圖片、頁面、搜索、靜態流量上驗證,不碰你們訂單、支付、庫存,並且這部分免費給你們落地,因爲我也需要真實流量打磨系統,未來我的分佈式數據庫、底層調度
技術成熟了,也優先給你們技術授權。”
包房裏話聲朗朗,對面的阿裏高管們臉色漸漸變化。
今天的內容,其實大家都無比熟悉。
因爲上個月,他們纔在寧波開了一場技術戰略會。
支付寶要獨立,雅虎技術支持沒有起色,大家對未來的技術方向都很迷茫。
馬雲在會上拍了桌子,拿出陳學兵的大數據中心構想說事,提出以後十年,每年投入十億搞數據和服務器方向的研發。
大家都在激烈反對。
理由便如吳炯剛纔說的那些,還有西方數據庫技術短期不可超越,極其不劃算等等。
可現在,陳學兵開口,簡單三言兩語便讓阿裏一衆高管啞口無言,不復當日之勇。
沒辦法。
人家陳總有自己的獨門底氣。
陳總有國家背書,手裏掌握着衆多移動通信技術方,以及渠道,研發出來的東西能讓別人用,能分擔成本。
正如現在的阿裏,乃至獨立的支付寶,人家就是大股東了,開口提要求,大家還能乾脆拒絕,不認真思量?
更關鍵的是,人家在自己的公司是一言堂,金口一開要研發,內部誰敢提意見?
底氣太甚,底氣太甚。
要搞數據技術,這位就是天選之子。
馬雲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想起當日自己在寧波提出“十年投百億”,羣臣激憤的樣子,不禁有些喪氣。
還是獨攬大權好啊。
可誰又能學得了陳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