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劉羨所言,這已經並非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守城。
從成年後的軍事生涯開始,各式各樣的攻防戰就一直貫穿了他的人生,從東宮到古木原,從夏陽到泥陽再到洛陽,早年的他還會因此而心潮澎湃,忐忑之後,繼而湧起萬丈豪情。但到了現在,他已經不會再因此而產生波動
了,無論畏懼還是興奮,都已離他遠去,眼中已經只剩下單純的勝負。單從這一點來說,他或許已經接近於兵法上所說“如轉圓石於千仞之山”的境界。
而面對這一次的義安守城戰,劉羨心中已想得非常明白,說是守城戰,但其實與以往的守城戰不盡相同。
自己當年在泥陽,之所以可以困守孤城,是因爲泥陽城小地險,又可以等待外援,因此哪怕人少也可以堅守城內。當年在洛陽同樣如此,張方擊潰禁軍大部之後,劉羨其實是棄守了洛陽大城,轉入到金墉城這類小城中,才穩
定了局面。
這是很簡單的道理,城池小,守城才簡單,沒有太多的考慮,軍民也便於管控,更容易上下一心。反之,若城池大,城中居民衆多,難以管控,一旦敵軍攻防突破外圍的設施,率兵殺入到城內,居民必然會爆發出巨大的混
亂,從而使得局勢一發不可收拾。
因此,要守大城,攻防的重心就不在城牆之上,而在城牆之外。也正是因爲如此,大城守將往往在城外設置一整套防禦體系,以此來作爲真正的主戰場。
義安的防禦體系前文有言,是由一大城二小城形成的三角防禦體系,在義安主城之外還有修了一座環城堤壩。而此前劉羨破城時,苟晞因爲兵力稀少,導致他實際上並沒有將這套體系利用起來,既不能守堤壩,兩座衛城的聯
系也勉強,這才使得劉羨能使用地道戰法輕鬆破城。
但眼下輪到劉羨自己來守,有了充足的兵力,自然要對這些工事善加利用了。正是慮及於此,他沒有命將士固守城內,而是在城外以堤壩爲主體,打算沿着陸地挖掘壕溝,一齊結紮長圍,然後在木柵的後方壘土。這段木柵大
概有十多里長,一旦建成,就相當於義安城外多了一座城外之城。
與原本的佈防相比,這有三個好處:
第一個好處不用多說,自然是拓展了防禦的縱深,有助於穩定城內軍心;
第二個好處則是漢軍完全佔領了堤壩與油江口,這使得漢軍水師有一個較好的靠港之地。眼下漢軍兵力不足,守城時很難兼顧水師,用水師則很難兼顧守城。因此,只要少量船隻鎖死江口,便能令大部分戰艦停靠在油江之
內,迴避水戰,而想要水師出戰時,又能達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第三個好處是重塑了兩座衛城的格局,通過水師,油江東岸的馬頭城與義安城可以相互支援,通過長圍,義安城與夫人城之間又可以隨時相互支援,兩座衛城也不至於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只是如此浩大的工事,時間又如此短促,劉羨必須要徵用南平郡本地的百姓與房屋,不然難以迅速完成。但他又考慮到,若處理不當,可能會激起民變,所以他發佈政令,向義安百姓承諾說,等打完了這一仗,每戶人家都分
十五畝田,而且這十五畝田,三年內不徵稅。
不過事實證明,劉羨的擔憂有些杞人憂天。畢竟晉軍的紀律極差,之前甘卓軍圍困作唐等縣時,爲了奪取物資,並排除周遭的漢軍間諜,就對着周遭百姓燒殺搶掠,逼得大量百姓逃到義安城內,在他們的渲染敘述中,所謂
的晉軍王師,完全是惡鬼一般,不分青紅皁白,恨不得把人的骨肉都剔了。
流言傳播之下,義安上下頓感人心惶惶,處於一片慘淡愁雲之中。原本出於劉弘與應的緣故,許多人對晉軍還是有較爲良好的印象,此刻完全被敗壞殆盡。反觀漢軍的軍紀一直能夠維持在不擾民的水平上,可謂高下立判。
如今有了漢王的承諾,地方百姓終於完全倒向漢軍一邊,積極響應築圍的號召。
轉眼數日過去,晉軍的斥候終於逼近到義安一帶。此時晉軍的南北兩路已經停靠在事先約定好的位置:應所部停留在夫人城西南二十裏的白湖處,王遜則領水師停靠在深梓洲,雙方都沒有進一步靠近,而是在等待後方主力
齊聚。
晉軍主力此時前鋒已經抵達到麻豪口,但後方大部隊尚需要時日趕來,於是便讓甘卓所部先去偵察詳情。甘卓得知命令之後,也不推脫,他當即領着長子和數名親兵,打扮作流民,繼而混入到一股飢腸轆轆的流民之中,親自
前往義安,打探漢軍的虛實。
他混入的這股流民來自孱陵,因爲漢軍將所有兵力收縮至義安,油江上遊的孱陵自然也隨之棄守。沒了守軍,當地的士人百姓本該投降晉軍,但受流言影響,他們卻不敢相迎,於是要麼各自遁入鄉下塢堡,要麼抓緊時間趕到
義安。甘卓算是趕上了個尾巴,按照當地流民的說法,再過兩日,義安也不收流民了。
甘卓一行自稱是來自廣州的商人,因爲戰事影響,害怕被晉軍劫掠,所以打算投奔漢王。孱陵的流民也不懷疑,爲首的流民帥名叫車育,他祖父其實是東吳的會稽太守車浚,在晉朝後家道中落,但也是地方大族,有一定的聲
望。車育收了甘卓一筆錢,又見他似乎是個讀書人,便一路坐車,一路閒話起來。
車育先是對着甘卓痛罵晉軍道:“北貉性毒啊!禍害完北邊不算,還跑到江南來禍害了!”
這是幾十年來分裂征戰之後,江南士人對北方的偏見,甘卓在南邊早聽多了,也就跟着一齊附和,不料車育接下來又罵道:“吳狗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竟然和北貉狼狽爲奸!尤其是那個甘卓,跟他祖宗一個德性,天生做賊的
材料!才能惹出這麼多禍事!”
此言一出,甘卓當真是尷尬至極,只能在一旁訕笑。
其實甘卓軍這一路的所作所爲,也不是甘卓的意思。他本人自恃名節,還是想要行仁政的。但奈何王曠的意思是要掃清道路,驅趕周遭所有的百姓,他不得不執行。加上王衝所部麾下有許多自張方所部投降的北來流民,他們
軍紀更差,兩相結合下,才鬧成了這個鬼樣子,結果罵名統統到了身爲主將的甘卓頭上。
甘卓此時也不好辯解,他只是轉移話題,聊到軍事上:“車兄,以你之見,公安城守得住嗎?不會出什麼岔子吧?”
對於甘卓來說,漢軍不選擇退守,而選擇正面迎敵,確實是出乎他們意料的。畢竟他們如此鄭重其事地進軍,就是爲了營造出一種勢在必得的聲勢,以此逼退漢軍,兵不血刃地收復江安。沒想到漢軍居然不退,這就打亂了晉
軍的計劃,晉軍主力之所以近在咫尺,還慢吞吞地不發動進攻,固然有一部分在等後續部隊的原因,但更多地還是在緊急商討攻城計劃。
而談到這個話題,車育摸着脖頸,想當然地說:“守城還不容易?只要糧秣充足,主將意志堅決,合肥幾千守軍都能擊退十萬吳軍。漢王之善戰聞名天下,又怎會守不住?”
見對方不懂軍事,甘卓頓時失去了與車育對話的興趣,畢竟不同的地形,怎能一概而論?他心想:還是隻有眼見爲實,才能做最後的定論。
而隨着一行人越來越接近義安,甘卓終於見到了城外那道正在修理的圍柵。誰能想到呢?日後漢軍與晉軍激烈交鋒的場所,其實也就是一道樹立在平原之上,高丈許的木柵,不僅遠看並不覺得如何驚人,近看甚至有些弱不禁
風。哪怕扎有近二十里長,一眼望不見盡頭,木柵終究也只是木柵罷了。
不過,這道木柵依舊給了甘卓很深刻的印象。無論木柵如何簡陋,畢竟時間緊急,漢軍能夠在這段時間完成圍柵,已經很不容易。更何況漢軍還在木柵前挖掘了一道六尺深的壕溝,並在木柵後壘有土臺。土臺之後,又可以看
到許多民工,他們正在紮結第二道圍柵,並在土臺與土臺之間樹立望樓與小堡壘。
圍柵間當真到處是人,除去維持秩序的漢軍之外,挖土運的民夫可謂不計其數,大概有六七萬人之多。他們挖掘與運送泥土,幹得熱火朝天,導致到處都是黃泥與枯草的味道。而車育、甘卓一行人抵達圍柵後,繞着走了一
裏路,終於找到審覈的關卡。審覈的漢軍軍官給他們登記了名字,發了一個木牌,就把他們編入了民夫之中,讓他們先在外圍做三天工事,達到期限後,再以木牌爲信物入城安置。
這大概是爲了防止間諜的手段,甘卓本打算進城看看漢軍虛實,估算守軍的具體的數量,現在看來,大概是不可能了。
甘卓倒也不氣餒,便乾脆加入了民夫之中,和大衆一起挖土,然後藉着運土爲理由四處搜索,藉機觀看圍柵間是否還有沒完工的地方,或是其他空隙。不過走了半日,結果令他非常氣餒,漢軍的柵欄修得非常完備,並沒有任
何疏漏。而且每隔一段便有漢軍士卒在把守預警,並且設置有烽火臺。看來,如果晉軍移動進攻某一處,柵欄內的漢軍也會很快跟隨並重新聚找來防守。
到了晚上,漢軍給民工分發膳食,不過是菜粥與豆腐,但這很明顯已經強過晉軍普通士卒的飯食。因爲漢軍的菜粥不僅稠,喫不夠還可以添,豆腐則是江南的稀奇東西,還沒在盛產稻米的江南推廣開。但劉羨因其物美價廉,
打到哪裏,便推廣到哪裏,還是頗有一番成效的。
甘卓打量着飯食,已經意識到漢軍糧秣充足,不禁在心中哀嘆。種種跡象表明,漢軍是鐵了心要在此處守城了,雖然要突破的不過是一道簡單的圍柵,但己方若不付出一定的代價,這道圍柵將成爲難以逾越的天塹。
正飲食的時候,甘卓忽然聽到周邊羣情激動,民工們朝一個方向望去,並有紛紛細語說:“來了!來了!”甘卓爲之一愣,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漢王劉羨前來視察了!
他與劉羨在洛陽見過一面,怕劉羨認出,於是連忙隱入人羣之中,然後纔打算窺探。結果還未站穩,四周所有的百姓皆不約而同地跪拜下來,甘卓無奈,也只好跟着跪倒在地。
他悄悄抬眼,發現一隊人馬正走在小道上,約八十餘騎。雖說劉羨身邊的郭默塊頭很大,穿着朱漆明光鎧,很神氣威武,但所有百姓還是一眼看出來,郭默後邊的那位穿着簡樸靛紫長袍的男子是漢王。這不僅是因爲人們已經
見過漢王許多次,也不是因爲漢王顯得十分威武和英俊,還有一種他們說不明白的氣質,也許是一種深沉的神氣,也許是那種很不一般的炯炯目光,也許是別的什麼特點。但他們就是知道,漢王與其餘人截然不同。
面對夾道歡迎的將士和百姓,劉羨還是牢記自己定下的三議準則,沒有擅自離隊,而是一邊緩轡徐行,一邊微笑着向將士們點頭,又不時向百姓們說:“不用跪,不用跪。”但百姓們哪裏肯聽,許多人之前見過最大的官就是刺
史,此時見漢王,都當做是天大的榮譽。而看到他如此鎮定自若,百姓們也都相信,接下來的戰事,漢軍一定是勢在必得。
劉羨的眼光掠過人羣,他忽然感覺到自己看到了一張有些熟悉的臉,似乎在哪裏見過,想要回頭仔細看,卻又消失了,一度讓他以爲是錯覺。
而另一邊,一旁隱匿的甘卓則心有餘悸,他不料漢王目光銳利如此,心裏更是感嘆:數年不見,劉羨的帝王氣竟濃重至此!
是夜,他與隨從悄悄越過木柵,連夜前往王曠所部,彙報情形道:“賊軍正面工事完備,又善使詭計,誆騙無知百姓,使得民心歸附,士氣高昂,以陸路進攻圍柵。恐不易得。以在下之見,當以水師先攻堤壩,再南下圍柵,
或爲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