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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五章 :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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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攻破山陰後,保義軍勢如破竹。

趙懷安麾下諸將分略越州各縣,極短的時間內,破諸暨、餘姚、上虞、剡縣四縣。

之後,趙懷安令李思安、霍存二將越四明山,進入明州。

十八日攻陷明州州治縣,爾後,五日內,又先後破了慈溪、奉化兩縣。

而剩下的翁縣爲羣島,由水師沿着舟山海域跳島作戰攻陷。

整個四月,保義軍在越州、明州、婺州先後開展清剿越州殘軍的作戰,等稍肅清地方殘軍,便開始對衢州、處州、臺州等地發起攻勢。

攻略衢州的是保義將姚行仲、郭亮二人,他們領兵三千,自婺州出發,順着浙江上遊的衢水,一路南下,先後破龍丘、信安、須江、常山等地。

而對於臺州和溫州等地,因爲中間遍佈羣山,非常容易被狙擊。

實際上,劉漢宏也是這麼做的,他在臺州、溫州、處州等地的要道上,修建大量壁壘,就是要利用山路阻擊保義軍。

羣山中能行大軍的道路本就是有限的,所以理論上,劉漢宏的確只需控遏一些要道,就能將保義軍擊退。

甚至要是保義軍那邊弄不好,還可能在羣山中喫大虧,徒耗軍力。

可趙懷安深諳戰略用兵,他根本沒讓部隊進山,而是讓新成立的海軍從剛佔領的翁山出發,從海路南下。

三千海軍路戰先克象山、再克臺州州治黃岩,繼而南下溫州。

當保義軍的海軍密佈在溫州外海時,溫州永嘉城內的劉漢宏部絕望。

因爲他們大部分軍力都集中在北面山區,哪裏曉得保義軍從海上過來了。

於是,絕望下,永嘉城內發生內亂,溫州刺史杜雄擒劉漢宏,開城投降。

而在山陰駐紮且準備渡過這個夏天的趙懷安,已經從投降的天姥山戍將駱團那邊得知了董昌餘黨的消息。

於是,當天,一支二百人左右的黑衣社緹騎,從越州出發,直奔臺州以西的羣山。

這是黑衣社成立以來,最大的行動。

......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內桃花始盛開。

四月二十日,天臺山腳下,一行人馬磕磕絆絆地來到高明寺腳下的桃花林。

這夥人正是從溪口逃亡至此的董和、錢鏢等人。

此時,半月前的一千五百多人的隊伍,現在已經掉隊了不曉得多少,這會加起來不超過百人。

當天姥山拒絕他們入城後,就算是忠心如感恩都者,當時都散了大半。

而董和心裏苦,但不甘心,帶着剩下的人繼續上路,他要去福建。

於是,一行人不曉得喫了多少苦,終於翻過羣山,進入了天臺境內。

在摸索到高明寺時,董和想爲女眷們求一個借宿之處,不料突然下起大雨來,溫度一下就降了下來。

錢鏢的兄弟錢錡因爲比較文氣,所以已經上山去寺廟借宿了。

可未久,其人卻失望地回來了,喪氣道:

“寺裏的人說,此廟的清規戒律禁止女人入內,不能借宿。”

隊伍前面的董和聽了,不禁大怒。

“敢不給咱們宿?”

董和氣得臉都變色了,帶着一隊狼狽的武士就闖進了山門。

他抽出刀,用刀柄砸擊着寺門,大叫:

“高明寺的住持,你給我聽着,你們曉得我是誰嗎?得罪了我,你們曉得是什麼下場嗎?”

這時寺內已經暗了下來,連一個和尚的影子都看不見。

門內傳來一個聲音:

“董施主,貧僧就是因爲知道,才拒絕的。”

“什麼,你知是我和,竟然還敢拒絕?你是住持嗎?”

“住持不在,我是看門的。”

“你一看門的,也敢阻我?”

“恕貧僧也不想這樣做,可是爲了法脈存續,又只能這麼做。”

董和大怒:

“你們這些禿驢,以前我父給你們捐香火時,你們搖尾乞憐,現在覺得我家完蛋了,就這樣對我?真是毫無廉恥!”

“須曉得,我和就算再如何,殺你滿寺也是易如反掌!”

“你等着,我現在就帶人殺光你們!”

寺內沉默了下,過了一會,有另外一個聲音傳出:

“董施主,董家曾廣施恩德,我們是方外人,也承董家這份情。

“但正是因爲如此,我們纔不放施主你們進來。”

“實際上,我們已經聽聞了消息,保義軍的黑衣社緹騎已經到了天臺附近。”

“如果你們進來,寺裏總有動了心的,沒準夜裏就引來保義軍的緹騎,到時候,反倒是害了施主你們。”

剛剛還叫囂的董和聽了這話後,一下就蔫了。

他顫抖問道:

“保義軍來的緹騎?是來抓我們的?”

然後董和就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中,他來回焦急地轉着,嘴上一邊嘟噥着,一邊罵着趙懷安虛僞,罵他趕盡殺絕。

這段時間的苦難,父親這個頂樑柱的倒塌,以及對趙懷安巨大的仇恨,都讓董和徹底崩潰了。

但他絲毫沒想過,這些騎來可能並不是要他命的。

“殿下......”

從後面跟過來的錢錡這會上前低聲道:

“既然高明寺不能留,我們得另尋去處。我記得這附近還有一處道觀,叫桐柏觀。或許可以去那裏試試。”

董和猛地抬頭:

“桐柏觀?那裏能收留我們嗎?”

“總得試試。”

錢錡道:

“道觀不像佛寺規矩那麼多,而且桐柏觀的道長也與陛下有些淵源,當年陛下曾資助他們重修殿宇。

董和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好,就去桐柏觀!”

隊伍再次動身,在錢錡的帶領下,沿着山路向桐柏觀方向行進。

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濘不堪,女眷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不時有人滑倒。

王氏抱着董信,春桃在一旁攙扶。

黃信已經燒得迷迷糊糊,嘴裏喃喃說着胡話。

“信兒,堅持住。”

王氏輕聲道:

“很快就到了。”

走了約半個時辰,前方終於出現一座道觀的輪廓。

桐柏觀坐落在一處山坳中,背靠懸崖,前臨溪流,位置十分隱蔽。

錢錡上前叩門。

許久,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年輕道士探出頭來。

“諸位施主,有何貴幹?”

錢錡拱手道:

“道長,我們是越州董氏族人,途經此地,想借宿一晚,還請個方便。”

年輕道士打量了他們一番,見衆人衣衫襤褸、狼狽不堪,猶豫道:

“觀內簡陋,恐怕......”

“道長,”

錢錡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

“這是一份信物,還請道長看在往日情分上,收留我們一晚。”

年輕道士接過玉佩,仔細看了看,臉色微變:

“諸位稍等,我去稟報觀主。”

門又關上了。

衆人在雨中等待,每一刻都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門再次打開,一位白髮老道走了出來。

他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和等人,長嘆一聲:

“進來吧。”

衆人如蒙大赦,魚貫而入。

桐柏觀不大,只有三進院落,但收拾得十分整潔。

老道安排女眷住在後院的廂房,男人們則在前院的殿堂打地鋪。

“觀內糧食不多,只能提供一些稀粥和鹹菜。

老道歉然道:

“還請諸位見諒。”

許是遍嘗冷暖,董和非常客氣,連忙道:

“道長肯收留我們,已是天大的恩情,和感激不盡。

老道搖頭:

“董公當年對桐柏觀有恩,今日收留諸位,也算是還了這份情。只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貧道聽說,保義軍的緹騎正在附近搜尋。諸位明日一早,還是儘快離開爲好。”

董和心中一緊:

“道長也聽說了?”

“山下的樵夫說的。”

老道嘆道:

“據說有數十黑衣騎士,正在山中四處打探。”

“貧道擔心,他們遲早會找到這裏。”

董和咬牙:

“明日一早我們就走。”

老道點頭,轉身離去。

董和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這或許是董家最後的恩情了。

後院廂房內,王氏將信放在牀上,用溼毛巾敷在他額頭上。

春桃熬了粥,餵給董信喝了幾口。

“夫人,你也喫點吧。”

春桃遞過一碗粥。

王氏接過,卻沒什麼胃口。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聽着雨打屋檐的聲音,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

但王氏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強迫自己喝了幾口粥。

她知道,再如何也要喫飽,這樣就算下去了,也能不餓肚子了。

前院殿堂內,董和、董越、董鄆、錢鏢、錢錡等人圍坐在一起。

火盆裏的炭火發出微弱的光,照亮了他們疲憊的臉。

董和低聲道:

”叔父,咱們還要走多遠呢?”

董越搖頭:

“我也不知道,我沒去過福建。”

這時候,錢錡道:

“殿下,現在最重要的是避開黑衣社的追捕。”

“我建議明天不走大路,專走小路。雖然慢一些,但更安全。”

越點頭:

“錢錡說得對。黑衣社肯定會在主要道路上設伏,我們必須走他們想不到的路。”

衆人商議到深夜,終於確定了明天的路線,從桐柏觀後山的一條樵道出發,繞過天臺山主峯,直接進入更南面。

夜深了,雨漸漸停了。

觀內一片寂靜,只有偶爾傳來的鼾聲。

王氏摟着信,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個夢,夢見回到了奉化,夢見童和帶着她遊園,夢見董信在草地上奔跑。

一切都是那麼美好,那麼平靜。

忽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她驚醒。

“夫人!夫人!”

是春桃的聲音,帶着驚恐。

王氏猛地坐起:

“怎麼了?”

“外面......外面有火光!”

春桃顫抖道。

王氏衝到窗邊,掀開一條縫向外看去。

只見觀外的山林中,數百支火把正在快速移動,正向桐柏觀包圍過來。

黑衣社緹騎!

王氏的心瞬間沉到谷底,他們還是找來了。

前院,董和等人也被驚醒了。

錢鏢爬上牆頭,看了一眼,臉色大變:

“殿下,我們被包圍了!至少有百人!”

董和咬牙:

“準備戰鬥!”

“不可!”

越急道:

“我們只有不到三十個能戰的,而且還有女眷和孩子。硬拼只有死路一條!”

“那怎麼辦?”

董和急道:

“難道束手就擒?”

這時,觀外傳來一個聲音:

“董家二郎,請出來說話。”

聲音沉穩有力,在夜空中迴盪。

董和猶豫了一下,爬上牆頭。

只見觀外的空地上,百十名黑衣騎士列陣而立,爲首一人騎在馬上,面容隱在陰影中。

“你是誰?”

董和問道。

“黑衣社營指揮,陳誠。”

那人道:

“奉大王之命,請董家二郎回金陵。”

董和聽了這話,大罵:

“請我回金陵?是請我去死吧!”

陳誠搖頭:

“大王有令,董氏族人只要放下武器,可保性命無憂。”

“董二郎若願出降,大王會保你一生平平安安。’

“胡說八道!”

董和大怒:

“趙懷安殺我父親,滅我家,現在卻說保我性命?這種鬼話,誰會相信!”

陳誠沉默片刻,道:

“二郎,大王與貴軍那是戰場上的事,你如棄械投降,大王如何會趕盡殺絕?”

“你要相信大王,切莫自誤啊!”

“相信趙懷安?”

董和狂笑:

“我父親死了!董家完了!你跟我說要信那趙懷安會留我性命?”

“你當我真是愚笨的蠢貨?”

“那趙懷安要是真要放過我,就不會讓你們入山堵我!”

“你回去告訴趙懷安,我和寧可死,也不辱沒董家之名!”

觀外,陳誠嘆了口氣,他就曉得會有這樣的誤會。

其實他本心也是樂意見到這些殘黨餘孽負隅頑抗的,正好可以讓他斬草除根。

但大王的確下了命令,要活着帶董和他們回去。

於是,他也只能耐着性子解釋:

“董二郎,你要做什麼,你我都曉得。”

“不就是要去福建嗎?”

“只要你投降,大王就保你性命!但卻絕不會坐視你去福建,到時候一些叛逆、亂賊圍在你身邊,又和咱們保義軍對抗,那是對我軍袍澤兄弟們的性命不負責!”

“大王論公,就絕不會放你離開;但大王卻保證,只要你留在金陵爲寓公,大富大貴不可能,但和妻兒安享晚年還是可以的。”

“你可以不爲自己考慮,也該爲家眷考慮。觀中還有女和孩子吧?”

“投降吧!這是我家大王向你保證的!你不要自誤!這是我最後給你的機會!”

聽到這話,董和已經不信外面那些人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後院,見王氏走了過來,一把抓住和的手臂,眼中含淚:

“夫君!”

“不要管我們。你纔是家的希望,你必須活下去!”

董和看着王氏,看着她眼中的決絕,心中湧起巨大的痛苦。

“夫人......”

“殿下!”

這個時候,錢鏢忽然道:

“讓我帶人衝出去,引開他們。殿下,趁機從後山逃走!”

董和搖頭:

“不行!我不能丟下你們!”

“這是唯一的辦法!”

錢鏢急道:

“殿下,我是一定要爲兄長他們復仇的!”

說完,他也不管董和,直接對剩下的十幾名感恩都武士大喊:

“兄弟們,殺出去,和保義軍的狗賊拼了!”

說完,錢鏢與錢錡兩兄弟操着刀,打開觀門衝了出去。

見到這一幕,外面的陳誠還嚇了一跳,但緊接着就毫不猶豫下令:

“放箭!”

箭矢如雨點般射來。兩名武士中箭倒地,但其餘人繼續衝鋒。

錢錡揮舞長刀,砍翻一名黑衣騎士,但隨即被數支長矛刺中。

他怒吼一聲,將長刀擲出,又刺穿一人,然後緩緩倒下。

“弟弟!”

剩下的錢鏢大吼,隨後繼續猛衝上前,被更多的箭矢射成了刺蝟。

剩下的武士仍在奮戰,但寡不敵衆,很快全部倒下。

火把下,陳誠看着滿地的屍體,嘆了口氣:

“何必呢?”

“爲什麼都不信我說的,爲何不信大王呢?”

“哎!”

此時觀內,大門洞開,董和跪倒在地,淚流滿面。

錢鏢、錢錡都死了,那些忠心的武士也死了。

此時,外面的陳誠已經徹底失去了耐性。

他有時候在想,大王仁義,有些事不會去做,但他們這些做下屬的是不是得爲大王分憂呢?

這些董家人活着回去真的好嗎?

但當着這麼多人的面,陳誠並不好直接動手,於是話鋒一轉,說道:

“董二郎,你再負隅頑抗,兄弟們也沒辦法了。”

說完,陳誠拔出了刀,就準備殺進去,將人殺光。

可誰也沒想到,跪在地上的和忽然問了句:

“趙懷安......真的不會殺我們?”

陳誠愣住了,這刀都拔出來,你就慫了?

但全隊都曉得王命,他縱然想殺人,這會也只能哼道:

“大王一言九鼎。他說不殺,就一定不殺。”

董和慘笑:

“好,我投降。”

說完,他扔下刀,跪倒在地。

猶豫了很久,陳誠到底還是進去了,接受了董和的投降。

片刻,觀外的空地上,王氏、董信、董越等人已被集中在一起。

女眷們抱在一起哭泣,孩子們嚇得不敢出聲。

王氏看到董和,衝過來抱住他:

“夫君......”

董和摟住她,輕聲道:

“對不起,夫人。我沒能保護好你們。

王氏搖頭:

“不怪你。這都是命。”

陳誠看着這一幕,心中煩躁,但王命在前,他只能下令:

“帶走。”

其實他也能猜到大王是想千金市馬骨,畢竟保義軍這麼久來,好像就沒留過對手的家人性命,這讓“呼保義”的名號似乎有點名不副實。

但理解歸理解,陳誠看着死去的錢家兄弟,又看了在最後關頭苟活的董家二郎,還是覺得不齒。

不過這世道好像也就是這樣的。

忠臣節義的人,跟錯了人,就註定要死。

反而是那些小人和懦夫能活下來。

但一切都是有代價的,錢家兄弟雖然死了,但他們算是將仇怨停留在了他們這一輩,而他們的孩子們卻可以重新融入保義軍。

畢竟錢家太符合保義軍的價值觀了,所以即便是昔日仇寇之子,但也未必沒有一份復興家業的機會。

就像那位諸葛丞相,其子烈節,其孫諸葛京不就在新朝有了一份富貴?

可董家就算活下來了,但以後也就是個普通人家,再想在保義軍中有機會,那是想也別想了。

這一飲一啄啊,都是有說道的,福禍如何,可千萬別看一時。

而不管什麼時候啊,這人得有氣節!

不然啊,就算是敵人都瞧不起你,就算投降了,日後也要給你打入貳臣傳裏。

在收攏了殘局後,天徹底大亮,黑衣社的緹騎們就押着董氏族人,向山下走去。

山外,朝陽從東方升起,照亮了羣山。

隊伍漸行漸遠,消失在山林之中。

而桐柏觀的老道站在觀門前,看着他們離去的方向,長嘆一聲,唸了一句道號。

亂世如潮,衆生如萍。

今日的勝者,明日或許就是敗者。今日的敗者,明日或許還有翻身之日。

但這一切,都已與董家無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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