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攻破山陰後,保義軍勢如破竹。
趙懷安麾下諸將分略越州各縣,極短的時間內,破諸暨、餘姚、上虞、剡縣四縣。
之後,趙懷安令李思安、霍存二將越四明山,進入明州。
十八日攻陷明州州治縣,爾後,五日內,又先後破了慈溪、奉化兩縣。
而剩下的翁縣爲羣島,由水師沿着舟山海域跳島作戰攻陷。
整個四月,保義軍在越州、明州、婺州先後開展清剿越州殘軍的作戰,等稍肅清地方殘軍,便開始對衢州、處州、臺州等地發起攻勢。
攻略衢州的是保義將姚行仲、郭亮二人,他們領兵三千,自婺州出發,順着浙江上遊的衢水,一路南下,先後破龍丘、信安、須江、常山等地。
而對於臺州和溫州等地,因爲中間遍佈羣山,非常容易被狙擊。
實際上,劉漢宏也是這麼做的,他在臺州、溫州、處州等地的要道上,修建大量壁壘,就是要利用山路阻擊保義軍。
羣山中能行大軍的道路本就是有限的,所以理論上,劉漢宏的確只需控遏一些要道,就能將保義軍擊退。
甚至要是保義軍那邊弄不好,還可能在羣山中喫大虧,徒耗軍力。
可趙懷安深諳戰略用兵,他根本沒讓部隊進山,而是讓新成立的海軍從剛佔領的翁山出發,從海路南下。
三千海軍路戰先克象山、再克臺州州治黃岩,繼而南下溫州。
當保義軍的海軍密佈在溫州外海時,溫州永嘉城內的劉漢宏部絕望。
因爲他們大部分軍力都集中在北面山區,哪裏曉得保義軍從海上過來了。
於是,絕望下,永嘉城內發生內亂,溫州刺史杜雄擒劉漢宏,開城投降。
而在山陰駐紮且準備渡過這個夏天的趙懷安,已經從投降的天姥山戍將駱團那邊得知了董昌餘黨的消息。
於是,當天,一支二百人左右的黑衣社緹騎,從越州出發,直奔臺州以西的羣山。
這是黑衣社成立以來,最大的行動。
......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內桃花始盛開。
四月二十日,天臺山腳下,一行人馬磕磕絆絆地來到高明寺腳下的桃花林。
這夥人正是從溪口逃亡至此的董和、錢鏢等人。
此時,半月前的一千五百多人的隊伍,現在已經掉隊了不曉得多少,這會加起來不超過百人。
當天姥山拒絕他們入城後,就算是忠心如感恩都者,當時都散了大半。
而董和心裏苦,但不甘心,帶着剩下的人繼續上路,他要去福建。
於是,一行人不曉得喫了多少苦,終於翻過羣山,進入了天臺境內。
在摸索到高明寺時,董和想爲女眷們求一個借宿之處,不料突然下起大雨來,溫度一下就降了下來。
錢鏢的兄弟錢錡因爲比較文氣,所以已經上山去寺廟借宿了。
可未久,其人卻失望地回來了,喪氣道:
“寺裏的人說,此廟的清規戒律禁止女人入內,不能借宿。”
隊伍前面的董和聽了,不禁大怒。
“敢不給咱們宿?”
董和氣得臉都變色了,帶着一隊狼狽的武士就闖進了山門。
他抽出刀,用刀柄砸擊着寺門,大叫:
“高明寺的住持,你給我聽着,你們曉得我是誰嗎?得罪了我,你們曉得是什麼下場嗎?”
這時寺內已經暗了下來,連一個和尚的影子都看不見。
門內傳來一個聲音:
“董施主,貧僧就是因爲知道,才拒絕的。”
“什麼,你知是我和,竟然還敢拒絕?你是住持嗎?”
“住持不在,我是看門的。”
“你一看門的,也敢阻我?”
“恕貧僧也不想這樣做,可是爲了法脈存續,又只能這麼做。”
董和大怒:
“你們這些禿驢,以前我父給你們捐香火時,你們搖尾乞憐,現在覺得我家完蛋了,就這樣對我?真是毫無廉恥!”
“須曉得,我和就算再如何,殺你滿寺也是易如反掌!”
“你等着,我現在就帶人殺光你們!”
寺內沉默了下,過了一會,有另外一個聲音傳出:
“董施主,董家曾廣施恩德,我們是方外人,也承董家這份情。
“但正是因爲如此,我們纔不放施主你們進來。”
“實際上,我們已經聽聞了消息,保義軍的黑衣社緹騎已經到了天臺附近。”
“如果你們進來,寺裏總有動了心的,沒準夜裏就引來保義軍的緹騎,到時候,反倒是害了施主你們。”
剛剛還叫囂的董和聽了這話後,一下就蔫了。
他顫抖問道:
“保義軍來的緹騎?是來抓我們的?”
然後董和就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中,他來回焦急地轉着,嘴上一邊嘟噥着,一邊罵着趙懷安虛僞,罵他趕盡殺絕。
這段時間的苦難,父親這個頂樑柱的倒塌,以及對趙懷安巨大的仇恨,都讓董和徹底崩潰了。
但他絲毫沒想過,這些騎來可能並不是要他命的。
“殿下......”
從後面跟過來的錢錡這會上前低聲道:
“既然高明寺不能留,我們得另尋去處。我記得這附近還有一處道觀,叫桐柏觀。或許可以去那裏試試。”
董和猛地抬頭:
“桐柏觀?那裏能收留我們嗎?”
“總得試試。”
錢錡道:
“道觀不像佛寺規矩那麼多,而且桐柏觀的道長也與陛下有些淵源,當年陛下曾資助他們重修殿宇。
董和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好,就去桐柏觀!”
隊伍再次動身,在錢錡的帶領下,沿着山路向桐柏觀方向行進。
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濘不堪,女眷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不時有人滑倒。
王氏抱着董信,春桃在一旁攙扶。
黃信已經燒得迷迷糊糊,嘴裏喃喃說着胡話。
“信兒,堅持住。”
王氏輕聲道:
“很快就到了。”
走了約半個時辰,前方終於出現一座道觀的輪廓。
桐柏觀坐落在一處山坳中,背靠懸崖,前臨溪流,位置十分隱蔽。
錢錡上前叩門。
許久,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年輕道士探出頭來。
“諸位施主,有何貴幹?”
錢錡拱手道:
“道長,我們是越州董氏族人,途經此地,想借宿一晚,還請個方便。”
年輕道士打量了他們一番,見衆人衣衫襤褸、狼狽不堪,猶豫道:
“觀內簡陋,恐怕......”
“道長,”
錢錡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
“這是一份信物,還請道長看在往日情分上,收留我們一晚。”
年輕道士接過玉佩,仔細看了看,臉色微變:
“諸位稍等,我去稟報觀主。”
門又關上了。
衆人在雨中等待,每一刻都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門再次打開,一位白髮老道走了出來。
他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和等人,長嘆一聲:
“進來吧。”
衆人如蒙大赦,魚貫而入。
桐柏觀不大,只有三進院落,但收拾得十分整潔。
老道安排女眷住在後院的廂房,男人們則在前院的殿堂打地鋪。
“觀內糧食不多,只能提供一些稀粥和鹹菜。
老道歉然道:
“還請諸位見諒。”
許是遍嘗冷暖,董和非常客氣,連忙道:
“道長肯收留我們,已是天大的恩情,和感激不盡。
老道搖頭:
“董公當年對桐柏觀有恩,今日收留諸位,也算是還了這份情。只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貧道聽說,保義軍的緹騎正在附近搜尋。諸位明日一早,還是儘快離開爲好。”
董和心中一緊:
“道長也聽說了?”
“山下的樵夫說的。”
老道嘆道:
“據說有數十黑衣騎士,正在山中四處打探。”
“貧道擔心,他們遲早會找到這裏。”
董和咬牙:
“明日一早我們就走。”
老道點頭,轉身離去。
董和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這或許是董家最後的恩情了。
後院廂房內,王氏將信放在牀上,用溼毛巾敷在他額頭上。
春桃熬了粥,餵給董信喝了幾口。
“夫人,你也喫點吧。”
春桃遞過一碗粥。
王氏接過,卻沒什麼胃口。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聽着雨打屋檐的聲音,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
但王氏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強迫自己喝了幾口粥。
她知道,再如何也要喫飽,這樣就算下去了,也能不餓肚子了。
前院殿堂內,董和、董越、董鄆、錢鏢、錢錡等人圍坐在一起。
火盆裏的炭火發出微弱的光,照亮了他們疲憊的臉。
董和低聲道:
”叔父,咱們還要走多遠呢?”
董越搖頭:
“我也不知道,我沒去過福建。”
這時候,錢錡道:
“殿下,現在最重要的是避開黑衣社的追捕。”
“我建議明天不走大路,專走小路。雖然慢一些,但更安全。”
越點頭:
“錢錡說得對。黑衣社肯定會在主要道路上設伏,我們必須走他們想不到的路。”
衆人商議到深夜,終於確定了明天的路線,從桐柏觀後山的一條樵道出發,繞過天臺山主峯,直接進入更南面。
夜深了,雨漸漸停了。
觀內一片寂靜,只有偶爾傳來的鼾聲。
王氏摟着信,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個夢,夢見回到了奉化,夢見童和帶着她遊園,夢見董信在草地上奔跑。
一切都是那麼美好,那麼平靜。
忽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她驚醒。
“夫人!夫人!”
是春桃的聲音,帶着驚恐。
王氏猛地坐起:
“怎麼了?”
“外面......外面有火光!”
春桃顫抖道。
王氏衝到窗邊,掀開一條縫向外看去。
只見觀外的山林中,數百支火把正在快速移動,正向桐柏觀包圍過來。
黑衣社緹騎!
王氏的心瞬間沉到谷底,他們還是找來了。
前院,董和等人也被驚醒了。
錢鏢爬上牆頭,看了一眼,臉色大變:
“殿下,我們被包圍了!至少有百人!”
董和咬牙:
“準備戰鬥!”
“不可!”
越急道:
“我們只有不到三十個能戰的,而且還有女眷和孩子。硬拼只有死路一條!”
“那怎麼辦?”
董和急道:
“難道束手就擒?”
這時,觀外傳來一個聲音:
“董家二郎,請出來說話。”
聲音沉穩有力,在夜空中迴盪。
董和猶豫了一下,爬上牆頭。
只見觀外的空地上,百十名黑衣騎士列陣而立,爲首一人騎在馬上,面容隱在陰影中。
“你是誰?”
董和問道。
“黑衣社營指揮,陳誠。”
那人道:
“奉大王之命,請董家二郎回金陵。”
董和聽了這話,大罵:
“請我回金陵?是請我去死吧!”
陳誠搖頭:
“大王有令,董氏族人只要放下武器,可保性命無憂。”
“董二郎若願出降,大王會保你一生平平安安。’
“胡說八道!”
董和大怒:
“趙懷安殺我父親,滅我家,現在卻說保我性命?這種鬼話,誰會相信!”
陳誠沉默片刻,道:
“二郎,大王與貴軍那是戰場上的事,你如棄械投降,大王如何會趕盡殺絕?”
“你要相信大王,切莫自誤啊!”
“相信趙懷安?”
董和狂笑:
“我父親死了!董家完了!你跟我說要信那趙懷安會留我性命?”
“你當我真是愚笨的蠢貨?”
“那趙懷安要是真要放過我,就不會讓你們入山堵我!”
“你回去告訴趙懷安,我和寧可死,也不辱沒董家之名!”
觀外,陳誠嘆了口氣,他就曉得會有這樣的誤會。
其實他本心也是樂意見到這些殘黨餘孽負隅頑抗的,正好可以讓他斬草除根。
但大王的確下了命令,要活着帶董和他們回去。
於是,他也只能耐着性子解釋:
“董二郎,你要做什麼,你我都曉得。”
“不就是要去福建嗎?”
“只要你投降,大王就保你性命!但卻絕不會坐視你去福建,到時候一些叛逆、亂賊圍在你身邊,又和咱們保義軍對抗,那是對我軍袍澤兄弟們的性命不負責!”
“大王論公,就絕不會放你離開;但大王卻保證,只要你留在金陵爲寓公,大富大貴不可能,但和妻兒安享晚年還是可以的。”
“你可以不爲自己考慮,也該爲家眷考慮。觀中還有女和孩子吧?”
“投降吧!這是我家大王向你保證的!你不要自誤!這是我最後給你的機會!”
聽到這話,董和已經不信外面那些人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後院,見王氏走了過來,一把抓住和的手臂,眼中含淚:
“夫君!”
“不要管我們。你纔是家的希望,你必須活下去!”
董和看着王氏,看着她眼中的決絕,心中湧起巨大的痛苦。
“夫人......”
“殿下!”
這個時候,錢鏢忽然道:
“讓我帶人衝出去,引開他們。殿下,趁機從後山逃走!”
董和搖頭:
“不行!我不能丟下你們!”
“這是唯一的辦法!”
錢鏢急道:
“殿下,我是一定要爲兄長他們復仇的!”
說完,他也不管董和,直接對剩下的十幾名感恩都武士大喊:
“兄弟們,殺出去,和保義軍的狗賊拼了!”
說完,錢鏢與錢錡兩兄弟操着刀,打開觀門衝了出去。
見到這一幕,外面的陳誠還嚇了一跳,但緊接着就毫不猶豫下令:
“放箭!”
箭矢如雨點般射來。兩名武士中箭倒地,但其餘人繼續衝鋒。
錢錡揮舞長刀,砍翻一名黑衣騎士,但隨即被數支長矛刺中。
他怒吼一聲,將長刀擲出,又刺穿一人,然後緩緩倒下。
“弟弟!”
剩下的錢鏢大吼,隨後繼續猛衝上前,被更多的箭矢射成了刺蝟。
剩下的武士仍在奮戰,但寡不敵衆,很快全部倒下。
火把下,陳誠看着滿地的屍體,嘆了口氣:
“何必呢?”
“爲什麼都不信我說的,爲何不信大王呢?”
“哎!”
此時觀內,大門洞開,董和跪倒在地,淚流滿面。
錢鏢、錢錡都死了,那些忠心的武士也死了。
此時,外面的陳誠已經徹底失去了耐性。
他有時候在想,大王仁義,有些事不會去做,但他們這些做下屬的是不是得爲大王分憂呢?
這些董家人活着回去真的好嗎?
但當着這麼多人的面,陳誠並不好直接動手,於是話鋒一轉,說道:
“董二郎,你再負隅頑抗,兄弟們也沒辦法了。”
說完,陳誠拔出了刀,就準備殺進去,將人殺光。
可誰也沒想到,跪在地上的和忽然問了句:
“趙懷安......真的不會殺我們?”
陳誠愣住了,這刀都拔出來,你就慫了?
但全隊都曉得王命,他縱然想殺人,這會也只能哼道:
“大王一言九鼎。他說不殺,就一定不殺。”
董和慘笑:
“好,我投降。”
說完,他扔下刀,跪倒在地。
猶豫了很久,陳誠到底還是進去了,接受了董和的投降。
片刻,觀外的空地上,王氏、董信、董越等人已被集中在一起。
女眷們抱在一起哭泣,孩子們嚇得不敢出聲。
王氏看到董和,衝過來抱住他:
“夫君......”
董和摟住她,輕聲道:
“對不起,夫人。我沒能保護好你們。
王氏搖頭:
“不怪你。這都是命。”
陳誠看着這一幕,心中煩躁,但王命在前,他只能下令:
“帶走。”
其實他也能猜到大王是想千金市馬骨,畢竟保義軍這麼久來,好像就沒留過對手的家人性命,這讓“呼保義”的名號似乎有點名不副實。
但理解歸理解,陳誠看着死去的錢家兄弟,又看了在最後關頭苟活的董家二郎,還是覺得不齒。
不過這世道好像也就是這樣的。
忠臣節義的人,跟錯了人,就註定要死。
反而是那些小人和懦夫能活下來。
但一切都是有代價的,錢家兄弟雖然死了,但他們算是將仇怨停留在了他們這一輩,而他們的孩子們卻可以重新融入保義軍。
畢竟錢家太符合保義軍的價值觀了,所以即便是昔日仇寇之子,但也未必沒有一份復興家業的機會。
就像那位諸葛丞相,其子烈節,其孫諸葛京不就在新朝有了一份富貴?
可董家就算活下來了,但以後也就是個普通人家,再想在保義軍中有機會,那是想也別想了。
這一飲一啄啊,都是有說道的,福禍如何,可千萬別看一時。
而不管什麼時候啊,這人得有氣節!
不然啊,就算是敵人都瞧不起你,就算投降了,日後也要給你打入貳臣傳裏。
在收攏了殘局後,天徹底大亮,黑衣社的緹騎們就押着董氏族人,向山下走去。
山外,朝陽從東方升起,照亮了羣山。
隊伍漸行漸遠,消失在山林之中。
而桐柏觀的老道站在觀門前,看着他們離去的方向,長嘆一聲,唸了一句道號。
亂世如潮,衆生如萍。
今日的勝者,明日或許就是敗者。今日的敗者,明日或許還有翻身之日。
但這一切,都已與董家無關了。